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只想上京赶考啊[聊斋] > 6. 第 6 章
    和众人所想不同的是,沈六郎当晚并没有现身。

    而江上的雾也一直没有散去,白茫茫一片,船只能在近岸处打转,船家这才猜测,此雾甚为古怪,恐是沈六郎暗地作祟,不让他们前行。众举子闻得此言,皆是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张玉恒自那日之后,便高烧不止,口中直说‘鬼耶杀耶’云云的昏话。

    船上药物匮乏,此人到底又是官员之子,虽只是九品官位,但要想打杀白身并非难事……若是张玉恒就此死在船上,恐怕船家妻儿老小性命难保。

    众人苦思纠结,又过几日,眼看张玉恒已是神志不清了,便决定托陈言约那鬼出来一见。

    若是凡间有何仇怨,或是心系何事,他们能帮的便也帮了,惟愿此鬼早日投胎,放他们一条生路……

    一直到第五日晚上,陈言才又见到了沈六郎。

    江面上的雾绰绰飘着,孟潭刚在一旁嘀咕“还真和话本里说的一样,鬼只在夜里出现”,男子含笑的声音就响起了,“呵……孟兄所言极是,我等水鬼最是怕光了。”

    他还是先前那般模样,穿着宽袍大袖,身姿如竹,墨发披散,衣带在江风中簌簌而动,说不看他行走之间无声无息,倒真像个翩翩出尘世家子。

    孟潭面色一紧,偏过脸去不再说话;躲在一旁偷看的众举子和船家也是心中跟着往上一提,深怕将此鬼惹怒了——那张玉恒还在舱里躺着呢,他们又怎敢步其后尘?

    还是陈言挡在了孟潭身前,笑道,“六郎,久日不见,我们已等你多时了。”

    沈六郎见了他,目中才算是带上了真正的笑意,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迟疑,“子风……你不怕我么?”

    “你也听他们说了,我是鬼……”

    男子的声音又轻又缓,目光淡淡地从众人躲藏的角落扫过,无端带来一股阴冷之气。

    他们想的不错,沈六郎确实一直看着这里,也对这船上发生之事一清二楚。

    陈言不露声色地想道,面上却笑着摇头,“我既然视六郎为友人,又岂会作假?”

    他生得眉目清正,看人时总带着脉脉温情,无论说什么话都像是发自内心般,温柔地注视着沈六郎,“……那夜的月华甚美,我此生难忘。”

    说的是月华,但看的却是……

    沈六郎冷玉般的脸上渐渐浮起了薄红,不知为何,他抵抗不住这样的攻势,甚至感觉死去七年的心脏都好似重新在胸腔中生出了,正在砰砰直跳,令他一下有些心慌,主动垂下了眼。

    陈言却还在说,“六郎,无论你是人是鬼,我都不会惧你,厌你,弃你……我只是怜你才华无双,却命途多舛,恨不得……”

    他要说‘以身代之’,却又怕说得重了,真有甚么神仙菩萨信以为真,令他下水与沈六郎相伴……思及此处,陈言只好将这句话吞了回去,只道,“此言句句为真,若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往后……”

    自然,誓也是不敢轻易发的。

    所幸男子已先一步急急抬起了头,清冷的脸上满是动容,连声道,“子风,我,我信你,勿要说这些毒誓,恐伤了你命道……”

    沈六郎心乱如麻。一会儿想着子风良善,待他极好,世上再难遇此番良人,心飘飘然软作一团;一会儿却又堕入无底深渊。

    陈言还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暖意融融,怜惜地问他可有难处,该如何帮他。

    他想问:真的么?可是你先前所说‘人与鬼怎可同日而语’……原是我会错了意,错怪了子风么……

    他想问:你待我如此好,喜爱的到底是沈六郎这个人,还是我的这副皮囊?若是你见着我的真面目,见着我腐烂的皮肉和白骨,你还会说出这番话么……

    可是千千万万的话语思绪到了嘴边,沈六郎却又说不出来了,害怕所得并非他所想,害怕陈言会露出惊惧的神情,也同过往的那些人一般看他……

    沈六郎怔然。原来他已对陈言倾心至此了。

    从初见起,看这年轻书生船尾赏月,不知不觉便上了船,施法扮作船家,送他酒水,又露出原本模样,借着畏寒讨酒,和他成为友人……到了最后,莫说是替身之计,就连法术也要尽数散尽,为他铺了满江月色,又为他惩治张玉恒……

    桩桩件件,原来他已然动心。

    沈六郎看着陈言俊秀温柔的眉眼,心中却想,为何偏偏是如今才叫他遇见了子风……为何不早一点,在他还未死、还是那个状元郎的时候,风华正茂,遇见心上人……

    他的脸变得极白,心中一片酸楚,却还是要强笑道,“子风,无需为我费神……”

    孟潭从陈言偷偷看去,见这沈六郎面色苍白,身子轻颤,像是个再可怜不过的人似的,一时心肠又有些软了,忘了尚在船舱里躺着的张玉恒,只想到他们那晚举酒论诗的情谊,不由直接开口,“你……你到底有何心结未散,直说便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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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好歹相识一场,能帮也就帮了……”

    相识一场。

    此话打破了陈言与沈六郎之间温情脉脉的氛围,点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相识一场’的友人罢了。

    沈六郎眼色一下变得极冷,清清淡淡地往孟潭身上扫去,那股刚有了一点的人味又没了,鬼气森森的。他的大半心神还放在陈言身上,深怕心上人就此醒悟,又拉远了他们的距离。

    幸好,陈言面色如常,还对他款款一笑,沈六郎心中这才复又感到甜蜜。

    谁曾想,孟潭这话像是开了个口子,那些人见他不生气,便也大着胆子出来,纷纷道,“是……是啊,都说‘鬼有所归,乃不为厉’,你若有何事便说出来吧……”

    有人想起话本:“你是要人祭祀还是要找到你的尸骨么?但这大江莽莽,倒是不好打捞……”

    有人口念佛陀:“与其心怀执念,不如早日去往来生,也能寻个好胎啊。”

    有人言:“沈、沈之安,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也都很惋惜,唉,你若在世,我等举子还可向你问一问题……”

    有人言:“你还是快些去吧,做鬼哪有做人快活?”

    七嘴八舌,嘈嘈杂杂。

    沈六郎立在原地,只感觉这些人像是蚊虫一般嗡嗡直叫,吵得他额角青筋鼓起,眼神极其可怖,骤然冷声道,“——都给我住嘴!”

    “……”

    众举人只觉两股颤颤,不敢再多语。

    沈六郎还牵着陈言的手,神色变来变去,阴晴不定。

    他本不想吓到子风的……可是自从法力渐失后,他的鬼气便愈发压制不住,对情绪的掌握也愈来愈差……

    这些人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做鬼哪有做人好。

    只有重新做了人,才能和子风表明心意,长相厮守,做子风名正言顺的夫人……

    年轻的举人们尚在心惊,就见面前这水鬼忽地冷冷一笑,道,“也好,我正有一事,需要你们为我去做。”

    眼见脱身有望,有人忙颤颤巍巍问,“何……何事?”

    水鬼握紧了心上人的手,声音又轻又冷,“再过三日,我寻的替身就会路过岸边,是个年轻妇人。你们不是想要我投胎么,那她就需得是我的替死鬼。”

    他笑道,“你等所做之事很简单,只要在那妇人溺水时,不闻不问,不听不看,就好。”

    ——就像是,当时他所经历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