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甚至都没听见后面那人的连呼吸声,只有一只忽然出现的手有力的按在肩膀上,抑制住了自己所有的行动。
还有一个石制的矛尖,现在正悬停她在头顶上方,稳稳地指着藤网的某个位置。握矛的人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余光可见那人穿着猎人们常穿的那种树皮短衣,背着一张弓。
顺着矛尖的方向看去,林筑发现藤网里探出了一团黑色轮廓。
那东西的体型跟幼童差不多大,但它的手指异常的长,爪尖在微弱的光线下还似乎反着光。就连它的眼睛也反着恶意的红光,在昏暗的藤网中摇曳着不详。
林筑的鸡皮疙瘩全体立正,这东西的轮廓能匹配上无数部恐怖电影。
身后的人往前一步,挡住了林筑。
他的背影隔绝了对面恐怖的窥探,林筑闻到对方身上有一种非常“木廊”的潮涩,像树干的断口、背阴的苔藓、生锈的铁。
黑色轮廓的脑袋转动着,似在评估他们的威胁,而作为本阵营的战力最短板的林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乖乖的缩在猎人的阴影下,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时间过得很慢,林筑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下突突跳。
轮廓缩回黑暗里,在枝桠晃动间消失了。
猎人放下了石矛,林筑也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栎疤倒还算放松,他奇怪地问来人,"你怎么来了?"
猎人没有回答,他肩膀的肌肉还是绷的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藤索,依然警惕的看向森林深处。他半边脸在亮处,半边脸在影里,肤色比大部分栖母族人白很多。
林筑知道他是谁了,"圭岩?"
听到她的声音,圭岩这才看过来,待他看情林筑的脸时表情明显很意外。圭岩语调不满的转头问栎疤,“这是林筑?你带他们来干什么?”
这“他们”把木青也包圆了,木青张了张嘴想要抗议,但又识趣的闭上了。
栎疤言简意赅的向他解释起来,在他说话间林筑好奇的打量着圭岩,那天就是他把掉下来的“阿筑”背回中天。
作为猎队的队长,圭岩出乎意料的年轻,用地球的标准来看也就刚成年。但他板起脸时也不比栎疤少半分严肃,现在他似乎很不赞同栎疤把自己和木青带入木廊深处的行为,言语间略过不满和嫌弃。
“正要回去,你就来了。”栎疤结束了对话。
话音未落,林筑只看到圭岩的肩膀往下一沉,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完全是直觉反应,霎那间利风蹭过她的头边,远处就传来箭矢入木的闷响,她恍惚回神时圭岩正从腰侧的皮囊里抽第二支箭。
林筑连眨眼都来不及,在她搞清楚前第二支箭已竦然命中目标!
就在她的身后,什么东西伴着"吱!"的惨叫坠落,砸在下方的树枝上弹了一下,然后嚎叫着消失在根渊。黑暗的木廊一阵疯狂的晃动,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无数纷乱的动物四散而开,灰影从四面八方窜向更深处的藤隙,带起一阵俺风。
林筑这下真的给吓了个够呛,她感觉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死活都滚不回去。木青慌张的举起了自己的石刀,不知所措的四处比划。
圭岩却没再取箭,他总结般的说,"好了,树猿都走了。"
栎疤也受到了一定惊吓,平时那威严的神色现在像面具般摇摇欲坠的挂在他脸上,只能勉强道,“可、可惜了那头树猿,也是不少肉呢,就这样掉下去了。”
圭岩慢条斯理的收好弓,甚至还荡绳去把那根插在树干上的箭收回了,木青特别崇拜的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黏糊糊的跟脑残粉一样。
圭岩和栎疤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时的天色已暗得看不清远处的树干了。
“天黑了,我们拖太久了。”林筑担忧地说,头顶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光,连树冠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今天大概回不去了。"木青小声回答,“如果没猎物,猎队有时候会连夜回去,但今天……”
今天他们还拖着捆铁藤,根本不可能在木廊里走夜路。
"今晚在这里过夜。"圭岩宣布。
圭岩带着他们攀上树冠,三个猎人(其中一个帮助不大)很快就用树枝和藤蔓搭出了个小树台。他们从附近的树干上扯下湿苔藓铺在树台上,又劈开几截新鲜的树干段压在苔藓上。
林筑反应过来,这是在铺防火层。
这些天她也摸出来建木的树其实没那么容易着火,但毕竟是在原始森林里,放火烧林连牢都没得坐了。
栎疤用火石点燃了火绒,火苗扒住木材慢慢爬起来,照出了一个昏黄温暖的圈。火的温度、亮度、还有熟悉的PM2.5,把木廊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冲淡了不少。
“有带吃的吗?”圭岩期待地问。
“有的,肉干还有包果。”林筑赶紧把东西掏出来,试图递给圭岩。
圭岩无语且嫌弃的把脸转开了。
……
您这是什么意思?
看在他救了自己两次的份上,林筑选了最漂亮的包果,再次发出邀请,“这些我都烤过了,挺好吃的。”
“没有带点鲜果?”
