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栖母树时已近正午,林筑和木青半拖半抱的把铁藤弄上树台。今天的阳光额外灼人,他们后背的衣服都被洇湿了。
“就放在这叶子下面好了,小心点。”林筑把铁藤塞进了自己屋旁的一簇叶子后。
"你们可回来了。"百织从不远处的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她一眼就发现了那在叶子后隐约可见的铁藤。
"妈!"木青赶紧往旁一挪试图遮住铁藤,脸上裂出一个介于心虚和强做镇静之间的笑容,慌乱道,“我……我去找鸟蛋……”
却没想到百织低声打断他,“怎么能去这么久呢!摘铁藤又不需要走远。”
两人都一愣,“啊?你怎么知道的?”
“栎疤和我说的。”
“……他,他居然还和你说了啊。”木青霜打叶子的垂下头。
林筑也颇为吃惊,没想栎疤不声不响的,居然还很周全的告诉了百织。
“要不是有他在,我怎么放心让你去,何况还带着阿筑。”百织无奈的叹了口气。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筑感到更尴尬了,她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好。”
"是我自己非要去的。"木青一梗脖子,“和阿筑没关系。”
谢谢你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啊,但是你看你妈信吗?
百织无奈摇摇头,又对林筑说,"昨天傍晚做饭时你没回来,我就替你做了。"
林筑脸红了,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
百织原本多少都有些责怪的意思,但看着他们两站桩似的呆立着,一副准备挨批又在使劲想说词的样子,又感到点好笑,"你们以为藏得多好?栖落长老听说你还没回来,只说让你们别误了正事。"
林筑这下更惆怅了,只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还被当作贪玩的小孩。
“树台就这么大,什么事情也藏不过她,你们两个偷偷摸摸跟只小鹑鸟似的……”百织意有所指的看了她身后的叶子一眼。
“妈!”木青涨红着脸嘟囔,挪身试图挡住她的目光。
"好了好了,赶紧藏好,藏好了来吃点东西。"百织笑道,“肚子饿了吧,我把你们的留下来了。”
百织转身端了两小碗包果糊糊,林筑喝了几口,栖母族大部分时候不烤包果,他们认为有些费火。这样的生包果糊粉感很重,带着一股青涩味,不难吃但也谈不上好吃,就是能填肚子。
吃完后林筑从百织那儿出来,阳光晒在脸上热烘烘的。大部分人都出去忙了,这个点树台上几乎没人,只有风吹着阔叶哗啦哗啦响。
在经过主树台时,她发现一起回来的圭岩没有回木廊,而是留在了中天树台。
他坐在主树台那几根纠结突出的粗枝上,身边摊着一堆东西:弓箭、石矛、石刀,还有好多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零碎。他正在磨石刀,磨几下就停下来对着光看一眼,用拇指肚轻轻蹭噌刃线。
猎队里的人听说他回树台了,陆陆续续地过来找他,跟排队打卡似的。
如果有人问了什么,他就回答几句。圭岩做事的时候和吃饭一样,都非常安静专心。林筑来来回回好几次,他都在那儿磨刃口、校弓弦、换绑绳,手头的事情一直没停过,只听见工具发出的细细声响。
下午林筑开始准备晚饭时,栖落也过来找圭岩,简单聊了两句近况和安排:
树猿最近很安分,没有靠近栖母族的领地。
东面木廊的果实已经可以摘了,过几天采集队和猎队一起下去。
为了飓风季准备的肉干还不太够,最好能再猎几只羽鹿,要准备一次远猎了。
……
晚饭时分,大家朝篝火聚拢。
今天采集队没有回来,他们似乎去更远的地方为飓风季搜索食物了。留在部落里的人也累了一天,到了这会儿也没多少聊天的兴趣,树台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几句低语。
林筑蹲在火边把阔叶包肉依次埋进热灰里,用树枝拨了拨炭火盖好。刚直起身,就看到圭岩走过来,递给她一颗紫葱。
“把紫葱一起烤了。”他示意。
“放在叶子包里?”
