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逸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双手捧过头顶。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堂外百姓叹道。
镖师这活的确危险,稍有不慎就回不来了,十年前的雨师夫妇不就是吗?
徐斐然有些动容,叹了口气。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也是体验一回了。
尹眉缘拳头紧攥,徐县令也动摇了吗?那该怎么办,她能跑到哪里去?
“徐县令且慢——”
雨师言抬眼,拱手道:“您若熟悉《工契律》,应当清楚赔值解约只存于文券立契双方之中。”
“海晏镖局这份镖师文券系尹眉缘自签,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尹天逸’半个字。敢问舅父,您以什么立场解约?”
“若是您自称自己愿意代赔,县官便能判这文券解了,那我们做东家的与雇工良人立契有何用?何不直接与她爹娘立契?回头这人何时上工、何时下工、何时不干了,全凭爹娘一句话,那我们还做什么生意?”
他既然拿可怜天下父母心博同情,雨师言也只好做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了,但愿……
堂外绣坊东家危机感骤起:“着实不讲理!你一句代赔就能带走一个干了许多年的熟手工,你若是拿她回去自己单干我可就损失大发了,哪有这样的?”
“欸?”有些商户反应过来了,“若是以后竞争对手来这么一出便把人挖走了……”
“肃静!”惊堂木一拍,徐斐然板着脸,“《工契律》的确有云,赔值解约是双方协商时东家不愿好聚好散,才由雇工人赔偿东家的做法——”
“尹眉缘,你可有解约意愿?”
不等尹眉缘开口,尹天逸忽然质问道:“言姑娘,我知道你要做生意,我妹妹妹夫英年早逝你得挑起大梁养家糊口……”
雨师言眉头微蹙,这又是闹哪一出?
“可你现在——”尹天逸指着轮椅,微微哽咽道,“你现在腿废了不必出去走镖,只在庭院之中喝茶谈笑养尊处优!是我家阿缘在外头风吹日晒、脑袋别裤腰带上给你走镖,你怎么好意思……”
“住口!”尹眉缘手掌重击了一下地面,那青石板砖瞬间有了一道裂纹。
雨师言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官府这砖贵不贵,这得赔多少?
尹天逸一愣:“阿缘……”
“表姑娘腿怎么坏的你不知道吗?”尹眉缘甩开雨师言的手,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居高临下问道,“你知道是谁带着我走清楚了那张舆图吗?你知道是谁一个人去给那些山匪下马威吗?”
“你以为她不想去走镖吗?”
尹眉缘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心神才继续道:“我们去走镖,她千叮万嘱恨不能自己摇着轮椅跟过去,她在门口目送我们一直到看不见最后一辆板车。”
“阿缘!”雨师言顾不得什么公堂之上不可失仪的礼节,“别说了!”
表妹啊!你回头看一眼县官的脸色啊!卖惨确是胜诉大法。但你别卖过了啊!
“我就要说!”尹眉缘提高了声量,回眸,“你总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连带着外人都觉得你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可你深夜腿疼睡不着的时候、抱着剑一擦再擦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瞧着我们像以前一样打马扬鞭仗剑天涯的时候呢?你在想什么?你从未说过!”
尹天逸许是因为没预料到她会为表姑娘这般抱不平,一时间哑口无言。
徐斐然不知为何心口一紧,嗓子也不自觉有些发干发哑,还是一拍惊堂木:“尹眉缘,不可扰乱公堂,否则本官要笞你一十了!”
“阿缘,回来!”雨师言眼睛都要眨抽筋了,徐斐然此人公私分明,公堂之上可不会顾念什么情谊!
尹眉缘抿了抿唇,一脸不服地跪回轮椅旁边:“民女知错,还望县尊恕罪。”
“好。”徐斐然微微颔首表示不罚,“再说回此案,本官且再问你一次:尹眉缘,你可有解约意愿?”
“回县令,民女在海晏镖局,大当家给的待遇很好。在文券存续期间,民女不需要解约。”她双手交叠,轻轻叩首,平静淡然。
县令又道:“雨师言,你作为东家一方,可有解约意愿?”
“回县令,尹镖师做事麻利有经验,从未犯过大错,草民没有任何理由解雇她。”雨师言抬手作揖。
县令再转向原告:“尹天逸,你还有何异议?”
“阿缘……”尹天逸双手撑地,挪动溪头面向女儿,“周家的公子读书明理,家底也殷实,去年中了举人功名。他不介意你做过镖师粗鄙,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不必风吹日晒地走镖谋生了……”
尹眉缘闭上眼,轻轻叹息,原是早就议好了人家……
徐斐然看尹眉缘的态度也很明显了。
令签落地。
“此案到此审结。”
“一、原告尹天逸,初既许之,十四载无异;今无大故而夺,于理未协。以‘父母之心’欲夺其志,岂为父之道?”
