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言敲了敲轮椅扶手,沉声道:“婶子,别说我欺负你,你若是再于城门前哭闹,我便让我家的长工去报官了?”
“你去报啊!”老嬷嬷瞪着眼睛,“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告到公堂你也该把缘儿还给尹家!”
“是吗?”
雨师言自袖中抽出一份文券,拿到她面前:“这是文熙元年,尹眉缘二十一岁时跟海晏镖局签订的镖师文券,上面清清楚楚写了她要在我这里做工做到文熙五年。”
“依《大庄律》正兴六年例:‘立有文券、议有年限者,以雇工人论。’尹眉缘既是海晏镖局的镖师,如今工期未满,尹家有什么资格不许她继续干?”①
一旁,面馆的庄店主出声附和道:“就是啊!立了文券就是要干满的,没干满就走这不是折腾我们做东家的吗?”
商户们纷纷应和,就算是女工那也是人手,哪能说走就走啊?
“前面的你们挤着干什么呢?我们家少爷要出城谈生意的,耽误了时辰你们赔得起吗?”
马车上挂着“越”字的灯笼,车夫带着几个家丁骂骂咧咧下来赶人。
围观百姓挎着菜篮的、挑着扁担的连连说“散了散了”,便就走了大半。
“你这老婆子还躺在这儿作甚?”越家的车夫双手叉腰,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再不走,我就叫弟兄们来抬你走了!”
老嬷嬷心里门儿清:“我不走,你们越家都跟她们姓雨师的是一伙儿的!”
“你不走是吧——”
车夫可不管这啊那啊的,招呼随行家丁过来就开始喊口号:“三、二、一,起!”
两个家丁一人一头就把老嬷嬷端了起来,全然不管这老婆子吱哇乱叫,径自将人扔到了大路最边边。
越家的马车不紧不慢驶过,窗幔被风掠起,越兼扑着折扇冲雨师言点了点头。
潦草脱身,雨师言指了指昌世街的方向,让镖师们赶紧回去。
尹眉缘没说话,只望了一眼那老嬷嬷——是阿弟的奶娘,不熟。
黄昏,衙役便前来传信。
城北药市街仁济堂堂主尹天逸状告城东昌世街海晏镖局大当家雨师言对其长女尹眉缘强留不还、阻遏嫁娶,官府已受理,七日后升堂。
“我被你爹告了——”雨师言看似哭丧着脸,将衙役递来的应诉文书拍在茶案上,“咋办啊?”
“你舅父告的。”尹眉缘依旧平静喝茶,“你是状师,你问我该咋办?”
“有没有感觉这茶有什么不一样?”雨师言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
镖师表妹咂咂嘴:“没什么区别,不还是泡了树叶的热汤吗?”
“你看你,就是牛饮水!”表姐失望极了,“这可是我花了九十文一斤买回来的红绸香雾,来的客人都说我们这儿的茶变好了!”
“净花那冤枉钱——我瞧你这样子也不怎么在意你舅父的状子,他告不赢吧?”
“你爹就你爹,怎么就成我舅父了?”
“他告的是你不是我,那关我什么事?那就是你舅父。”
哇塞,不愧是海晏镖局公认的除大当家以外最聪明者,雨师言咬着牙点点头:“好,我舅父。”
“尹堂主告‘强留不还、阻遏嫁娶’这一条定然成不了,但官府判舅父赔我点钱、把你领回去结亲的几率不为零,明白么?”
尹眉缘认真想了想:“我在升堂之前去走镖,可以躲过去吗?”
“不可以,”状师表姐耐心答道,“这样我就真成强留不还、阻遏嫁娶了。”
“我不想回去。”
尹眉缘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给你添麻烦了,但我不会回去的。就算县官最后判我爹娘赔你钱把我领走,我也有武功可以自己跑。”
“这就是关键。”雨师言拿着茶叶夹,惊堂木般拍了一下,“只要你明确说是你自愿留在我这里的,同时我不同意提前终止文券,徐县令也不能判你爹娘赔点钱就把你领走。”
“那、要是我爹娘给的多,你会同意他们领走我吗?”
“……我差你们家那点钱啊?”
雨师言动了动肩头,放游隼过去啄了尹眉缘的脑袋一下。
“搞得好像我是什么唯利是图的人一样!”
“你不是吗?”尹眉缘嘴角微微翘起,抬手梳梳被游隼衔起来的发丝。
女贞树青绿的果子在秋风中微晃,映在浓郁的茶汤上。
尹眉缘拍了拍竹躺椅上的落叶,便躺上去摇啊摇,仰头看月亮。
雨师言转着轮子,试探性靠近:“你为啥……不乐意回家啊?”
“让你回家去嫁人,你能乐意?”
“我乐意啊!”她却道,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我可乐意了,你瞧我现在嫁不出去,还被你家的人骂是老姑婆呢。”
尹眉缘嗤了一声:“你也就有张嘴说你乐意,那什么祉王世子挺乐意娶你呢,你怎的不嫁?”
