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意枯坐在书房前的台阶上,看着面前那片焦黑的废墟,眼眶一阵一阵地发热。
十二口大箱子,转眼间就只剩下一地灰烬。
她脑袋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皇后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一会儿是那个宫女被押走时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袁衷那句“她说是皇后娘娘指使的”。
皇后。那个在画舫上病恹恹说“本宫福薄”的女人,那个送了她一块定胜糕大小的黄金当贺礼的女人,那个今天又不请自来、还在隔壁晕着的女人。
太复杂了。
陈知意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还是理不清头绪。
沈微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手里转着一枚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棋子,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袁衷弯着腰凑在他耳边,悄声:“皇上,陈姑娘都在那坐了两个时辰了,要不要……告诉她,其实咱们有备份的账册?”
在船上半个月,这十二口箱子一直和陈知意的行李一起堆在龙船仓房里。沈微琅吩咐他,趁机让一批信得过的太监连夜抄了一份。
沈微琅没接话,只问:“放火的人指认皇后,你跟她说了?”
“说了。”
“她什么反应?”
袁衷想了想,如实道:“没什么反应。就是……叹了口气,坐到那发呆。”
沈微琅没再说话,目光落在陈知意的后脑勺上,看她那根歪歪斜斜的簪子,在风里晃了晃。
陈知意忽然站了起来。
她转身朝这边走过来,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裙摆扫过地上还没清理干净的灰烬,带起一小片黑烟。
走到沈微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头看他。
“我没招了。”她说,声音干巴巴的,“你随便罚我吧。全当我废物。”
沈微琅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慈园是你的,账本烧不烧,跟朕有什么关系?”他开口,语气平平的。
陈知意梗着脖子:“十月都察院磨勘,我能糊弄过去就行,对吧?”
“嗯。”
“那不还是得我负责?”她忽然笑了一声,破罐破摔道:“账本没了,皇后我得罪不起、谁我都得罪不起......都察院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她抹了把脸,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更快,像是要迫不及待逃出这摊烂事。
“陈知意。”
她脚步一顿。
“你娘呢?”沈微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你过不去这个坎,你娘怎么办?”
陈知意猛地转过身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回他面前,像只斗鸡似的,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她仰着头瞪着他,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我娘我娘我娘!你们就知道拿我娘要挟我!”
“你好好一个皇上,为什么在我这住着不走?为什么把慈园给我?为什么让我接手这烂账?还教我这教我那的!”
“我是个市井丫头,没你们大人物那样的见识,但我也不是傻子!”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打着昏君的幌子,要跟你那个宣德侯老子争权!”
她说得又快又急,一句接着一句,胸口气得一鼓一鼓的。
袁衷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姑娘慎言啊!”
“慎言个屁!”陈知意转头朝他吼了一声,又转回来对着沈微琅,“大不了我还哪来回哪去!总比被你这个八百个心眼子、黑心黑肺的混蛋利用强!”
她说完,甩手就走。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踹开自己屋子的门,三下五除二开始往包袱里塞东西。
衣服?带走。银子?带走。龙佩?犹豫了一瞬,还是扔在了桌上——那是他的东西,她不要。
路过沈微琅时,她像不解气似的退回来半步,又骂了道:“你想利用我,我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让你用就是!”
“但你不能既利用我,又威胁我,还眼睁睁看着我往火坑里跳!”
“我告诉你!姑奶奶不干了!”
包袱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她往肩上一甩,险些砸到沈微琅的下巴。
沈微琅偏了偏头躲过,伸手一把扯住。
包袱被他拽住,陈知意整个人被带得往后一仰,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她拧过头瞪他。
他掂了掂那个包袱,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眶上,忽然说了句:“这么有骨气?还不忘把值钱的东西带走?”
陈知意愣了一瞬,随即一把将包袱从他手里扯回来,抱在怀里,梗着脖子回呛:“姑奶奶难道白让你使唤这么多天?”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
一个人影从旁边的石狮子后面蹿出来,险些跟她撞个满怀。陈知意往后退了半步,没好气地打量着眼前这位。
“你谁啊!”
是个年轻公子,穿一身月白的绫罗袍子,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还摇着把扇子。
今天一点也不热,可那把扇子摇得倒欢。他看见陈知意,眼睛忽然亮了,瞪得溜圆。
“你是陈知意吧!”他凑上来,满脸写着“我找的就是你”。
陈知意抱着包袱往旁边挪了一步:“哪位?”