“二、海晏镖局之镖师文券,系雇工良人契,合大庄律法,立契双方无解约意愿,文券存续期间内有效,尹天逸无权代为主张赔值解约。”
“三、海晏镖局之镖师文券中并未规定雇工良人不可婚配,原告控告被告‘强留不还,阻遏嫁娶’之罪事由不立,驳回。被告无罪。”
惊堂木落下,县令宣布退堂,左右衙役高呼“威~武~”。
女贞子快熟了,以后可以打下来入药。
“凌七,过来。”雨师言四下无人之时冲影七勾了勾手。
她在堂上之时就觉得这个“周家公子”很耳熟,回来翻了翻册子,应该是是元善坡那一头的地主周家。
雨师言将周家庄子的位置指给影七看:“你帮我去元善坡查一查他们,看看他们最近跟谁碰过头。”
“嗯……小人斗胆一问,”影七眯起眼睛,才能在舆图上看清那接近山旮旯的元善坡,“大当家查他们是想?”
为防止这种暗卫以为她要打击报复,雨师言耐心解释道:“元善坡周家,他们籍贯是齐鹤旁边上廉县的,他们跟齐鹤籍贯的医家尹氏议亲,我总觉得不对劲。”
周家长子去年秋闱中了举人,如今又回来议亲,恐怕是春闱落榜了。
影七细细思索,如果尹天逸告的“强留不还”之罪当真成立,大当家在不可赎的情况下轻则笞四十重则杖八十,这可是要命的。
“大当家的,您这边流行这么拐着弯儿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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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师言嘴角抽了抽:“只是猜测,我觉得我和周家也无冤无仇。”
若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到了这周家才被找麻烦,那得在册子里好好记一笔才行。
听杨伯唠完公堂经历,雨师榴那叫一个义愤填膺:“没想到舅父竟然这般翻脸不认人,太可恶了!”
她一拍树干,叶子被震掉了一大群,游娘茫然探头。
干嘛拆隼的床?
雨师言只是捧着茶杯,抬眼看了看隼脑袋,没说什么。
“表姐,你不高兴吗?”尹眉缘还记得自己升堂之时的莽撞举动,咽了口唾沫。
“不是你的事,”雨师言算算日子,“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秋收后的枯水期就该修缮堤坝了,官府现在应该在筹备。
两队镖师已经开始了激烈的情报交换。
雨师榴把茶碗一搁,道:“诸位猜猜咱们去朔州遇到谁了?”
“谁啊谁啊?”李大娃搓了搓手,“哪个武林名侠?”
“都不是~”雨师榴哼哼两声,“是在朔州做苦力的王鹫!那王八蛋现在可惨了!”
“他那脸啊,瘦得全耷拉下来了!以前瞧他大腹便便一副老爷样,现在可就不好了,脸上刺的字黑乎乎的跟蚂蚁爬脸上了一样,手上全是裂,眼窝陷得那~么深……”
二当家毕生文采全都在这里了,边说边比划,若是官府的画像师听完估计都能一笔不落地画下来。
“活该!”刘镖头道,“像王鹫这种作威作福的,就得让他吃点苦头!”
“他在那儿采石修城墙,我跑去喊他‘王老爷’,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吓得屁滚尿流!”雨师榴哈哈大笑,连带着几个镖师也痛快得直拍大腿。
“只刺配了八百里啊?”杨巳娘有些失望,“那时徐县令判的不是刺配千里吗?”
雨师言摇了摇头:“只少流两百里已经很是公正了,也要给吕刺史几分薄面不是?”
如今从自己人口中听见王鹫真被刺配了八百里,还是有些意外,毕竟她收润笔费给人写状子、陪上公堂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真把这种恶霸送进监牢。
“嘶、那可是搬石头的苦力,”李大娃忍不住嗑瓜子,“你们说这养尊处优的王鹫干完三年还能活下来吗?”
雨师榴耸了耸肩:“这谁知道,活不下来最好!”
“咱们往西边走的,”刘镖头想起什么也随口提起,“倒是听说那个石龙城的县令收了当地一个富户好多钱、好几个美女,给那个富户的儿子做了一个秀才的功名——大当家的,您说这是真是假啊?”
有情报?影十五端着点心超绝不经意驻足听闻。
雨师言瞥了一眼这个演技绝佳的暗卫,自顾自答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们隔壁上廉县几年前不也有这种事情吗?”
影十五暗暗心惊,什么!这种买卖功名、科举舞弊的事情竟然还不止一桩吗!?
李大娃来精神了:“有!我还记得呢,以前大当家的亲自带我们走镖的时候去过上廉歇脚。”
“上廉那个好像姓什么……林?总之他就是买了个秀才,什么举人、进士,也都是一路买上去,听说是什么大官的外室子,现在都在做主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