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被船家叫醒时,甚至有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又很美的梦,梦里满船清河,月华照江,美人唱诗作酒……一直到船家大喝出声,他才怔怔看去。
“陈举人,你等昨夜就睡在此处?”船家肃声问道。
他身后还跟着三两橹手,皆面色惊诧,陈言这才意识回笼,见到周身裹着棉被,孟潭还在旁边的船板上呼呼大睡,不由道,“我等……我等昨夜饮了酒,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现下是几更了,为何天还未亮……”
陈言前几句的语调还犹在梦中,断断续续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彻底清醒,身子缓缓坐正了,向左右看去。
天空灰沉沉的,日头还未升起,江面上已经泛起了白雾。
船家与旁人对视了一眼,回道,“现下是五更天,我们早起前来查看水况,这才在船尾发现二位举人。”他又紧接着问,“我们船行有规矩,行客船时不许饮酒,不知陈举人是从何处得来的?”
“……”
陈言犹疑道,“正是昨夜里……老丈您给我的……”
然而,愈是回忆,昨夜的这段记忆也愈不清晰了。陈言说到此处,被蒙蔽的心神也终于察觉到了诡谲,面色发白。
……若不是船家,那当时给他酒的人又是谁?
此时孟潭身体动了动,口中一边嘟囔“怎的这么吵”,一边悠悠转醒,刚好看见陈言难看的脸色,恍恍惚惚道,“陈子风……你脸上这般白,莫不是撞鬼了不成?”
此番话一出,众人都有些颤颤。
如今可不就像是撞鬼了么!
日头一点点升起,江面上的雾却没有散去,而是变得更浓了。远处的山水相接处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黑线,就连红日也似一块被烧过了的铜镜,在雾中摇摇摆摆地悬着。
船家经验丰富,只看了一眼便道今日不宜行船,命橹手尽力将船往岸边靠,又肃着脸,让陈孟二人同他入舱内细谈。
孟潭尚不清楚发生何事,直愣愣地跟着陈言走,还边走边打了个喷嚏,将外衫包得更紧了。
怪哉……他心道:昨夜是和陈言一同入睡,裹同一个棉被里的,怎么陈子风一切如常,他就冷飕飕的,像是被人扔在被子外睡了半宿似的……
三人一齐来到了船舱。
舱内是有隔了主客区的,用屏风隔开。客舱内仍是满地的大通铺,那几个举人睡得东倒西歪,还未见醒;主舱便是船家与橹手们夜间休憩的地方,面积较小,亦是堆放了各样杂物。
船家让陈孟二人坐在矮凳上,看孟潭冷得厉害,还为他们奉上热茶,便厉声道,“还请二位举人告知实情,昨夜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言捧着茶,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始诉说。
他先是从向‘船家’借酒说起,船头歌声、他们二人饮酒念诗,又遇沈六郎,同他谈天论地,赏了一夜月色……
明明才过去不到几个时辰,陈言眼下说起此事,竟有‘南柯一梦,大梦初醒’的错觉。
船家的神情却愈发严肃,听完后立即道,“我这船上不多不少,只乘了八位举子,何来的这第九人也?”
孟潭也是渐渐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打了个哆嗦,“如此说来,那……那沈六郎,究竟是人是鬼?”
昨夜被轻纱笼住的蒙蔽散去,两人即刻便察觉到了当时被忽略的怪异之处。
且不说这其他六位举子,他们白日都是见过面还打过招呼的,沈六郎所说‘尚在酣睡’实在站不住脚跟;更何况沈六郎自言幽州人士,幽州的人又怎会上他们交州的船?……
倒是船家听着,口中来回喃喃‘沈六郎’、‘幽州沈家’,过了许久,突地猛然瞪大眼,惊道,“是了,是了……老汉我想起来了,这、这艘船七年前确实途径幽州,搭了一位姓沈的状元郎……”
只不过,那时他不是沈六郎,而是叫沈之安。
船家长叹一声,细细道来。
说起来,这也是一桩顶顶凄惨之事。
幽州沈氏乃清平之家,书香门第,也算是当地豪族,而沈之安便是那一代中最出彩的小辈,五岁能诗,七岁过童试,二十岁中状元,少年及第,金马门琼林宴,满楼红袖招。
然而才命相妨,玉折兰摧,沈之安于七年前着状元袍衣锦还乡,乘船过北江,失足坠江而亡。
之安之安,到最后却葬于鱼腹,落得个凄然下场。
……一直到用午膳时,陈孟二人还浸在这桩往事中。
孟潭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饼子,突然开口,“水鬼又如何,昨夜的举酒论诗又不是假的,那沈六郎亦未曾害过我们,想来纵是鬼,也是个好鬼。”
他见陈言不语,便哼声,“陈子风,你可是怕了?”
