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落正在屋前磨包果粉,她手里的短木杵不紧不慢地碾着,带着让人犯困的节奏感。
林筑在她旁边蹲下来,"栖落长老。"她唤了声。
"嗯。"
"我想问您个事。"
栖落头也不抬,"你说。"
"您这几天有没有去北角那边看过?"
"没有。"栖落说,"怎么了?"
"我采集叶子时那边的树干不太对。"
栖落终于抬起头看她,"什么不对?"
"树皮裂了。"林筑比划了大概的长度,"从上到下这么长口子,周围的树皮发黑发软,一按就陷下去。"
林筑停了停,然后补了句:"我担心今年的飓风来临时,栖母树的裂口会影响树台,我们好好检查一下。"
听完她的话,栖落的木杵声又继续了起来,碾包果的声音回到了均匀。
"我知道。"她说。
林筑怔了怔。
"您……知道?"
"如果你说的是北副树的裂口,前两年就发现了。"栖落平静地说,"每年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栖母树会自己愈合的,不用担心。"
林筑张了张嘴,她早该想到的,栖母族在这大树上谋生活,作为族长的栖落应该比谁都要更关心栖母树。
"可是……"林筑迟疑道。
"你不用担心,栖母树不需要你的帮助。"栖落重复,她的木杵反复碾着,节奏非常稳定。"你应该和大家一起多准备食物,食物才是熬过飓风季最重要的东西。"
林筑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栖落把碾好的淡黄色粉末拨到旁的浅木盆里,又放了几颗新的包果。
在飓风来临时,这些粉末会被熬成包裹糊糊,是族人最重要的能量来源。
回到自己屋子门口,林筑坐了很久。
她只是建筑系的学生,不是植物学家。她学过材料的劣化,但那是钢筋水泥,不是树。活了好几十年的树,它的自愈能力会不会比她想象中强?建木星上的树,怎么看也该比地球强大几分。
栖落在栖母树上住了几十年,她见过飓风,见过腐烂,她说树会自己长好。或许她说的才对呢?林筑不认为栖落会敷衍自己,往年应该真的出现过树干腐烂,又自愈的情况。
但事关小命,她不能随波逐流。
接下来的日子林筑趁着采集,把整个栖母树都细细翻了个遍。
栖母树有点类似地球上独木成林的榕树,从她枝干上垂下的气生根密密麻麻,有的已经落地成长,宛如一片特别茂盛的小森林。
但除了气生根,栖母树还有大量根蘖分树。它们紧紧围绕着主树,互相缠绕着撑起了十几个树冠平台。
其中有四棵分树最粗,族人把它们称做副树,腐烂的正是北角的那棵。
林筑顺着藤梯来到北副树最底层的树台,这里距离木廊其实还有一段距离,但它在树冠的遮蔽下昏暗混沌,目光只能穷尽在模糊的黑暗深处。
其实除了猎队会长时间的逗留木廊,族人采集时也会在木廊的边缘稍微活动,但“阿筑”对木廊似乎有着天生的畏惧,据说她从来也没下去过。
林筑试探着微微俯身,潮湿而沉重的风从下面吹上来。抓着藤条的手越来越紧,林筑也没敢再往下。
她干脆请木青帮忙在下面兜了圈,所幸北副树平台下方似乎一切安好。
木青和栖落一样没当回事,"树烂了不是很正常吗?年年都有树烂,年年都自己长好了。"
“以前有烂这么大吗?”
“那倒是没有,不过这可是栖母树啊!不管风多大、雨多大,最多把小树枝弄断,但树台不一样,是主树或者副树共同搭建的,你看好了。”木青拿起一根细树枝,啪的用力拗断,“一根树枝很容易断——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事,你先继续。”林筑表情扭曲。
木青有些踟蹰,但他还是抓起了七八根树枝,在膝盖上一拗,果然没有断,“就像这样,只要树枝够多齐心协力,就不会有事的——你到底怎么了嘛?”
“没什么。”林筑努力把脸板正回来,她想了想,把木青手上的树枝都接了过来,用石刀在好几根树枝上划了一刀,“你再试试。”
果不其然,这一下所有的树枝在伤处应声而断。
“不是这样的,你这是把树枝给划伤了。”
“就像现在的副树?”
木青陷入了张口结舌的纠结状态,林筑懒得再说,塞去一把包果让他歇着去了。
林筑回来弄了块干燥的木板,用手沾草木灰,把自己的观察都记下来。
《栖母树物候观测日志》。
她开始逐日记录裂口的长度,树皮变化的区域和颜色,渗出汁液的状态和颜色。
首先腐烂的扩大是最肉眼可见的,裂口附近软且发黑的范围每天都在弥漫,三天前还是硬的位置,今天已经开始发软了。用细树枝捅去时只有微弱阻力,像捅进潮湿的松散泥土。
渗出的汁液也从最初的半透明的褐色液体,到现在接近黑色的粘稠半流质。
唯一的好消息是裂口的长度,在这十几天里只增加了微乎其微的三厘米。当然,如果放在地球的树上,这将是生死攸关的长度,所幸栖母树是如此巨大。
“一树之冠,可承一族。”在又一天的观察结束后,林筑轻声对自己说,“但这一族的鸡蛋全在这篮子里了。”
“你说什么鸡蛋?”
