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只想上京赶考啊[聊斋] > 4. 第 4 章
    陈孟二人皆是吃了一惊,只因从未在船上见过此人,适才也未曾听到此人的脚步声,好似无声无息就出现了一样。

    但还未多想——只这片刻,意识就仿佛悄然被人笼上了一层轻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陈言稍顿了一顿,便道,“自然,请便就是。”

    约莫是糊涂了,此人分明也是一同登船的科考举子啊……

    陈言有些迟疑,就见这清冷男子微微一笑,俯身接过酒盏。动作间,垂落的墨发柔柔地擦过他的手指,像是某种上好的锦缎。

    男子抬起头,用袍袖遮着将酒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时,他的脸颊旁已是浮起了两道晕红,又自然地坐到了陈言的旁边,“多谢兄台借酒,某现下好多了。”

    “……?”

    被他突然坐过来而挤了个踉跄的孟潭不明所以,只得往外挪了挪。

    船头那飘飘渺渺的歌声不知不觉停了。船身仍在慢悠悠地摇晃,水声潺湲,芦苇依旧,什么都没有变,只有他们之中忽然另加了一人。

    先前的飞花令应是玩不下去了。

    陈言正要张口,却又突地卡住了,竟想不起来这人的名字。

    男子似是看出了他的窘迫,轻笑一声,主动道,“我乃幽州沈家子弟,行六,便唤沈六郎即可。先前兄台登船时,我尚在酣睡,未能向兄台当面致意,实乃某之过也。”

    ……原来不是交州举子,而是幽州子弟。

    却不知如何与他们共乘一船的。

    陈言一时感到些许怪异,也对‘幽州沈氏’的名号有几分耳熟,却被意识中那无形的轻纱一抚,这份怪异便沉了下去,只道了声“原来如此”,便介绍起自己与孟潭的名讳。

    这沈六郎才像是意识到还有一人在此处似的,忙侧身致歉,与孟潭也攀谈起来。

    他们三人年岁相仿,同为举子,又皆不是性情粗恶之辈,不到一会儿功夫关系便熟络了,很快便以字号相称,一边喝酒,一边‘六郎’、‘孟兄’、‘子风’地叫起来。

    沈六郎样貌出尘,气度非凡,为人也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且极为精通诗词歌赋,时时口出妙语玄句,令孟潭赞叹连连。

    孟潭已然折服了,初见时的不适感彻底褪去,只感慨道,“六郎真乃神人也……孟某在乡中时,也自负好学问,离乡来了交州才知天地广大,而今见了六郎,方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说着,他面上露出恍然之色,立即站起,抬手作揖道,“我险些就犯了夜郎自大之过,如此说来,六郎当为我师。”

    “孟兄……”沈六郎也没想到孟潭会是这样反应,神情罕见地微微一怔,“这……”

    “你现在晓得他这性子有多直了吧。”

    陈言笑着摇头。

    他看他们论诗讲赋已看了许久了,自觉学问才情比不上这两人,因此只是一味喝酒赏月,不知不觉酒喝了大半,现下已是有些醉了,单手支颐,半靠在船尾的扶舷上吹江风,语调也是懒懒的。

    面前两人的目光皆在他的身上定住了。

    孟潭看出陈言这是已经酒醉了,当即眉头一皱,就要快步过去将他扶起来,语气说不上好,“陈子风,你莫不是也要学那李太白,做一回捞月而死的蠢事?”

    “孟兄好啰嗦。”陈言偏头躲过了他的手,又笑道,“那不是你最爱的诗仙么,若是得以像孟兄的‘最爱’几分,便是真的捞月而死也无碍。”

    孟潭被他此番言论愣在当场,呆了片刻,才意识到陈言说的只是醉语,当不得真,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说什么胡话。”

    他与陈言多年友人,自是熟悉陈言的性情的,知晓他向来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无论是当时的腻友与密友之辩,还是如今的‘死也无碍’,估摸对陈言来说,这二句并无差别,都只是随口笑谈罢了。

    但饶是如此……

    孟潭莫名想到了那位乔小公子。

    比起那样的‘腻友’……他还是情愿做陈言的‘密友’。

    孟潭说不出缘由,思绪却纷乱了,一时之间,动作也下意识僵硬了几分,只想要将陈言拉起来,让他不要离水这么近。

    身后的沈六郎却突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淡笑道,“孟兄,子风他不喜欢你如此行事,还是不要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的好罢。”

