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际在于晨,但是回笼觉真是令人心情愉快。
林筑打着刚睡醒的哈欠,揉着眼睛往北角走。她像往常一样伸手拨开低垂的枝条打算搞点阔叶来用,却被手下的感觉吓了一跳。
是一种不太熟悉的潮湿、软塌塌触感。
林筑皱眉拨开那片叶子,后面的树皮上裂了一道长口子,从自己头顶的高度一直延伸到小腿附近。裂口周围的树皮发黑、肿胀,像一道腐烂的伤口。
迟疑片刻,林筑伸手轻按树皮,指下触之松烂,立刻留下了一个凹陷。那凹陷的边缘渗出浑浊的汁液,顺着树皮往下淌,在灰褐色的树干上拉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这是怎么了?”被虫咬了吗?不太像。是受伤了?也不太像。
林筑把手指凑到鼻尖,闻到了浓重的酸腐味。她心里拿不住主意的很,不知到底要不要紧,便先掰了几片阔叶走。
林筑心不在焉地走到树台边缘,百织正坐在树荫下搓一根长长的细绳。她的动作很慢,搓出来的线均匀紧实,比木青平时用来捆东西的粗藤条精致得多。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林筑在她身边坐下问。
"藤网。"百织的目光投下深深的木廊,手依然在机械的工作,"猎队的网需要它。"
"今天你不去采集?"
"今天不去,木青第一次出猎,我想在这等他。"百织对林筑扯了扯嘴角,“你怎么也不去?”
“我……我马上就去。”林筑吞吞吐吐道。
百织也不细究,继续说自己的话,"他早上那副样子跟他爸一模一样,当年他爸第一次出猎,也是天没亮就醒出发,跑的比谁都快。"
她停了一下。
"跑的再快也快不过树猿。"
百织手里的线还在搓,动作没停,但林筑注意到她搓线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树猿?”林筑问。
"有一次下木廊被树猿追堵,没踩稳,掉下去了。"百织说,"那时候木青还小,不太明白为什么爸爸不见了,他哭了好长时间才搞懂。结果长大了又非要当猎人,我也拦不住。”
百织的语气很平静,但似乎饱含怨怼,林筑一时不知是安慰好还是转移话题好。
所幸百织自己转换了话题,开始说别的东西了,栖落是怎么当上部落长的,哪个猎手最能打,什么时候开始准备飓风季。
“以前猎队人多时候,会去很远的地方打猎,一去三四天是常事,那时候栖落长老也是猎人。”百织说。
"栖落长老年纪也不大嘛,但是好有威严。"林筑赶紧接上,她记得木青说过自己老忘记栖落已经是族长了,便问道,“栖落是怎么当上族长的?我有点不记得了。”
"去年瘟病跟着飓风从南方来到栖母树,整个部落都病了。栖落长老独自离开了部落走了七天七夜,飓风都走了她才回来,为大家找到了药。"百织轻叹道,"前任长老年纪太大了没熬过去了,但她救活了剩下的人。"
林筑没想到是这样的故事,飓风似乎始终是栖母族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猎队里最厉害的猎手是谁?"林筑问道,“是栎疤吗?”
"肯定是圭岩,那小子一个人能顶三个,只有他能射中树猿。”
"圭岩?"