那公子后退一大步,郑重其事地拱起手来,对她弯下腰,行了个十分夸张的大礼——
“见过大姐姐!”
陈知意皱了皱眉:“我娘就生了我一个,你认错了。”
她撞开他要往外走,那公子却一转身又拦在她面前,笑嘻嘻的:“我是陈前!就是兰姨让我来瞧瞧你在这住得好不好。”
陈知意脚步一顿,上上下下打量他。
她想起在船上补课时那份京城权贵关系图,陈玄章有两子一女,长女陈似锦,长子陈前,次子陈程。
眼前这个,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陈玄章,只是神情比他爹活泼十倍不止。
“你就是前程似锦里的前?”她问。
“似锦前程。”他认真地纠正,又补了一句,“我姐叫似锦,我叫前,我弟是陈程。合起来是似锦前程。我娘起名的时候还挺得意的。”
“……我娘让你来的?”
“可不!”陈前点了好几下头,“兰姨水土不服,又不放心大姐姐,让我来看看。”
陈知意心头一紧:“我娘病了?”
“已经服药了,见好。”陈前摆摆手,又机灵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府门,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鼓鼓囊囊的包袱,又看了看她的面上未消的薄怒。
他鬼精鬼精的,立刻伸手把她怀里的包袱接过来,往自己肩上一甩,“兰姨惦记大姐姐,不如大姐姐跟我回家?”
“回家?”
“回尚书府啊!”陈前理所当然地说,又想起什么来,补了一句,“我二姐昨天回了家,也是可劲儿地夸大姐姐的好。说你人机灵、重义气、豪爽……”
陈知意皱眉:“你二姐见过我?”
“陈似锦啊。”陈前说,“她昨天不是还跟你喝酒来着吗?”
陈知意怔住了。
金丝。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挽着她胳膊说“我请客”的俏皮姑娘。还听她醉醺醺讲了一晚上她娘的事——
金丝就是陈似锦。
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单是生气,还有点好奇和......叹他?
“金丝……”她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哑然失笑,“金丝……似锦……”
“她又骗你说她叫金丝?”陈前问。
陈知意看着他,没说话。
陈前叹了口气,“她出门爱用化名,不想让人知道她是陈玄章和郡主的女儿。但我从来不骗人,以后大姐姐有什么事尽可交代给我,我保证办得明明白白。”
“你有什么企图?”陈知意开门见山。
“我没什么企图啊!”陈前瞪圆了眼睛,一脸的冤枉,“我娘说了你跟我爹谈判的事,使劲地夸你,说我们姐弟三个叠起来都不如一个你,让我们跟你多亲近亲近……”
陈知意腹诽:陈玄章是让郡主管得死死的。嘴上却问:“你就是要娶宗室女那个?”
陈前眼睛一亮,猛猛点头:“准确地说,我要娶宣慈大长公主的外孙女。”
“你还挑上了。”
“为了这事,我娘都让兰姨做平妻了,大姐姐你什么时候兑现承诺?”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
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意中人?”
“非她不娶。”陈前说这话时,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
“你娘是郡主,你爹是户部尚书,你想娶那个大长公主的外孙女,不是一句话的事?还值得求到我这儿来?”
“书妹的爹娘……庆宁县主夫妇生前是戴罪之身,她被连坐沦为官奴,现在在宫里做事。”
“她不是还有宣慈大长公主这个外祖母吗?”
陈前哼了一声,撇撇嘴,“那个老太婆——”意思全在里头了。
陈知意没再追问。陈前看出她神色松动,立刻推着她的肩膀往巷子另一头走:“走走走,先回家!兰姨等你半天了!”
尚书府离金勾巷确实不远,隔了一条街,拐个弯就到了。陈知意跟着陈前走到府门前,抬头一看,愣了愣。
比她那个陈府还要大上两三倍。门楣上悬着“陈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底下的朱漆大门敞着,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暖融融的光铺在石阶上。
“原来隔壁是我娘的郡主府,后来合二为一了。”陈前解释了一句,扯着嗓子朝里面喊:“管家!快去请兰姨来!就说我大姐姐回来了!”
