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海晏镖局门口。
李二娃一看徐县令今日穿着官袍就来了,忙让伙计们先停一停。
“徐县令怎么这么晚来了?”李二娃赶忙迎上去,“可是找我们大当家有事?”
“的确。这两位太医是来为雨师大当家看诊的,还请小兄弟帮忙引路。”
“太医?那太好了呀!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家大当家!”
李二娃立马让人先别打烊了,去招呼徐县令和两位太医到前厅厢房喝茶。
徐斐然很自然地道:“小兄弟,你留在这儿招待两位太医吧,我去叫大当家。”
“好嘞!”李二娃迷之微笑,嘴角翘老高了,“您认识路的吧?慢着点儿哈!”
徐斐然早将这里摸熟悉了,游隼可能埋伏在哪个地方他都一清二楚。
游隼在女贞树花丛中探出头,怕隼之人来了,隼一个俯冲——
徐斐然精准退后闪过,压下扑通乱跳的小心脏:“游娘,你再这样,我让珞舟断了你的肉,只喂你吃谷子。”
“叽。”游隼不屑一顾,当隼是吓大的呢?
雨师言在庖屋重新尝试做菜,杨巳娘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徐县令……”雨师言解开襻膊一转头便看到他。
有些熟过头了吧,直接进我家庖屋是否有些冒昧?
“世子为你找的两位太医到了。李监工在前厅招待他们脱不开身,我便来叫你。”
徐斐然笑颜温润,深绿官袍在昏黄的灯火下又有些显旧,却难遮掩他不俗的面庞。
“那……”雨师言眨了眨眼,“含章兄若是有空,一会儿留下来吃个饭?我做了小葱炖豆腐。”
“那就多谢款待了。欸我来推吧,你小心别夹到手了。”
他已经动手将轮椅拉出庖屋,雨师言只能捞捞袖子在里面放好:“我、好吧……”
影七拿着扫帚一顿,给轮椅让路,而后便蹙眉倚着游廊柱子,盯这位县令。
问是不是要把大当家托付给徐县令被世子的信痛骂一顿,也就是说世子要查徐县令有没有妻妾就是为了确定此人有没有图谋不轨的条件。
现在看来,此人当真是又争又抢,世子危矣!
“十五、十五!”影七避过监工监管,到后院庖屋找同伙,“你刚才瞧见了吗?”
“你说徐县令——”
“我瞧见了,没想到他居然比世子会打扮。”影十五帮着孙厨娘洗菜,看起来乖乖巧巧宜家宜室,已经完全看不出细作的英姿了。
影七:。
“什么叫比世子会打扮,你不要命了?”
影十五细心洗菜:“我好好瞧瞧,回头讲给世子听,我们帮世子看看大当家的喜欢什么样的。”
影七:。。
“十五你咋这样,我们得帮世子看着敌人啊,万一……”
“小五~”孙厨娘在庖屋里喊了一声,“菜洗干净了没?”
“好了,孙姨且等等——”影十五拿竹筛沥干水分,起身看向影七,“我们世子现在真没什么优势,这位大当家不可能做高门妾的。”
影七:。。。
“你这是乐不思蜀。”
“其实还是做暗卫月钱多,但有命赚没命花,”影十五逻辑自洽,“既然世子把我派来了,我就得暂时认大当家做主子。”
他端着青菜进去了:“孙姨——我来了!”
“欸好嘞!小五你这小伙子虽手脚慢了些,但胜在做事仔细,挺好的!”
“那我下次手脚麻利点。”
“那也得像现在这般仔细哈!”
影七绝望捂脸。
厢房里,白太医喝了一口茶。
……没功劳也有苦劳,白太医放下茶杯,看得出来当家人已经很用心在便宜茶里选好的了。
“实在抱歉,让二位久等了,言有失远迎。”雨师言抬手作揖,在轮椅上微微欠身。
白太医和徒弟见状亦是还礼,不曾摆架子:“您就是三年前守粮道的镖师雨师大当家吧?失敬失敬……”
“言娘……我好像见过这身衣服?”梁姥姥眯起眼睛打量两人,这应该是、太医服制?
雨师言有些吃惊;“想荣,你想起什么了?”
“唔……”梁姥姥不顾他人目光,径自走到白太医身边绕了一圈,“你是不是来过我们齐鹤呀?”
白太医见这老妪,虽满脸沧桑,眼神却清澈如稚童少年,想必是……“这位老人可是有文痴之症?”
“什么文痴之症?!”
梁姥姥忽然高声,叉着腰据理力争:“我才几岁啊我就得文痴之症,我能吃能睡能看病的,城里的人都找我看病,我哪里有文痴之症!”
梁姥姥一时火气上头,撸起袖子要打人。
白太医惊得连连后退,这是炮仗肝火太旺了吗?
