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斐然吓了一跳,才看清人影并上前行礼:“世子有何吩咐?”
“你今日……来做什么?”
君琢此刻仔细打量才发现,此人今日竟一身青灰绣竹纹长衫,一看就是新衣。就连头冠,恐怕也是刚刚斥巨资买的玉冠。
昨日便留下了拜帖,据李二娃说还是徐县令下值便亲自来的,今日又打扮得这般精致,莫非……
徐斐然倒是没看出世子神色内的敌意:“回世子,微臣今日来是想要向雨师大当家请教一下齐鹤当地豪强之间的事情。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咳,原来如此。”不是提亲啊,自己吓自己。
君琢清了清嗓子,打袖中掏出卷宗:“你把这个给她。”
“这是……”徐斐然拆开卷宗一看,惊愕抬头,“十年前海晏镖局案子的卷宗?您怎么调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让暗卫偷出来不就好了吗?”
徐斐然惊愕的神色马上就垮了,六品小官并没有得到祉王赏赐的人力资源。
“怎么这个表情?”君琢冷酷转身,“不必提我,你只说是你去信长北城调来的即可。”
徐斐然有些迟疑:“世子还在隐藏身份吗?”
“问这么多干什么?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便是。”君琢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自抬脚往镖局里面。
庭院里,女贞树甜润浓郁的蜜香开了满树,边开边落。
“徐县令请用茶。”雨师言不紧不慢,先是倒茶,再回头看看杨巳娘拿东西来了没有。
徐斐然今日总算是能安安稳稳坐下来了:“大当家不必忙慌,在下今日休沐,一整天都在这里也无妨。”
“既然是县令休沐,言自然不好太过占用县令的休息时间,更要速战速决了。”雨师言笑眯眯道。
“欲速则不达!”徐斐然摆摆手,亦是温和笑道,“这休沐之时,你也不必再唤我‘县令’这般生分——在下名斐然,字含章。”
雨师言自然答应,抬手作揖道:“草民字珞舟,见过含章兄。”
……这么容易就交换表字了?君琢躲在前厅走廊门后,拢了拢眼帘。
没一会儿,杨巳娘便拿来一本极厚疑似族谱的东西,徐斐然瞪了瞪眼。
蝴蝶装书册封面上没有字,徐斐然翻开第一面——越记酒家。
“越记酒家,靠清酒发家,到越兼已是第四代。”
徐斐然翻一面,雨师言便说一面,谁家有多少地、谁家和谁家是姻亲、谁家的主事人做过恶、谁家与县衙有什么往来,统统记得一清二楚。
王家布行在比较靠后的位置,他们是三年前才迁过来的。
“所以……”徐斐然手指划过其中一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王鹫、王鹏是吕刺史的小舅子?”
雨师言点了点头:“自然,我可是调查清楚了才让他进这本……”
“也就是说,我那日来问你削耳详情之时你说的‘民不与官斗’之类的话,是与我卖惨了?”
雨师言:……
“徐县令,您看这事儿?”她一拍手,干笑两声,“您得晓得什么叫做‘心照不宣你我间’,说穿了多不好看啊?”
“好好好。”徐斐然无奈笑了笑,继续往后翻。
忽然,李二娃进庭院来,走到雨师言身边道:“大当家的,云师傅来了?”
嘶,雨师言看了一眼还在翻看册子的徐斐然:“你先帮我招待一下,让他待在前厅厢房……”
“言娘,为师在珞城认……欸你有客人?怎么不让李二娃跟我讲?”
来不及了,雨师言扯开笑颜:“师父,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二娃又支支吾吾不跟我讲清楚你在干啥,”云师傅随意一扫,只见庭院中坐着一位身姿挺拔的文人,“这是谁啊,你朋友?”
徐斐然反应过来是在叫他,想起雨师言对他的称呼便意识到到这位是云氏武馆的云师傅了。
他起身作揖:“见过云师傅。在下是齐鹤现任县令,名徐斐然。”
雨师言心一沉,他这么勤快做什么!
“县令?”云师傅嘴角立刻拉平了,冷笑一声,“雨师言,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今天下午就要到南园城去探望一位江湖上的老朋友,你腿脚不好就不必来送了。”
话音刚落,老人家就大步流星离开了庭院。
“师父等等!”
她似是一时忘了自己腿坏了,双手下意识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去追,双膝一阵锐痛却硬生生将她钉回了轮椅上:“嘶——”
“珞舟,你怎么样?”君琢没多想便跑出来,蹲在轮椅旁边。
她低着头,额上全是冷汗,也答不上来话。
“大当家的,我、我……”李二娃一时不知所措,“我去追云师傅!”