圭岩点点头,他回去和栎疤坐在了一起。
林筑掂着手里圆圆的紫葱,随意的抛接几下,顿时有了个新想法。
她把紫葱搁在阔叶上,刷刷的切成块,辛辣的气息让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旁边等着吃肉的子芽被呛得偏过头,“阿筑!不要吃这个!”
“好好好,子芽不吃这个,子芽吃肉。”林筑忙迭声哄她。
子芽捏着鼻子跑开了,林筑揉揉眼角泪花,折了根直硬的树枝,用石刀把细端削尖。
羽鹿肉要选里脊,本打算逆着纹理切成小方块,没想到这一步特别费劲,最终成果是差强人意歪歪扭扭的不规则小肉块。
林筑把肉块和紫葱间隔串好,满意欣赏自己的半成品。很有原始粗犷美感的烤肉串,要是有点盐巴孜然就更美了。
把三根串斜插在火堆边沿,林筑小心的调整肉块和火的距离。在热力的作用下,肉块表面迅速收紧,很快就从鲜红变成灰褐,油脂滋滋作响。而紫葱的变化比肉慢些,是葱块的边缘开始透明化,焦黄的色块也开始浮现,那是甜美的糖开始焦化。
林筑转动签子,紫葱的汁水沿着树枝缓缓流下,浸润开始呈现深褐色焦壳的肉块,像给肉裹上层琥珀。第一串在她期待的眼神中烤好了,实在忍不住,林筑咬了口肉。
这简直是金色传说!
汁水溢出混着紫葱的甜味,这是动物油脂与植物糖分的绝美融合!
“喂,那份全是我的吧。”圭岩冷不丁地从旁冒了一句。
陶醉美味的林筑吓的炸毛,差点没把肉直接囫囵吞下去。
“我尝尝熟不熟。”她含含糊糊的说。
“那熟了吗?”圭岩问。
林筑把肉串递给他。
是时候让你看看真正的烧烤技术了,这位野生烧烤师。
圭岩尝试的咬了一小口,眼睛还斜睥着林筑,丰沛的肉汁从那小切口处流出来,顺着树签往下淌。
这口美味似乎很出乎意料,圭岩睁大了眼睛,然后他赶紧把第一块肉整个咬下来。嚼了两下就吞了,烫的连连哈气。
头两口或许吃太快了,接下来圭岩放慢了速度,但这次他大口咬下一块肉并一块紫葱,树签在他齿间被拽得直往上。这全新的口感最终征服了他,圭岩细嚼慢咽的缓缓吞下,轻轻嗯了声。
“不错吧。”林筑得意的说。
“你为什么做的这么好呢?”圭岩困惑地说,“我已经做的最好了啊。”
因为美拉德反应,还有焦糖化与脂肪互溶。你以为是天赋吗?不。朋友,这是生活的科学。
林筑思考片刻,换了个说法,“中天树台能点的篝火更旺,烤串就是需要猛火快攻。”
“很有道理。”圭岩认可道,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黏合,朝林筑搓了两下。
“……干啥?”
