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终于来了。
阔叶被吹得翻边,稍灰的叶背和深绿的叶面麟麟涌动,树台在麟波里像只在真正大海上航行的小船。
林筑穿过树台去看那三根拉索,它们在风里绷得笔直,几乎看不出有摆动。又围着栖母树走了圈,她确认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午后风势渐猛,风声宛如猛兽在喉间低吼,树枝被吹弯又弹回去,再吹弯再弹回去。人站在树台上,头发被吹得乱飞,说话得扯着嗓子对方才听得见。
栖落开始指挥全族搬进大巫树洞,女人们把最后一批食物往树洞里搬,男人们把那些容易吹走的东西收扎固定。有人在捆扎时手滑了一下,藤绳被风卷跑,着急忙慌的追了半个树台,最后也只能无奈的看着藤绳随风而去。
林筑看见柘木扯着藤绳,正在做自家的最后一次加固。他还用余光瞥着北角的方向,看见林筑从那边走过来,他的目光立刻别开了。
“林筑!你快点啊!"百织远远朝着林筑喊,“走之前一定要把你的矮床给绑紧!”
“我知道的——我绑的很紧!”林筑竭力喊回去。
“阿筑啊——带上碗!你起码保住——碗!!”木青喊。
估计是飓风又触动了他们对原身的底层不信任,母子两个百忙中也不忘提醒林筑:
“阿筑!树皮衣和兽皮衣都要穿好!”
“你去树洞时要当心些,特别是过桥时可要抓紧!”
“到了树洞就别出来了,外头风会越来越大的!”
“我知道我知道!!”林筑应的头大,“你们放心吧。”
孩子们被大人拉着往树洞方向走,风吹得他们睁不开眼。林筑看见子芽和他的父亲楠榫从树台那头走过来,两个人走的非常慢。楠榫在之前的大雨里被压在断枝下受了伤,现在也没痊愈,只能拖着一条腿走,他怀里抱着捆藤席,子芽也努力的抱着个藤框,里面装了些杂物。
有人想要帮他,但子芽坚定的摇了摇头。
之前准备的充分,大家动作也很快,树台上没一会就空了,只剩几根没收好尾的细藤条在树屋顶上啪啪地甩。
大巫的两个树洞靠的很近,地上铺满压实的树皮碎屑,洞顶垂下根藤条吊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篮子,装着包果粉、肉干等怕水汽的食物。
其中子洞位置特别好,它被一圈大树围住,顶上的阔叶也尤其密集,想来到时受风雨影响最小。
林筑注意到在分配树洞时并没有很固定的原则,只是后面的子洞有个小火塘,就偏向带孩子的人家,其余人等就由栖落长老灵活分配。栖落自己待在了主洞,大巫则住在子洞。
“今年你去主洞,方便看铁藤索。”见林筑过来,栖落说道。
林筑了然的点点头。
“百织,你和木青还是去子洞。”栖落对百织母子说,“木青长大了,今年你要和母亲一起照顾好子洞的小孩。”
这安排应是在百织预料之中,她答应了声就往子洞去了,但木青却有些犹豫,他看了母亲的背影一眼,又迟疑的看了林筑一眼。
“你快去吧,我没事的。”林筑自认已达二十有五,被十四岁的小孩这样担忧虽然暖心,但着实有点不好意思。
“好吧……那你要小心。”木青不放心的说,见栖落走去安排其他人,又赶紧说,“如果你冷,就到子洞来!我们还是挤着睡!"
朋友我兩现在长大了,男女有别啊!林筑心里想,但嘴上还是连连应好,把木青快速打发走了。
栎疤把最后一捆藤条放在子洞口,百织抱着兽皮毯过来和他打了个照面,栎疤往旁边让了让,"兽皮毯都拿好了?"
建木平时很热不怎么需要盖兽皮,这些毯子一般都放在大巫那。百织朝他微举手中的兽皮毯,"现在正要分到两个树洞里去。"
栎疤少有的犹豫了一下,闪开了目光说,"今年木青参加猎队了,但他不是正式成员,也还能算半大孩子,你还是为他留一张毯子吧。”
百织讶异的看着他,栎疤也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去收东西了。
百织进子洞把兽皮毯子放下,踟蹰了片刻,下定决心抽了一张出来放在木青的位置上。
洞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但眼睛适应了后也能看清每个人的脸和动作。有人正蹲着翻找自己带来的东西,有人把储备的食物重新整理节省空间,有人忙着哄自己幼小的孩子。
子芽站在角落,眼睛一直盯着楠榫拖着那条不太使得上劲的腿忙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攥得发白。
百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蹲下来安慰道,"你爸就是现在走的慢点,飓风来了我们也不需要动弹,他多睡睡很快就好了。"
子芽没说话,头低了下去。
百织在他背上轻轻一推,"进去帮帮你爸,你多做一点,他就能少走两步路。你铺的暖和一点,他的腿就不疼了。"
子芽闻言立刻过去了,小小的身子努力拉长去够毯子的边角,把藤框里的零碎整齐的摆好,过了没多久父子两就在个角落里安顿好了。楠榫躺下去休息,疲倦又欣慰的摸摸子芽的头。
林筑拿着自己唯三的家当,也就是木碗木勺木筷子去了主洞。在她眼里这就是个大通铺,谁翻个身旁边的人都感觉得到。空气里混着树皮味和干粮的气味,还有人的体温散发出来的温热。
洞口的藤席已经放下了,外头的风声不再那么刺耳,变成一种闷闷的嗡声。大部分人都靠着洞壁闭眼假寐,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但声音很快就被模糊的风声里。
山成坐在人群最边缘,靠着洞壁,膝盖蜷起来。他占的位置最小,跟谁也不挨着。