"你们这些小孩和他都不熟。"百织拉个勉强的笑,"圭岩是挺怪的,比起中天他好像更喜欢木廊,他常年在下面待着,不怎么上树台。木青很崇拜圭岩,但他看见人家还是绕着走。"
"不过你别听木青说狩猎多威风。"百织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每年都有人受伤。轻的划一道口子,重的……"她没有说下去,她低下头。
林筑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百织手里的藤线还在绕,林筑蹲在旁边,两人之间只有藤条搓过指尖的沙沙声。
"木青会没事的。"林筑说。
"嗯。"百织有些生硬的回答。
百织搓完了一根藤线,又开始搓下一根。林筑的心情就像百织手里的线,一团乱麻,干脆也坐下来一起搓。
林筑其实不太担心木青,副树树皮上的裂口占据了她绝大部分的心神。不知道那道裂口现在是不是又往外渗了更多汁水,不知道这对它来说算不算上大事。
但别说,手工活还真的解压。看手里的线一圈一圈地绕,藤条搓过指尖的声音和头顶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慢慢抚平了心里的焦躁。
太阳终于往西边斜了,树台上还没有猎队的影子。
林筑来到火堆边,拨弄着灰烬里的火种。她往火堆里加了些柴,看着火种咬住新材料,慢慢地烧起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林筑用手指沾了些灰烬,在叶子上画了一棵树。
“栖母。”林筑在心里说。
她在其中一颗副树上画了一条闪电状的线,咬牙想了想,又在其他几棵副树旁各画上了问号。
日沉了,火堆的光开始变得明显起来,橘红色的光在树台上晃动。
藤桥那边终于传来了脚步声,猎队回来了。今天没有笑声,没有吆喝,只有低低的说话声。
几个人影爬上了树台,他们肩上没有扛猎物,栎疤站直了身子,向等了许久的栖落摇了摇头。
族人眼神中都有些许失望,除了百织。在队伍最后的木青出现时,她绷紧了一天的脸色终于放松的红润起来。
木青也和栖落长老碰了碰额头,他的母亲迎上前给了他一个特别用力的拥抱。
然后木青低着头,慢吞吞地朝林筑这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她旁边,低头盯着地面。林筑注意到他短衣沾了不少树汁和碎屑,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暗淡无光。
"没猎到。"木青沉痛地说。
“没关系,也不是天天都有,找猎物要看运气的。”
"不是的,我们绕着羽鹿群走了快一个建木时,选了最好的位置布网。但我过去的时候风突然变了方向,羽鹿闻到了我的气味全跑了。它们完全散开了,一张网都没捕到。"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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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换了个地方布网,但是再也没有早上那么好的时机了……"
木青坐在那里,整个人蔫得像被暴晒过的叶子,"第一次狩猎就表现的这么差,我实在太糟糕了……"
林筑看了他一眼。
"风变方向,你能控制吗?"
"……不能。"
“羽鹿的鼻子,你能控制吗?”
“不能。”
"那跟你糟糕不糟糕有什么关系。"
"可是……"木青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可是我总得做点什么吧?今天一整天,我就跑来跑去,什么都没干成。"
"你是驱赶手,你的任务就是跑和喊。"林筑笑道,“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你今天不是做的很好嘛。”
她没当过猎队的人,但她知道一个道理,团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贡献。
"但没猎到羽鹿啊。"木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
"不是你的错。"
木青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盯着地面,脚边的腐殖质被他用脚尖戳出一个小坑。
林筑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掰了块风干的肉干,在火上燎了一下,肉干表面微微焦黄,冒出一点油脂的香气。
她掰了一块递过去,木青接过来,轻咬一口,嚼了很久。
"明天肯定能猎到。"他的语气听起来比刚才坚定了不少,他又咬了一口肉干,这回嚼得快了一些。
"嗯。"
林筑也拿了自己的份额,靠着木头边嚼着。她看到了山成,他坐在人群外沿的木头上。
山成面前放着一小堆包果,那是他今天采集回来的的收获。今天他依然等所有人都拿完了肉干才慢慢站起来,但只取了额外小的一块肉干。
林筑想了想,拿了一块肉干,走过去放在他旁边的木头上。
山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样才是你的份量。"林筑说。
山成没接受,但也没拒绝。他只是继续嚼着嘴里的肉干,嚼完以后,伸手拿起那块多的,放在自己那堆包果旁边。
林筑见状也没再说什么,许久后她看见山成还在那里坐着,那块多出来的肉干依然放在包果旁边,他还没碰。也许他不会吃那块肉干,也许他会留到明天再吃。
也许他会攒下来,留到飓风季时再吃?
但副树的树皮都烂成那样了,主树呢?飓风来的时候,那棵树真的撑得住吗?如果撑不住,住在树台上的人怎么办?
她想起木青说的"大巫的树洞",那个树洞能装下几个人?如果平台歪斜,会影响到树洞吗?
林筑抬头往平台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的月光特别亮,居然还能隐隐的看见树影婆娑。林筑看着远处的云卷云舒,心里一阵悲春伤秋。
所以说,肚子要饿,天要刮风,这都好说。她只怕窝棚要塌,树母会倒。
就算自己是啪唧一声穿过来的,目前实在不太想啪唧一声穿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