“……”
陈言垂下眼,脸上露出一点孟潭从未见过的神色,有些阴晦,轻声道,“孟兄,人与鬼,又怎可同日而语,毕竟……”
他忽然住了口。
原是张玉恒气势汹汹地朝这里来了。
睡过一夜,又吃饱喝足,这位知事府的金贵公子自然就想起了昨日的争吵,前来找他们的麻烦了。
张玉恒高高在上地抱臂瞥了一眼他们的食盒,便轻飘飘道,“果然是乡巴佬,尽爱吃些我家猪都不吃的东西,真是可怜,想必这辈子都未尝过精米吧。”
孟潭心神都被沈六郎所困,本来不想搭理他,偏偏又说得实在难听,强忍火气讥讽道,“若我们是猪都不如之物,那和此等物说话的人就是什么,莫非是我等的同类么?”
“谁和你们是一类!”张玉恒轻而易举就被激怒,“我每日吃的都是白面细粮,粥只要银镶瓯儿梗米做的,其他鸡鸭鱼肉,人参燕窝,更是数不胜数,你们又懂什么!——”
“是是是,不愧是‘贵子’,厉害厉害。”
孟潭翻了个白眼,在张玉恒面露得意时,话锋一转,“不过我怎么记得,九品知事好像没这么多山珍海味可享用吧?就连四品官,每顿饭的菜肴都不能超过八盘,肉菜也是有限的,你们不过区区九品,怎么就……”
陈言接道,“自是不知侵占多少民脂民膏了。”
“什、什么民脂民膏?”张玉恒才反应过来,大怒道,“你是在说我张家贪污么!”
怎么会有人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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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这样。
偏偏蠢笨至此,竟还能当上举人,要去京城赴考。
陈言心中已是有几分不耐了,只想胡乱敷衍几句摆脱此人,却见张玉恒脸涨得通红,一下子气不过了似的,猛地举起了手,大声喝道,“看我不打死你们两个泼脏水的乡巴佬——!”
他发作地太快,也太突然了,孟潭制止已是来不及,急忙要挡在陈言身前,却只听‘啪’地一声,张玉恒的手掌飞快挥下——
一个又重又响亮的巴掌打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陈孟二人皆是怔住。
张玉恒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就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仿佛被灼烧一般,愤怒的神情滑稽地凝固住了。
但很快,他的手又不受控制地高高举了起来。
“什么——我不——”
又一个巴掌重重落下。
张玉恒见了鬼似的惊恐地睁大眼,极力想要控制身体,却只感到一阵无形的冷气涌入,制住了他的手脚。
就这会儿功夫,又是五六个耳光扇了过来,他的双手毫不留情地打在自己的脸上,左右脸开弓,只听啪啪声不绝,很快就将薄薄的脸皮打得红肿青紫,形如猪头。
张玉恒哪里受过这个哭,不由痛哭流涕,甚至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眼前两人,哀求道,“救……救我……我不想……”
陈言这才从这副荒诞的场景中回过神来,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孟潭也急急地扯住了另一边。
他们虽然厌恶张玉恒,却也没想过让他死啊。
两人皆用尽力气,却仍抗拒不了那无形的力道,张玉恒只觉得分尸一般痛,凄惨哭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有鬼,有鬼想杀我!”
这边闹得动静太大,其他人的目光也看过来,不由大惊,也纷纷加入了帮忙的队伍。
一片混乱中,陈言听张玉恒嘴里叫着鬼不鬼的,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声道,“沈六郎,可是你在此处么!”
此话一出,控制着张玉恒的那股阴冷之气就松了一松。
陈言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忙缓了语调,道,“六郎,我知你是看不得我们被欺辱,只是这张玉恒罪不至死,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其余众人见他抬头对天说话,尽皆悚然。
但很快,在陈言说完不久,那股冷气就消失了,张玉恒立即软倒在地,口中哇哇哇吐着鲜血,一张肿胀的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狼狈地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之前趾高气扬的样子了。
几人看得,骇然之外,眼中满是惧意。
他们都清楚,适才张玉恒是被一股无形之物控制住了的。
孟潭也是心中极冷,第一次见识到人力以外的力量,完全无法抗拒,那句‘鬼也是好鬼’哽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只有陈言顿了顿,面色虽也苍白,却竟缓缓露出了个笑,温声道,“……多谢六郎。”
冷冷的白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飘渺的叹息,“子风……”
“你太良善了……”
那铜锈般的红日突地堕了下去,江面上的雾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