你这个手势很像在向我讨钱啊。
“另外那两根给我啊,难不成你还要吃?”圭岩又搓了两下手指。
“我就尝了一小口!”林·被怀疑偷吃的厨子·辩白道。
……
此后几天,圭岩都留在了中天树台,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那里无尽的磨武器和造箭矢。部落里的人也来找他帮忙拉弓弦、修石斧,木青还请他指导投矛,圭岩总是有求必应。
采集队需要深入木廊时便会来找他,他就和猎队一起下木廊,帮忙带回一大背篓的果子。
林筑也从大家那里听说了更多关于圭岩的细节,他没有自己的屋子,也没有固定的住处。尽管和部落里的人都关系良好,但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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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队也没有什么朋友。
大部分时间他就睡在木廊的随便哪个树洞里,想回中天就回来,想下木廊就下去。只有飓风来时他会和大家一起待在大巫的树洞里,但飓风走后他又再次离开。
挺离群索居的人,没人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便都简单的归结于他对自身能力的信心。
这段日子林筑白天照常去采集和做饭,空闲时便处理铁藤。她没有急着把铁藤晒干,而是把铁藤劈成细条来试验,单藤不够结实,她需要思考出更稳固的编法。
她试过好几种平编法,但这最终都是几根绳子并排受力,手工不可能做到完全一致,最紧的那根总是先断。在多次失败后,林筑想到或许传统的反向捻制才是正确解。
反向捻制在超大跨度的悬索桥上很常见,简单来说,就是内外钢索采用相反方捻制,这不但能大大提升稳定性,还能提升耐磨和承载能力。
可大概是在平编法的尝试中花了太多时间,现在铁藤已开始变硬。她好不容易勉强旋紧两股铁藤,刚想把右股从后向前翻压左股就忽然不详的一松。
林筑后颈汗毛直竖赶紧松手,两股铁藤像就松脱的弓弦,划拉着她的手各自往反方旋转向弹开!
“好痛!”手掌火辣辣地疼,细细的血珠从伤痕里沁出来。
“可恶!”林筑怒从心起,握紧拳头,把铁藤一脚踢开!
哪里受过这种气!以前最多就做做模型,哪里处理过这么奇葩的材料!这种东西就不应该是徒手搞的!就得要有工具!
……
工具啊。
林筑眼睛一转,那不然找个工具人。
圭岩果然还坐在他最喜欢的那个阳光宝地,低头吭哧吭哧的做他的打猎小道具们。
“圭岩,你现在有空吗?”林筑在他旁边弯下腰,“铁藤太硬了,你能来帮帮我吗?”
圭岩瞄了她一眼,果然答应了,“行”。
林筑屋前空地。
林筑正在给圭岩演示如何反向捻绳:
“就是这样,然后这样,然后——啊!”她赶紧松手,铁藤再次从他手里松脱甩开。
"你的想法是可以的,但是你每股要再多转一点。"圭岩指指点点道。
“我已经尽力了。”林筑辩白,“这很难,你帮我按住这头,我就能行了。”
“不对这才到哪,你要再转——”
“你行你上!”
圭岩说上就上,他都不打算一个个来,伸手直接把两根铁藤丝捞起来,两手各持一股旋转捻制作,没几秒藤丝就缩紧变硬。然后他轻描淡写的把右股翻压过左股,两股藤丝瞬间拧成一节。
他手下不停,搓、翻、搓、翻循环重复,藤绳在他面前顺滑的长出来,没多久就编完了,轻松的像打个了嗝儿。编完后,他甚至非常自然的,将两股末端相互绕两圈,在保持单股加捻的紧绷状态下打了个简单的结。
“我上了。”圭岩把铁藤往林筑面前一丢,“你学会了吗?”
“……”
林筑这辈子还没说过学不会这三个字。
“眼睛会了。”她特别婉转的说,然后补上,“你好厉害啊。”
淳朴的原始人圭岩得到了答复和赞扬,满意的走了。
林筑把那段藤绳绕到东南面的两棵子树之间绷紧,暴晒一天后她用石刀试了试,铁藤的坚硬度完全符合她的期待,纤维绞合后的表面几乎看不出单股的边界。
为了实验坚韧度,林筑干脆把整个人的重量挂上去,这根细细的实验藤绳只往下沉了一小截,就稳稳地兜住了她。林筑悬在半空中还全力晃了两下,绳子也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坚硬度达标,柔韧度达标。
实验取得了重大突破和阶段性成果!
这辈子做过最硬核的材料课作业,现在正把自己挂在东南面的树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