影七抱着扫帚竖起耳朵。
“你这话……”雨师言一噎,清了清嗓子,“那不是门不当户不对么?”
“切,就你这样还来说我呢。”尹眉缘双手垫着脑袋,在竹躺椅上摇啊摇。
游隼歪了歪脑袋,扑棱扑棱翅膀又飞到竹躺椅的扶手上。
尹眉缘垂眸等了一会儿,这隼只是盯着她:“它干啥?”
“不晓得,”雨师言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朝游隼勾了勾,“游娘,过来。”
“叽。”游隼脑袋探向尹眉缘腰间,好像在找什么。
“哦,我走之前答应给你买西边的肉干来着——呐!”
香香肉干!游隼一口咬住衔走,飞到树上躲起来仔细品鉴。
“真是要成精了,这话都记得……”雨师言仰起头,视线在树叶之间寻找。
它的母亲凤娘也是只极其聪明的游隼。
等升堂的这几日,雨师言也没闲着。
当年尹眉缘第一次签镖师文券之时,雨师言特意让她回仁济堂找尹堂主征求同意,有杨伯跟着做证人。
要教教杨伯上堂时如何做礼节、如何说话,可不能乱来,被告是很容易挨板子的。
“今日县官来问话,是瞧瞧当年是怎么个事儿,你们都不要紧张,县官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就好……”
雨师言交代完了就让李二娃赶紧去外面望风,看看徐县令来了没有。
尹眉缘抱臂站在一旁:“又煮你那个红绸香雾?”
“阿缘你能不能……”状师表姐比划了好一会儿,才啧了一声,“稍微软和一点成吗?别让官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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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你这么强硬,否则回头你爹卖卖惨官爷就觉得你不孝了。”
镖师表妹不太理解:“我为什么要笑?”
你的状师眼皮直抽抽:“你为人儿女怎可不孝?”
当事人不太明白其中的因果逻辑:“为人儿女就一定要笑脸相迎?”
“我说的是孝顺的孝!”
“哦、我知道了……”当事人抿了抿唇。
雨师言拍了拍额头,海晏镖局的扫盲运动依旧任重而道远啊……
女贞树的果实渐渐往深色长,有些像徐斐然灰扑扑的官袍了。
“好,你来说说你十岁之时为何离家罢。”徐斐然招了招手,示意书吏开始记。
尹眉缘半阖眼帘,神色不大明显:“那时我爹坐堂看诊很忙,我娘生弟弟没挺过来,没人管我教我,我便自己跑到姑母家。”
尹杜若知道嫂子没挺过来的事儿,既怜嫂子英年早逝,也怜阿缘年幼丧母。
雨师海晏问阿缘想不想习武,说我瞧你根骨奇佳哦~
“那时我回去问我爹了,他说准我去拜姑父为师我才找表姐写拜师帖的。”
“什么叫找我写?”雨师言听到这儿忍不住打断,“谁写的,你说清楚。”
尹眉缘答:“我找你教我写,你说我给你十文钱……”
“好了,十文钱就不用说了。”雨师言抹了把脸看向别处。
“等等,”徐县令精准捕捉到钱财往来,“十文钱说清楚,这是干什么的?”
尹眉缘立马小孩子告状般指着表姐:“她说让我给她十文钱,她就教我写一篇师父看了心花怒放的拜师帖。没几天就被发现了,姑母把她打了一顿,说她连亲表妹的钱也贪。”
徐斐然:。。。
“县尊,”书吏手里的笔顿了顿,附身问道,“这个要记吗?”
雨师言捂着脸:“这个能不记吗?”
“……得记,”徐斐然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弧度,“说了便都是证词,必须要记详细才好。”
他又详细问了当年第一次签文券时的情况,尹眉缘也是秉持着县官问啥就答啥的态度毫不犹豫将当年表姐重建镖局后说的“你还是回去问问舅父吧,别回头他反咬一口说我哄骗幼女做镖师”等恶意揣测舅父的话给抖了出来。
原来仁济堂和海晏镖局还有这种关系,这位雨师大当家曾经也是……书吏记得兢兢业业,工作态度非常认真。
“好,这些情况本官都知悉了,升堂别迟到。”
“欸好嘞,二娃快送送徐县令。”
深绿官袍顺着走廊出前厅去了。
看表姐一直捏眉心,尹眉缘试探性给她添茶:“怎么了,我方才答得不好吗?”
“答得……好极了。”
徐县令是正人君子,他不会拿这些儿时糗事来笑话人的!雨师言就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升堂的前一日,雨师榴带着镖队打朔州回来了。
“什么?!仁济堂把你告上公堂了——仁济堂是谁来着?”二当家挠了挠头。
“就是咱们舅父、你缘表姐的爹,整天忙得要死逢年过节都不打烊的那个。”雨师言摇了摇头。
仁济堂亦是救人无数,这一场官司若是打下来,海晏镖局的名声也不知道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