“回来。”
雨师言有气无力,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像是缓过劲儿来了:“不必去追他。”
她还是脸色惨白,君琢忍不住问:“珞舟,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膝头有些疼,不碍事的。”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徐斐然,“徐县令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分明疼得说话都没力气了,君琢一个眼刀砸过去。
徐斐然还没搞明白状况就被警告了,忙看了看云师傅离去的方向:“额……方才我说错了什么吗?我还是去叫大夫?”
“含章兄并未失言,只是师父不喜言与官府中人往来。”
云师傅也是因此不在齐鹤县久留,眼不见心不烦。
这节骨眼上,梁姥姥却去了海州寻几味药,尹镖师跟着。
君琢慢慢将她搬到床上,把她的腿搬平时明显看见她蹙了一下眉:“疼?”
“一点点……”
“看你的样子可不像一点点。”
君琢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直接掀起她的裤脚查看情况。
双膝疤痕斑驳,只在这片刻间便肿了起来,显然是好了三年的旧伤又坏了。
“当时是有些地方碎了,姥姥便帮我取了出去。”雨师言慢慢解释道,“姥姥说以后都不能站,可以弯但要轻慢些。她教过我一些,我瞧现在约莫也就是肿十天半个月的样子”
君琢沉默许久,才问:“有什么能缓解的办法吗?”
“我们镖局有冰窖,你让杨巳娘去取一些冰来,她知道该怎么办的。”
雨师言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师父也真是的,也不听我解释这是个好官。”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君琢起身上前开门,便见到徐斐然递出卷宗。
“含章兄还有何事?”雨师言适时开口。
“她让你进去说。”君琢打开门,提醒他时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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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斐然默了默,心里着实有些过意不去。若不是他介绍自己太过勤快,也不会激怒云师傅。
现在说什么抱歉的话也晚了,徐斐然只递出东西:“珞舟,这个卷宗给你。”
“此为何物?”雨师言靠着床板缓缓打开。
——是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卷宗。
“验尸……遇悍匪劫掠,呵。”
验尸案卷怎么可能是这样写的呢?
冷笑也显得无力,雨师言卷起卷轴,道:“不知可否请问含章兄,从何处的来这案卷?”
“我……去信长北,便帮忙调过来了。”六品小官清了清嗓子。
雨师言颔了颔首,却似笑非笑地看向君琢。
君琢则是当作没看到她的眼神,摸了摸鼻子走出门去望望,等人取冰窖里的冰来。
天黑之前,李二娃去了云氏武馆,才知道云师傅说的不是气话,是真的在下午之时就离开齐鹤县了。
又是入夜之时,影七悄悄落入庭院。
“世子,那位云师傅也已经离开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啊?”小暗卫欲哭无泪。
催催催——君琢又望向账房的方向:“你有五十两银子吗?”
影七一顿:“您把属下卖了也没有五十两银子啊……”
“还欠着百姓房费药费伙食费,怎么走?”君琢理直气壮道。
“那属下去问徐县令借点儿?”
“你看他像有钱的样子吗?”
小暗卫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搞钱,离开海晏镖局后赶紧让白鸽传信。
冰敷一日后消了肿,便转为草药热敷,两三天便好了许多。
雨师言又能下床了,坐在账房细细研读那卷宗。
说是研读,实际上这卷宗上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只是……徐斐然连粮价的消息都传不出去,他真的能传信去长北调来卷宗?
“巳娘,君兄呢?”她转头见到杨巳娘的身影闪过,便问道。
“君公子在街角呢,”杨巳娘左右看看才进账房,“李二娃方才见到了,好像是在见什么人。”
影七着实是翻遍全身上下也只找到了几粒碎银,一两不到。
“就这么点儿?”君琢嘴角抽了抽,“平时发给你的月钱你是一点儿没存下来啊?”
影七这辈子都想不到最难完成的任务会是如何快速找到五十两白银:“世子……属下真的没有了,您身上一点都没有吗?”
“我身上本还有父王赐予我辟邪的玄云玉牌,”君琢摊手耸了耸肩,“但我一直没找到,想必是被河水冲走了。若是那块玄云玉还在,暂时抵给她我便也……”
“哎呦!”
“你鬼叫什么?”君琢说到一半被影七的叫声打断,还是忍住,没给他一拳。
“谁啊……欸?”影七拿下砸到头上的东西,定睛一看,“世子,这不是您的玄云玉吗?”
君琢一愣,抬头只见游隼拍拍翅膀又飞回镖局去了——难道她?
他攥紧玄云玉跑到镖局正门前,停在她的视线内。
她只是如同往常那般安安静静坐在账台后面,听见动静便转头。
影七反应过来才闪了一下,可也已经被她看见了。
君琢不知为何心里堵得慌,大步上前将那玄云玉牌摊在她眼前:“是你收起了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