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不久,树台就已经被晨光晒得微微发暖。在前几天场阵雨过后,天边就再没见过云了。
这种天气,铁藤会干得特别快。
林筑心里装着铁藤,晚上睡的翻来覆去,现在脑袋还有些混沌。她走到树台北角那个积水洞边上,弯腰捧了把水洗脸。早上的水总是那么清凉的,拍到脸上整个人都醒了。
今天终于要开始编绳了。
林筑又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准备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开工了,多少还有点不真实感。
铁藤堆在东平台上,猎队今天又出发去捕猎了,只把栎疤和柘木留下来帮忙。后者正站在最边缘的树荫下,一脸不甘愿又不可置信的闷气样,林筑怀疑栎疤多半和拓木有什么仇。
"都过来。"林筑喊了一声,"先学怎么编。"
人群把她围在中间,林筑蹲在地上把之前试验的那根藤条放好,用手比划着细说了一下反向捻制的操作模式:两根藤朝相反方向搓,搓紧了翻压交错交错再交错。
“完整的铁藤会比藤丝难编很多,我们三人一组来操作。”林筑说。
栎疤和木青是最先上手试的,他们把两根铁藤首端捆在粗枝上,各执一根尾部同时加捻,很快就把藤条拧出了形。
“可以了,我们来翻转吧。”林筑也上手协助捻制,“看清楚了,每一步都要选择到这个地步……”
他们领会的很快,捻翻之间三个人的动作慢慢顺了起来。旁边的人看着看着也蹲下来帮忙压藤,半小时后这两根铁藤就来到了末端。
柘木站在人群外围,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来了一声,“这么短还想拉住副树?做个荡秋千还差不多。”
林筑简直要给他噎死,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看你学的特别困难,要不再过来些看?”
柘木果然气板板的过来了,林筑取了第二组铁藤,将末端用石片削去外层藤皮和浮丝。处理后的藤条细了近一半,露出里面紧实的芯。旧索末端同样处理,两股并排放置,重叠段的长度差不多就比林筑矮个头。
然后她用反向捻制的手法,在重叠区段上再重新加捻。
新股的纤维与旧股的纤维被外层捻回紧紧压住,两段铁藤严丝合缝的咬住了。重叠区只有一道微微变粗的区域,像绳子长了个疤。
林筑仔细摸着接头捋了一遍,手感微微粗涩,整条索的应力线像流水一样滑过了那个疤,这里将会是铁藤索最可靠的区域之一。
"学会了吗?"林筑挑眉问柘木,对方半天才生硬的答了个“哼”。
这一天他们只接好了一根铁藤,第二天整个部落的人都来帮忙,圭岩也带着整个猎队重新加入,剩下的两条绳子居然在午后就做好了。
结束时林筑脖子僵直,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两条胳膊挂在身侧沉得像灌了铅。编好的藤绳在地上巨蛇般蜿蜒,在树台上盘了三座山。
时间越来越紧迫,铁藤马上就要变硬,明天或许会更热。
在和栖落商量后,林筑决定连夜把铁藤安好。
树皮板上的分工画了一遍又一遍,对于栖母部的人来说理解已然勉强,做的准确更是太难了。每次说完都是没人提问,全体静默的懵逼状态。按导师的话,就是:
提问啊你们!为什么都眨巴着清澈愚蠢的大眼睛看着我!啊!?
她只得抓着栖落和栎疤,这两个看起来令人相对放心的人,让他们牢记自己的任务,确保他们能带着自己的小队完成任务。
栖落没有什么意见,低头记下了自己的任务。但栎疤听此安排,脸板的更硬了。
“让圭岩来弄这个。”栎疤拿着分配给他的绳子头说。
“圭岩上课不专心。”林筑小声说。
“什么?”
“我说圭岩不擅长这个。”
栎疤的脸都黑了,难道他就很擅长吗?