“没事谁带这个,没几步就磕碰坏了。”栎疤说。
圭岩失望的拒绝了林筑带的食物,他离开火堆去旁边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就提着两只不知从哪抓来的小禽鸟,个头跟鸡差不多大。
当圭岩重新出现在火堆的那一瞬,林筑发现他的瞳孔在暗处撑得极圆,像某种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夜行动物。但当他在火边坐下时,眼睛又和旁人没什么两样了。
“太厉害了!天都黑了,这是怎么抓到的啊!”木青崇拜得不得了,忙前忙后的给他打下手。
圭岩把那两只鸟拔毛、开膛,动作非常快。他掏出两颗没见过的紫皮果切开,一股辛辣气味冲了出来,林筑没防备,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是什么?"她抹着小泪花问。
"紫葱,长在接近根渊的地方,它的味道会让你流泪,所以我们都不太吃。"木青微微偏头,避开紫葱锋芒。
林筑擦了擦眼泪,紫葱的气味跟地球上的洋葱很像,只是切面不是一层一层的结构,而是实心的白色。
圭岩把紫葱大概切块后塞进鸟肚子里,用削尖的树枝串起鸟,斜插在火堆旁。火苗慢慢炙烤鸟皮,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啦的诱人声响。
林筑吞了吞口水,肉香被热气推着往人鼻子里钻,她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子。
鸟皮逐渐焦黄发亮,在火光下闪闪发光的,散发出令林筑神魂颠倒的香味。油珠在皮上滚,被火一逼又缩回去,亮得像裹了层蜜。
圭岩终于拔出了树枝,他和栎疤分一只,木青和林筑则分了另一只。
林筑接过来,她和木青被烫的直嘶气,迫不及待的把自己那份往嘴里送。
皮是焦脆的,咬时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紫葱那股呛人的气味被火烤成了甜,跟鸟肉的油脂香混在一起冲了出来。再咬一口,肉混着烤软的紫葱甜香在嘴里化开,还带着最后一丝辛辣。
"好吃!”林筑捂住嘴,感动地说。
“你不觉得辣吗?”木青惊讶地说,“烤完虽然不那么呛眼睛,但还是很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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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个程度刚刚好,鸟类皮脂容易烤脆外焦化软,洋葱吸饱了油又析出清甜汁水,剩余的一丝辛辣又刚好中和了简单处理未祛的腥味,实在是……好吃啊!”林筑由衷赞叹。
这可是她穿越后第一次遇到调味植物!
“哦……”木青拎着自己的鸟腿,奇怪的看着她,“原来你喜欢这个口味啊。”
栎疤不说话,他默默地把紫葱都皱眉吞了,然后才舒展眉目,慢慢享用剩下的肉。此人大约是先苦后甜型的。
“但是你再喜欢也不能吃多,紫葱是接近根渊的果子,吃多会中毒的!”木青正色说,“你可没有圭岩那么厉害,他受的了根渊的毒!”
“这不是毒,是……”林筑梗住了。是挥发性硫化物,但这我没法和你解释啊!
“没有毒的,紫葱想要不辣要完全烤透,但紫葱透了肉就焦了。”圭岩认真的说,他坐在火堆对面,手里的鸟还没开始吃,一直在听他们的对话。
"对,就是这样的!而且烤透的紫葱在鸟肚子里会太烂,也不好吃,这个程度刚刚好。"林筑赞同道,她又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满足地说。
圭岩这才低头开始吃属于自己的那份,他吃起东西时很专心,一句话也不说,把肉啃得干干净净。
林筑把吃剩的骨头扔进火里,舔了舔手指,还能尝到点紫葱烤鸟的甜味,好奇的问,“这鸟叫什么?"
圭岩正往火堆里添柴,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他想了想,"能烤的鸟。"
林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有意的冷笑话,但木青特别给面子的哈哈了两声。
火堆噼啪响着,木廊里的黑暗被火光推到了几步之外,像一堵墙围在他们四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木青就靠在树干上点起了脑袋,栎疤抱着石斧,呼吸也渐渐拖长了。
火光暗了一些,没人添柴。林筑依着那捆铁藤休息,现在手心也不怎么疼了。
闭眼了好一会还是睡不着,林筑干脆坐起来借着残留的火光看铁藤的断面。深褐色的纤维层紧密地压在一起,她用手指沿着纹路摸过去,感受那种不同于普通藤条的质地。
火光越来越暗,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有双手在暗处用铁藤在编织,动作很熟练,手法有些奇怪。她下意识地开始数藤的股数:一股,两股……
指尖刚掠过第三股藤条,那些原本听话的纤维竟像被高温熔化的糖丝开始变形,然后嵌套、盘绕,形成了一个内外扭转的莫比乌斯环。
林筑揉揉眼睛,试图看清那发生了什么,但视线像被流动的油脂糊住了。于是她干脆探身去抓,可她一动画面就碎了。她想叫那双手过来,但越用力肺里的空气越稀薄,有什么巨大的重物压在胸前。
林筑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木廊的潮气涌进鼻腔,心脏跳得很重,头发粘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水里被打捞上来。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指节发麻。
火已经灭了。
圭岩还醒着,或者他刚从浅眠中被林筑打扰。总之现在他坐在对面,靠着自己的长矛,神情平和地说,“你睡吧,树猿不会回来的。”
林筑也不想解释,她点点头又向铁藤靠去。可那双编织铁藤的手还扣在她的心弦上拨弄,林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了。但疲倦涌了上来,温和的把她拖入了梦乡。
这一夜再无梦,等她醒来时天已微亮。
鸟群在头顶叫,短促明亮像清脆的铃铛。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藤间跳跃,鸟叫就被那东西晃的四散而去。稀薄的晨雾从根渊缓缓往上升,那是夜间沉在底部的冷空气,被白天的第一缕热度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