林筑有些不想和大家挤,就选了一个靠洞边的的位置坐下。圭岩最后来的,他环视洞穴思考良久,最后也坐在了洞口。他那身弓矛刀的复杂装备已经由栖落收到了洞穴深处,圭岩现在和林筑一样身无长物,只有一碗一勺。
不对,他还少双筷子,林筑险胜。
全部落当前最穷的两个人肩并肩坐着。
傍晚的时候栖落到每个洞看了看,点了点人,又点了点物资,她的目光在林筑和圭岩身上多停了会,最后说,"夜里冷,林筑别靠着洞口坐,圭岩你和她换个位置。"
圭岩默默地站起来,林筑有些赧然不由得想拒绝,但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和这个木廊勇者客气,左右互搏下说,“其实我也可以……”
“我每年都睡这的,这是我的位置。”谁想圭岩没听完,就有点不开心的说,“你去旁边坐。”
林筑赶紧爬起来给他让位置,圭岩坐下来时还朝栖落感激一笑,仿佛人家给他撑了多大的腰。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位置。”栖落走后,林筑小声解释,“对不起。”
“没关系,你以前都住子洞。”圭岩伸展着长腿,然后舒服的团团坐下。
“你要直接提醒我,我也就让开了。”
圭岩现在知道林筑不是抢位了,但这个人是不会尴尬的,“栖落叫我多照顾你,我以为是她让你坐门口透气的。”
感情在他眼里,洞口竟是个好位置。只是林筑没想到,栖落还吩咐圭岩照顾自己了。
“是我自己去坐那的,不过谢谢你。”林筑不好意思的说。
天黑之后风更猛了,外面的声音一层层升高,从低沉变成尖锐,又从尖锐变成持续的嘶鸣,甚至能听见时高时低的哨音。
晚饭时间也没人说饿,栖落长老分了一点果子,子洞那里送来了最后的几块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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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易坏的鲜食要优先消耗。
林筑不太有胃口,但她知道这时候每一口都异常珍贵,这些未经培育的果子不太甜,但口感清脆还算好吃,洞里都是咔咔的咀嚼声。
下半夜雨终于来了,起初只是一两声击打在叶上的闷响,啪嗒、啪嗒,声和声之间都隔得很远。慢慢那声响密起来连成了一片,密到把风声整个吞进去,没有缝隙的轰响撞的人心里发麻,像神明把一整条河扣在了栖母树头上。
林筑在黑暗里躺着,心里装着乱七八糟的担忧。旁边圭岩已经睡着了,他打起了安心的小呼噜,发出很轻很轻的鼻音。不过大部分人应该是睡不着的,林筑听见树皮碎屑一直在响,人们都在辗转反侧。
潮湿的冷风从洞口藤席的缝隙钻进来,贴着地面往里漫,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降。林筑把脚收到身子底下,又把衣服裹紧了些,侧了侧身背对着洞口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在不安里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林筑是被冻醒的,洞里的温度比夜里还低,肚子饿的咕咕作响。她浑身酸痛的的坐起来,左手臂被自己枕麻了,甩了半天才恢复知觉。
洞穴里的大家的气色都不太好,脸上挂着倦意,头发乱凌乱双眼无神。
除了圭岩,他打了个哈欠醒了过来,一抹脸就精神十足的问道,“怎么还不吃东西?”
话音刚落,洞口的藤席就被掀开了,是栎疤和百织,他们穿着阔叶和藤席组装的外衣,大概护了个干中半湿,手下还用阔叶牢牢护着一个什么东西。
“栖落长老,今天的早饭煮好了。”百织湿哒哒的说,她进洞掀开叶子,原来是前些天见过的陶罐,里面是满满的包果糊糊,居然还冒着丝丝热气。
在树洞里没有点木材的可能,太危险了。但在温度骤降的飓风季人又很需要热食,林筑知道之前看见的木炭是用在哪里了。
子洞口风雨小,如果小心的话,是能烧热一罐子水的。
大家骚动起来,赶紧递上自己的碗,百织给每个人都舀了一勺。林筑接过来搅了搅,浅褐色的糊糊冒着热气,表面是没搅匀的小颗粒,闻起来有淡淡的植物香。
糊糊的温度不高,加热只是为了温度而不是烹饪。林筑双手手捧着热乎乎的下肚,包果粉本身那一丝淡淡的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僵了一夜的身子总算松了点。
"阿筑,你晚上睡着了没有?"见她喝完糊糊,百织过来担心的问。
林筑抹抹嘴道,"睡着了。"
"那太好了,我担心你冷到睡不着,你以前都在子洞的,和木青挤一块儿睡。"
“喝了包果糊糊就好多啦。”林筑安慰道,“我这里人多,挤挤也挺暖和。”
“我以为你今年也是在子洞,晚上木青才和我说你分在了母洞……你也就比木青大一岁,这里太冷了。你怎么睡在洞口呢,风可大了。”百织拉着林筑的手搓了又搓,愁云惨雾的说,“哎,这风都从缝里跑进来,瞧把你吹的都要生病了,你昨天晚上真的有睡着吗?”
“我有给她挡风,昨天林筑也睡着了。”圭岩本来在旁边默默喝糊,听到这话立刻微微敛眉,生硬自证。
“诶……是、是吗?谢谢你。”百织没想到圭岩会接话,不知所措的说。
“百织,你过来。”栖落长老叫道,百织赶紧走了过去。
林筑看着一口气喝完糊糊的圭岩,问他,“说起来,栖落长是怎么叫你照顾我的啊。”
我没觉得需要你照顾啊,林筑在心里说。
“让你采藤别被树猿吃了,拉索时别掉下去,飓风去检查藤索时别被吹走了。”圭岩平板板的说。
……
没想到听起来我还挺需要这个照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