    夜色中,男子虽是在笑,眸色却冷冷清清,幽幽地看着他。

    那一点适才论诗时有的‘人味’没了,反倒显得鬼味。

    孟潭察觉出了沈六郎对他的不满,然而比惊愕更快涌上心头的是荒谬,这让他对此人的敬佩也逐渐动摇——他与陈子风认识了十年有余,而这沈六郎才来了多久?怎就能说出‘子风不喜欢如此行事’的话了?陈子风喜恶他还不清楚么?……

    陈言已是醺醺然,看到了两人诡异的僵持,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只不知想了什么,忽然坐正了,一人握住了一边手。

    “陈子风?你这是作甚?”孟潭被他吓了一跳。

    沈六郎也是眉目一颤,无声息地垂眸,看向了自己被握在掌心中的手。

    “好了,二位才子,莫要再丧着脸。”

    陈言是很会处理这样的事的。

    他先是摇摇右手,笑道,“孟兄,勿气了,我怎会学李青莲呢,不过是在逗你开心罢了。”

    又晃晃左臂,“六郎,你摸着好生冷,明日可别着凉了,要好好照看自己才是啊。”

    “……”

    两人皆没了言语。

    许久后,孟潭哼了一声,别扭地将手抽了回来,转过身去,面上已不见了怒意,“……我才没有在生气,我好得很。”

    沈六郎却是缓缓地抬起了眼。

    他仍让陈言牵着自己的手,声音中却带了些不明不白的笑意,“子风……”

    “我确实冷得很,可否……再借我喝一喝你的酒呢?”

    夜色中,男子的脸实在貌美,犹如冰玉。

    陈言点头,将酒壶拾起,像之前那般倒入盏中,正要递出,却见这块冰玉突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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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下了身,用唇轻轻衔起了酒盏,长睫微颤,就着他的手,将这盏酒一点点饮尽了。

    “果真……好酒。”

    男子看着他,唇上还带着酒液的水渍,下一瞬,一点殷红的舌尖从唇内探出,将水渍舔走了,“多谢子风借酒。”

    这是沈六郎今夜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孟潭察觉不对,扭头狐疑地打量一番,却没发觉出异常,皱眉道,“什么好不好的?不过是船家最普通不过的米酒罢了。”

    陈言眨了眨眼,慢慢地将酒壶收了回去。

    沈六郎也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一般,只是面上重新带上了笑意,含笑坐在了陈言的身侧,陪他一同赏月。

    孟潭嘴中嘟囔几声,也过来与他们一块坐下了。

    江面粼粼波光。

    “唉……”陈言懒懒地向后撑着船板,忽而悠悠道,“谁家今夜扁舟子,闲敲棋子落灯花。”

    “……陈子风,先前让你和我玩飞花令,真是对不住你了。”

    “我这是醉了。”

    “醒着的时候也没见多好。”

    两人如先前一般拌嘴,陈言也不恼,只是道,“好罢好罢,又是你赢,也不知往后何年,才能再见到如今夜一般好的月色了,看完再去睡吧。”

    话音刚落,江面便一暗,原来有几片黑云趁势飘来,遮住了月亮。陈言怔住,“啊……”

    沈六郎垂眸看他,身侧手指微动。

    霎时,只见一道银光从黑云后破茧而出,月华大作,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整条江,水波细细碎碎,金光灿灿,就连岸边的树影都看得分明。

    在这滟滟满庭的月华中,沈六郎笑道,“此时入睡,岂不可惜?”

    ……最后,硬是在船尾看完了整夜的月色,甚至因为夜间风愈大,还去舱内拿了被褥来包着。

    陈孟二人不知不觉,与沈六郎越聊越多,甚至将在乡里的过往、先前上船时与张玉恒起的冲突都一一说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孟潭眼皮犹如胶黏,先一步睡着了。

    陈言也是昏昏欲睡,脑子里的那道轻纱一遍又一遍地拂过,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身体往旁倒,恰巧被沈六郎抱住。

    梦一般的月华终于停了。

    在摇晃的小船中,容貌清冷的男子静静地看着怀中的青年,少顷,忽然笑了笑。

    这可怎么是好……

    本来打算要将此人当作替死身的,却怎么都下不去手。

    做了许多奇怪的事不说,还因不愿看到此人失落的神情,动用所剩不多的法力,为他造了这样一场月景。

    时耶?命耶?

    只能另想他法了。

    男子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陈言熟睡的眉眼间,就这样看了许久。

    忽然,从船舱内传出了一道沉沉的鼾声,宛如雷震,沈六郎手指一顿,目光随即投去,眼中立即染上不悦。

    他想起了适才二人所说的话。

    这个叫张玉恒的……确实是叫人心生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