林筑叹了口气,圭岩在手工活上大体是个优生。但这两天他干活总是走走停停的,时不时会侧过头往木廊的方向听听,听完之后一言不发继续干。要不是林筑知道这人不是这性格,她都要怀疑圭岩在明着摸鱼了。
吃饭休息时林筑忍不住问他:"外头有东西吗?你在听什么?"
圭岩气定神闲的说,"没有,没听到什么。"然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天没有听到。"
今天没有,是昨天有吗?还是明天可能有?
林筑决定啥也不问了,就让圭岩在他自己擅长的领域独自发光吧,可千万别打扰他。至于她自己,反正现在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了,知道的多愁的多,愁出病来没药医。
在拉索过程中,铁藤比想象中更难对付。虽然现在可以随便弯折,但根据计划他们要绕过大树杈、穿过藤网、拉到准确的位置,每一步都不容易,林筑在北角平台上招呼大家把藤绳一段一段往自己的方向拽。
栎疤那在拉索时出了点状况,他的声音从主树高处传下来,很不爽的语调,"谁确认的长度!这怎么回事?"
林筑爬过去看,铁藤短了约两臂的距离,够不到预定的锚固点。栎疤和木青攀在半空中,两人一只手抓着树枝,另一只手使劲拽着藤头,姿势古怪僵在那里,等着她给个说法。
林筑在树杈上重新量了一遍,又转了两遍才看出来,是转角处多绕了圈消耗了藤长。
"多绕了一圈,得回去!"她朝栎疤喊,"你从左侧绕过去,那边的树枝能借力。"
栎疤有点尴尬,他含含糊糊的骂了一声,换了个方向把藤头重新绕了一圈,这回刚好够到。
中午歇气的时候子芽跑上来了,他怀里抱着几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水囊。从山成开始,挨个给每个人倒了一碗水。倒到林筑面前的时候水囊已经瘪了大半,林筑端起来喝了一口,居然还带着一丝果甜味。
“天气太热了,阿筑你们中午要不要休息一下。”子芽甜甜地说。
林筑摇摇头,“越热越要抓紧,铁藤干了就绕不动了。”
“那你要加油,我爸爸说今年就靠你了。”子芽坐在她旁边,仰着头说,
林筑轻轻的捏了捏子芽的脸,“当然,小子芽你就放心吧。”
但在林筑说这话时,心里没有她对外表现的那么有底气。铁藤的试验数据只在小样上验证过,现在是三根长藤索同时上架,每根承受的重量她只在脑子里算过。实物和图纸之间的距离,她比谁都清楚,何况这里连个SAP软件都没有。
"子芽去帮我数一数三根拉索上一共有几个接口好不好?"林筑又说,"数对了晚上我分你颗包果。"
子芽眼睛亮晶晶的,立刻就忘记了担忧,转身跑走了。
太阳下山了,今天的月光异常的亮,树海反射着窸窸银光。众人都累的很,凭着一口气咬牙冲刺,凌晨时分,最后一根拉索终于绞紧了。
“我。木青放下绳尾,恍恍惚惚的朝树台中央走了几步,“我好累啊……”
栎疤也不说话,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哼都哼不出了,似乎打算今天就这么睡了。就连柘木都没劲儿多说什么,但他很坚强的走回了自己屋,但脚步漂浮的估计沾床就能昏个天昏地暗。
林筑却没有立刻休息,项目完成的兴奋和肾上腺素让她神采奕奕。她绕到主树干侧面,攀过几根斜枝,灵巧爬到了中天最高层的枝丫上。
从这里往下看,整棵栖母树的树冠尽收眼底。她首先找到了主平台,空出来的那块主是点篝火的地方,还有那个特别小的平台,是她和木青家的位置。
再过去一点,更远处,去北副树的藤桥道细得像一根线,她走了无数遍的那条路,从上面看竟然那么窄。
东边的天亮了,光从树海下漫出来。三根拉索在朝阳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从不同方向紧紧拉住了副树。
林筑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三根拉索在风里微微震动。
"阿筑——!"