一个穿褐色短衫的管家从门里小跑出来,见了陈知意,立刻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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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满脸的笑,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大小姐。”
陈知意被他这声“大小姐”喊得浑身不自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前又吩咐了:“再让人去找我娘,告诉她早点回来!今晚大姐姐回家住,你们快去准备桌好菜给大姐姐接风!"
“我不在这住——”
“你别扭什么!”陈前打断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就说是我生拉硬拽非把你请回家的,行吧?绝口不提你跟皇上吵架的事儿。兰姨问起来,你就说想她了。”
她被陈前拉着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一路往府里走。
两边的回廊下挂着一溜琉璃灯,光晕从淡青到鹅黄,像一串温润的珠子。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暖洋洋的。
陈前一边走一边给她指:“这边是花园,那是我爹的书房,再往前走是我娘的院子……”
他忽然停了一下,转身指着不远处一座独立的院落,“这是给你收拾的院子,我娘当年的闺房。陈似锦眼馋了好久我娘都没给她,便宜你了。”
陈知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院门虚掩着,檐下挂了两盏粉纱灯,影影绰绰能看见院里种着一丛修竹。
“知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知意转过头,愣在当场。
兰泉站在回廊尽头,手里还攥着块帕子,正快步朝她走过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底下是条月白的裙子,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了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
整个人被这身衣裳衬得气色好了不少,眉眼间那股常年化不开的愁郁也淡了许多,乍一看,竟像换了个人。
陈知意揉了揉眼睛,确认了好几遍——这是她娘?
她那个窝在春风渡里大门不出、总穿着半旧衫子、对着镜子自怜自艾的娘?
“知意!”兰泉已经走到她面前,紧紧拉着她:“可算回家了。”
陈知意还没来得及接话,兰泉已经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了:“来来来,娘给你看看你的屋子,郡主收拾了好几天呢……”
那间院子确实收拾得用心。正屋三间,明间做厅,东次间是卧房,西次间辟成了个小书房。
窗上糊了新纱,案头摆了插瓶的桂花,床上的被褥是簇新的藕荷色锦缎,枕边还放了两个胖乎乎的引枕。
陈知意伸手摸了摸那被子,软得像云。
“郡主人好,待我好,待你也用心。”兰泉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
陈知意回头看着她,满脸的快活,连眼尾都有了细细的笑纹。
晚宴摆在花园里。
陈玄章和郡主夫妇二人带着陈似锦去应酬了,来不及赶回来。陈程才九岁,不管事。所以陈前大包大揽、说一不二,将下人们指使得团团转。
桂花树下摆了张圆桌,四周挂了七八盏琉璃灯,亮堂堂的。
旁边还搭了个临时的小戏台,说是从外楼请了一班小戏子来,唱几出喜庆的折子。
“大姐姐头一回回家,必须隆重!”陈前一边指挥着摆菜,一边回头冲陈知意邀功。
陈知意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说实话,有点想笑。这人比他爹讨喜多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松鼠鳜鱼、黄焖羊肉、樱桃肉、清蒸鲥鱼……有几道竟然和那天金丝——不,陈似锦——在芳楼点的一模一样。
陈前注意到她的表情,嘿嘿一笑:“我问二姐了,知道你都爱吃些什么。”
陈知意刚要说什么,陈前又补了一句:“她说你最喜欢那道松鼠鳜鱼,还说明天要亲自带你去城外那家老字号的尝尝。”
陈知意夹菜的手顿了一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
她娘坐在她左手边,一刻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右手边是陈程,那个才十岁的娃娃,仰着脸看她,一口一个“大姐姐”,问她苏州好不好玩、运河上有没有大鱼......
陈知意被问得哭笑不得,随口编了几个故事哄他——运河上没有大鱼,但有大乌龟,她亲眼见过,背上有磨盘那么大。陈程听得眼睛直发亮,连饭都忘了吃。
陈前还亲自扮上,上台唱了出好戏,惹得台下几个丫鬟捂着嘴笑。
陈知意也笑了。
她抱着酒壶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她娘照顾着陈程吃饭,对面是她那个便宜弟弟扮上花旦在台上挤眉弄眼。
这种围绕着她的、善意的热闹,让她恍似在梦中。
这花团锦簇的陈府,无论是人,还是事,都和她想象的完全相反。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还是昨夜在芳楼喝的那个味道——辛辣入喉,回甘绵长。又眯着眼看了看台上还在耍宝的陈前,嘴角弯了弯。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好好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