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抬头,无所谓般直视他。
他咬了咬唇:“你认识这块玉?”
“西域贡品,草民曾经走镖时听说过。”她勾唇笑了笑。
“若是这般,我编的身份倒是像个笑话了……”在“五十两”这个借口说出来之时,她又把这块玉拿了出来,不是赶人是什么?
雨师言见他迟迟不做决定,便主动开口:“如何啊,世子可是要将此物抵押给我?”
世子,这两个字竟然也会如此刺耳。
君琢叹了口气,放下玄云玉:“多谢大当家。等来日找到钱了,在下便拿五十两银子来赎。”
“好。”她没有推辞,也不说五十两太多了,只是在账册上清清楚楚写下“收君琢一应杂费共五十两白银,以西域贡品玄云玉抵之”。
横平竖直,像是写状子,端正而又没什么温度。
他撑在账台上的手攥紧了:“我给你房费不是要跟你一刀两断。”
“多谢世子赏赐,只是言腿脚不便不能叩首,还望世子海涵。”她放下毛笔,低眉垂眼拱手道。
这个称呼听起来堵得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绕到账台后面,蹲在她面前。
“珞舟,”他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她尚且端正的坐姿上,缓和了语气道,“我会派最好的太医过来,会寻最好的工匠打一副更灵活轻便的轮椅,会找到当年本应你得的赏赐,会……”
“有劳世子挂怀,言感激不尽。”她只抬手作揖,用尽最疏离的态度去答。
“雨师言——”
他声线近乎颤抖,双手握住她轮椅两侧扶手更靠近一分:“我名‘楚修’。至于‘君琢’,我也没有骗你,这是我的表字!难道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倒与‘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相呼应,世子爷好名字。”
她抬手作揖,是标准的君臣礼节:“至于朋友——世子又或是君兄,应该知道我爱结交权贵官差。‘祉王世子’这么大的靠山,草民没有划清界限的道理。”
他彻底愣住了。
若她说“我们不是朋友”,那他尚能辩解。
若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也能追问一二。
可她说“祉王世子那么大的靠山”。所以,他和县衙里的师爷没有区别。
“还请世子放心,”她欠身一拜,“先前逢场作戏‘祉王亲手赐下的好儿郎’这样的事,言不会再向外提起,还望世子放心。”
逢场作戏……他缓缓松开轮椅扶手,吐出一口气站起:“好,多谢雨师大当家。”
她听见那久违的三个字,怔了怔。
“世子留步!”
他顿住脚步,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
杨巳娘将她推出来,她从袖中抽出卷轴:“草民还有一不情之请。”
案子的卷宗,和那张染血的镖单。
“我记得你同我说起时,”他迟疑片刻,“心心念念的就是想要看一眼这个案子的卷宗。”
“真正让我心心念念的,是真相。”
真正走出镖局时,楚修回头看了一眼。
轮椅没有停在门口,明明她会目送每一个来镖局的客人,不管是来请镖师的,还是来请状师的。
楚修站在城门下,抬头看那块写着“齐鹤”的牌匾。
三年前,她也许就是站在了那上面,望着浩浩荡荡的程字旌旗。
佩着那柄青风藤刻纹的剑,头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
“去查徐斐然。”
影七被世子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整蒙了:“啊?”
“查他有没有妻妾。”楚修握紧缰绳,一扬马鞭便向北疾驰而去。
游隼扇扇翅膀飞下城墙,掠过钟楼,飞回浓密的女贞花丛中。
“大当家的,你趁着二当家和想荣都不在就把君公子赶走,真的好吗?”杨巳娘眨了眨眼。
“什么君公子啊,”雨师言瞥了她一眼,“那是祉王世子。”
“哦……”杨巳娘撇撇嘴,其实她当时已经听到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明明这位贵人也没什么架子啊……”
“他寄人篱下,又要隐藏身份,自然不敢有架子。”雨师言抬头一看,游隼正站在树杈上梳理羽毛。
“可是大当家的、”杨巳娘俯下身,悄咪咪道,“就算他是世子,我瞧着他也是对你有些意思的!”
雨师言轻笑一声,抬手刮了一下姑娘的鼻子:“你才几岁啊?”
“本来就是嘛!他亲口说的!”