林筑抬头,是猎队的栎疤,他从更高的一个树枝上往下看。
今天是猎队休息的日子,猎手们都会在树台上休息。
“哦……是看错了,以为有鸟蛋摔破在这。”林筑拨开叶片,让栎疤看了看黑色的粘稠树汁,“没想到是个裂口。”
栎疤翻身跳下,他迟疑的碰了碰树汁,“怎么回事,这裂口怎么忽然变大了,以往不会裂到这么大。”
栎疤似乎对栖母树的状态相当熟悉,林筑问到,“往年的裂口有多大?”
“最多两掌,下面那道就是。”栎疤把树汁往身上一擦,朝下方指去。
林筑跳下树台,那里果然有道不起眼的愈合痕迹。她把树皮剥开,这旧伤非常浅,可见当年腐烂没有蔓延。
“你在干什么?”栎疤也跳了下来,“不可从旧伤处取树皮。”
林筑赶紧把掀开的那个小角落盖回去,问道,“你能带我去所有旧伤处看看吗?”
“你要干什么。”栎疤警惕地问。
“我不会再取了,我只是有点担心栖母树。你也看见了,今年裂了一道特别大的口子。”
栎疤有些迟疑,但在林筑连连恳求下还是答应了,“好吧。”
路上林筑问了不少问题,栎疤虽然是猎队的人,但出乎意料的很了解栖母树。
“主树、副树、子树,都会受伤,但是栖木树会自己愈合,像我们一样。”栎疤语气轻松,在不狩猎时,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厉。
“栖木树的伤需要多久长好?会特别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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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情况吧,有的很久,有的不太久,也有不太好的。”栎疤模糊地说,“要看是怎么受伤的,若被完全砍掉就只会愈合不会长好了,像我的指头。”
栎疤咧嘴举起自己的左手,缺了根小拇指。
“这是怎么受伤的?”
“树猿的牙齿很锋利。”栎疤言简意赅的说。
栖母树身上的伤痕比林筑想的要多,星罗棋布的布满了整个树冠,栎疤带着她爬上爬下,指认了自己记忆中的所有痕迹。
“我记得的差不多就这些了。”栎疤说。
大部分的疤痕都是只是些轻微的愈合线,或者补丁状色差,少数较为严重的事故都发生在无关紧要的子树、甚至气生根上,对于栖母来说不值一提。
但今年的裂口非同往昔,是发生在重要的副树,湿腐正在树皮下逐日加深,而栖母族还在遵循以往的经验。
“你觉得那道伤能愈合吗?”林筑问。
“如果去年你问我,我觉得可以,但今年的情况不对。”栎疤严肃的说,“应该让栖落长老知道这个情况。”
“我已经说了,但是她认为树会自愈。”林筑勉强的笑了笑,“我不应该去治疗她。”
栎疤皱起眉,“她说的?你讲清楚了吗?”
“是。”林筑见栎疤似有认同自己的意思,急道,“栖母树需要我们的帮助,我或许可以先把腐朽的地方挖去……”
"神树不可妄动!"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林筑转过头,一垂垂老者站在几步开外,他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在建木人里算矮小,穿着深褐色的树皮布长衣,头上带着树枝和藤条缠绕而成的垂叶头冠。
老人拄着根与他身高差不多的木杖,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上,表情颇为不满。
"大巫。"栎疤挺直了身体。
"神会保佑栖母树,八百年来都是这样。"栖语长老的声音厚重,他的目光锁定了栎疤,"不可怀疑神明。"
呵,保佑了八百年,但神也没帮这棵树换好树皮。
林筑心里想,林筑不敢说。
栖语长老见栎疤不语,他微抬下巴道,“栎疤,你跟我来。”
栎疤站在树下,衣角还沾着刚才按裂口时留下的树汁,但在大巫的逼视下,这位一贯面冷语硬的猎人垂下了眼睛,尊敬地说,“是。”
他紧紧跟在栖语身后,顺着树台往回走了。
林筑张开嘴,“栖语长老——”
“做你该做的事情。”栖语没有回头,生硬地说,“比如收集包果。”
林筑刹住了嘴,她尴尬地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
栖语大巫甚至都没把她看作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对象,栎疤虽然认可自己的发现,但在他眼里自己还不太可靠,恐怕还是那个"阿筑"。
那个连自己窝棚都看不好的,每年都要靠别人帮忙才能熬过飓风季的阿筑。
她在这个部落里没有任何分量。
林筑心里憋了气,忍不住转身踢了栖母树一脚。“叫你不长好!”
然后她抱着着剧痛的脚趾原地蹦跶,泪眼汪汪咬牙切齿的对“自己”骂,“叫你不争气!”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也不能现在就冲上去干。
林筑心头的火轰轰的烧,她要让人习惯她的存在,要让人觉得她有用,要让自己的话被认真的听!而更重要的是,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活下去!
她看了眼北角的天际线,飓风还没来,她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