“想荣!”雨师言动轮椅靠近都拉不住她,“梁想荣!”
徐斐然被这一声呵斥震了一下,倒是没见过她发火,就算遇到多难缠的富户她也不会这般大声。
梁姥姥动作一滞,回过神来才放下袖子,撇撇嘴委屈巴巴道:“言娘……是他乱说话……”
“人家无论如何也是客人,我先前怎么说的?”雨师言伸手把老人家扯回来,“对客人要以礼相待!”
“肚里没一点墨水还不知礼数,让人家都瞧着咱们是乡巴佬?”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巳娘。”
“诶。”杨巳娘低着头,小步过来先将梁姥姥带出去了。
咔哒。
厢房的门关上,雨师言这才松了口气:“着实抱歉。”
“姥姥脑子不太清楚,不服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脑侧,“让两位太医受惊了。”
白太医只是摆了摆手,反而颇为感兴趣:“无碍无碍。不知老人家这般病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雨师言一顿,不是来看骨头的吗?怎么又问起姥姥的文痴之症来了?
“说来话长,是自从十年前我娘不明不白的没了,下葬之后一夜醒来她便这般了。”
那时梁姥姥一觉醒来,便忘了自己成过亲、有过孩子,谁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名字叫“梁想荣”。
毕竟年纪也不小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受了些刺激更容易出点差错。
那时还是雨师言拿着以前姥姥给绣的手帕哄她说自己是她的手帕交“言娘”,她才肯吃饭说话,十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来了。
雨师言叹了口气:“也好在身体康健长寿,脑子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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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无所谓了。”
“嗯……”白太医摸了摸下巴,“听说您的伤已经三年了。实不相瞒,白某对您的腿无甚把握。”
这阴湿寒天腿疼是骨伤的典型顽疾,谁也没把握能彻底根治。
“言理解,”她微笑点头,“辛苦太医远道而来。”
徒弟这时插嘴:“但我师傅在京中还擅长治疗老人文痴之症!若是您的腿帮不上忙,还可以从这方面试试!”
梁姥姥糊涂这么多年,雨师言也没让人给调理什么,主要还是因为姥姥不觉得自己有病。
“多谢太医好意了,”她拱手,“只是姥姥年纪大了,是药三分毒,她现在身体挺好的。”
“再者……若是真让她想起来我爹娘英年早逝之事,言只怕她再受打击、哀思过度。”
白太医表示理解,并阐明自己近半年都会带着徒弟在江州游历,若有需要则传信便是了。
雨师言要留两位太医吃饭,他们也婉拒了,说是要先去寻别的地方住下。
送走太医,徐斐然忍不住皱了皱眉:“那你的腿?”
“就这样挺好的。”她捋平自己膝上的布料。
如今天热了,膝上也不必盖毯子保暖,倒显得那有些缺口的形状更加明显。
“倒是麻绳专挑细处断,你操持着这么一大家子,还……”徐斐然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哈哈、”雨师言转头瞧了瞧庭院里茂盛的女贞树,感慨道,“含章兄与世子,都觉得我腿断了很可怜似的。”
“……抱歉,我不是故意这么说,只是、”
“徐县令不如四处走走,看看哪家人吃不上饭饿得面黄肌瘦、哪家人生了病掏不起诊金药费——我既不缺钱也有人照料,你们还有别的事更重要。”
女贞树静静落着花,树冠上却不见少,只铺的满地华光。
她微微抬头,仰面望向四角天窗外的星云,月光轻柔地拢下来、盖在她身上。
徐斐然愣了愣,他说不出“你的腿会好起来的”这种话,而她也不需要。
“你有什么……”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连世子那般的权势地位都做不了什么,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含章兄是问我有什么需要你帮忙吗?”雨师言回眸,轻笑几声,“有啊——含章兄可万万要平步青云,言就指望你了。”
“这算什么帮忙啊?”徐斐然摇头失笑,只推着她往摆饭桌的厅堂去。
雨师榴这一队暂时没接到镖空闲了,还有另一队专往南边走的镖师也刚回来。
所以饭桌上也是十分丰盛,雨师言这一桌多一小盘小葱炖豆腐。
“想荣~还生我气呢?”雨师言扯了扯姥姥的袖子,放软和了声音,“抱歉嘛,方才我凶你,是我不对。”
言娘先服了软,想荣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其实……其实我也有不对,我不该这么无礼的……”
“哎呀说开了就好了嘛!”雨师榴笑嘻嘻地挽过想荣的胳膊,抬手理理她鬓边的白发,“我们去吃饭!”
“阿姐好不容易换了个轻便的轮椅能在灶台边上做菜了,你快尝尝!”
梁姥姥嘴角抽了抽,言娘以前腿还好的时候也做过这道小葱炖豆腐,那个时候的味道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