“他亲口说的就做数啊?少看点话本,你念的那些书全用来看话本了……”
入夏后的夜,常有虫鸣。
“叽。”游隼站在桌子上,衔起那块玄云玉。
“小心点儿放下,别给人家弄坏了,人家以后会拿钱回来赎的。”雨师言看着书道。
“叽咕……”游隼不情不愿地松嘴,似乎是想了又想,然后再次衔起来。
“?”雨师言眼睁睁看着这鸟把玉放到了她枕边,“你干嘛。”
游隼也不说话,抖了抖羽毛便从窗外飞出去了,徒留主人一脸懵。
良久,雨师言才拿起那块玉,让灯火透过它,看它玄色底下的橘红。
他扮可怜倒是有一套,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像真离了她便活不下去了一般……差点就信了呢。
骏马到了驿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大地。
“世子,我们歇一夜,换一匹马吧?”
“你安排就是了。”楚修随手拿走挂在马鞍上的包裹,便朝里走去。
世子居然还是完全不等人!影七已经将自己拴马的手速提到最快,才能跟上世子的步伐。
烛光闪烁,楚修对着光逐字逐句阅读这张镖单。
先帝年号正兴二十一年腊月,海晏镖局受朔州州府所托,押送茶、木材共三十车,镖礼一百二十两白银。
“茶和木材?”楚修眯了眯眼,查到现在,这批货应当是生铁和盐才对。
也许卷宗里会有什么……嗯?卷宗里多夹了一条手帕。
“避祸……货物重量不对。”
暗红的血迹已经干硬,背后小字比较模糊,最后一个字甚至没写完。
雨师夫妇押了十几二十年的镖,只听车轱辘的声音就能判断货物的重量。
也就是说,海晏镖局当时没有验货的权力,只是拿到货就往北方押,根本不知情?
这帮人着实可恶,运送私盐私铁还搭上一队镖师的性命。
一路上风景不断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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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变县镇,县镇变城池,每到驿站都会换一匹马。
“影七,你说……押镖是怎么押的?”
影七一愣,也不知道自家世子怎么突然间问这个问题,想了半天试探性答道:“就像暗卫保护主子一样?”
“不一样。”她不一样,她说她那时押的镖是齐鹤县所有人的全部身家。
她站在城楼上的样子,尽管没有亲眼看过,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楚修甩了甩头。
「新鲜感是很要命的。」
他抱着卷宗,脑海中一直在反反复复地转这句话。
她对他笑、给他治伤、挡官差,都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不能得罪的贵人。
世子他一直在发呆,影七挠了挠头:“世子,要不咱们回齐鹤去、把那个镖师带上?”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楚修剜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呀,那是您先前没跟属下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
“绑回去不就……”
“滚。”
楚修给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把卷宗塞进包裹又接着赶路。
宁京,纸醉金迷之地。
祉王府上下一片寂静,下人们既不敢哭也不敢笑。
“喝——世子?!”嬷嬷惊叫了一声,“世子爷还平平安安的,这下王妃可以安心了!”
“让母妃担心了。”楚修有些疑惑,难道影七回来报平安时没有通知祉王妃。
“是王爷吩咐保密的,”影七压低声音道,“世子,先去见王爷吧?”
书房,檀香氤氲,小厮先行退下。
“回来了?”
男人坐在紫檀木宽椅上,两鬓已染上些许白霜,抿紧的唇线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儿子已报过平安,父王为何要瞒着母妃?”楚修皱着眉直言。
“你还活着的消息自然要保密,毕竟要瞒过宫中——你让影七去太医署打听骨科圣手,是要治谁?”
“你让影七监视我?”
书房内一时间剑拔弩张,祉王叹了口气:“只是影一见到他去,便回来告诉我了……不坐下吗?”
楚修板着脸,取出包裹中的卷宗等物证,推到祉王面前:“父王可还记得三年前将程子晋战于马下的齐鹤镖师?”
“你要给他治伤?”祉王不知为何警惕了。
“对,她当年出城斩程子晋之时双膝中箭,只能以轮椅度日。”
儿子语气中倍感惋惜失落,老父亲警铃大作:“男的?”
儿子可是因此人才拖慢了回京的行程,万一是……
“镖师只能是男的吗?”楚修有些无语,“女人也可以做镖师。”
那就好那就好,祉王松了口气:“当年将程子晋斩于马下的竟是巾帼奇女子,可敬可佩。”
“儿臣给您的信中应该写到过才是。”世子嘴角抽了抽,果然是连信都一点不在意吗?
“这个、”祉王此时再次找出那封信,“雨师言,这怎么看也像个有些文气的男人名字才是……”
楚修无语至极,有代沟。
宁京传出新消息,祉王世子逢凶化吉,平安回京。
去珞城的船回来了,镖师们帮着搬下从珞城运回来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