木青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急得破了音。
林筑低头,木青站在树台边缘仰着头朝她喊:"快下来啊!别又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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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上次“阿筑”独自爬到高处时,就不小心摔下去了。林筑挠挠头,抓着树枝慢慢爬了下来,落地时木青嘴里还在嘟囔:"你要看什么不能在树台上看……"
栎疤也说,“抓不住树枝就别爬那么高。”
“别这样,我最近进步了许多。”林筑无奈地说。
所有人都回去休息了,今天大家都累的没法再干活了。林筑也是直接睡到了傍晚,她一睁眼就去就去检查藤索,已经开始变干了。
第二天傍晚再去,暴晒了两日的藤索终于有点变硬。又过了两日,铁藤索完全硬了,像一条韧性十足的真正“铁”索。但藤索晒硬之后收缩的比预想的少,三根拉索里有两根在锚点处能晃动,只有主树干面那根还吃着力。
林筑从腰间摸出几根削好的木楔,挨个塞进缝里,一下一下敲进去。木楔越敲越深,把松了的藤索重新顶紧在树干上。
晚饭时分,林筑来到主树台,最近她一直忙,都是百织在做所有人的饭,她已经有日子没碰过火了。今天比平时热闹得多,食物特别也丰盛。
是有什么事吗?
林筑看见树台中央的火堆上立着一个木架,吊着个她从没见过的深褐色陶罐。百织蹲在旁边照看火候,偶尔伸手调整一下罐底柴禾。林筑远远的打量,在她上次见过木炭后,陶罐的出现倒不那么奇怪了。
今天应该是顿很特别的晚餐,等到人差不多齐了,栖语大巫站起来,众人都尊敬地看着他。
大巫开口,颂起那首林筑听过的祷言:
今日有食,因栖母予果。
今日有屋,因栖母予枝。
今日有暖,因栖母予火。
枝展四方,风来不折,雨过不枯!
太阳落下,众人欢呼,火光跳跃在栖母族人的眼睛里。
陶罐里的东西似乎煮好了,栖落攥着一个小小的藤袋走过来。她解开袋口的细藤,把袋子翻过来往罐里抖了抖,几粒灰白色的粉末落进罐子。她又用手指伸进袋底刮了刮,在罐口弹了弹。
那是……盐?
林筑睁大眼睛直起身,刚穿越时她曾搞不清状况的要盐,当时木青告诉自己已经没有了。现在看来确实也可以说没有了,就那点盐,和概念性添加也差不多了。
全族人端着木碗排着队过去盛汤,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肉和满满的一碗汤。
林筑端着碗蹲在火边,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微不可察的一丝咸味。
林筑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这份咸味恍如隔世,那点概念性添加的盐居然这么美味?
舌尖上那一点点咸味弥漫开来,混着肉香和柴火味,她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
不就是一点盐吗,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除了咸味,舌尖上还有一种她没想到的味道。林筑低头看碗里,用树枝搅了搅,汤底沉着几粒浅褐色的泡发了东西,一粒一粒安静地躺在碗底。外壳胀得发亮,裂开细缝,里面露出绵软的白芯。
咬下去外皮微微发韧,嚼嚼就有种熟悉的甜,那是淀粉在唾液里被酶解后慢慢渗出来的甜,悠长的、迟钝的、含蓄的,刻在基因里,亦或说刻在林筑灵魂里的甜。
"这是……小麦?"
"麦?"在她旁边的圭岩接了一句,他看着林筑的碗,"你说这个?这是垂穗籽。"
"垂穗籽?"
"嗯,垂穗藤的籽,得一粒一粒搓下来。"圭岩喝了一口汤,嚼了嚼,"挺香的,汤里头有个小嚼头好喝很多。"
林筑服气的看着这点亮了“添加饮品口感”需求的原始人,"这个多吗?"
"不多,一年就能弄到一点,全在这了。"
林筑捧着碗,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如果有盐、有小麦、有肉、有陶罐,她能做出来的东西,远远不止一碗汤,
夜深了,全族慢慢散去。林筑还蹲在火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汤已经不烫了,那几粒小麦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