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陈知意就被前院的动静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把那阵嘈杂隔绝在外。但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几十个人在她耳边碎碎念。
她猛地坐起来,宿醉的脑袋一阵发胀。揉了揉眼睛,趿着鞋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夜灯还亮着,十几个穿官袍的人站成两排,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捧着笏板,腰板挺得笔直,正对着主屋的方向高声说着什么。
陈知意眯着眼听了两耳朵,大意是:皇上不回宫、不早朝、不理政事,反而宿在民间女子府上,成何体统?请皇上即刻回宫主持大局。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热闹。
那些官员也看见了她,眼神齐刷刷地扫过来。有鄙夷的、有愤怒的、有好奇的......陈知意也不躲,也就这那么大咧咧地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回看过去。
要是放在从前,被这么多穿官袍的人同时盯着,她怕是早缩回屋里去了。但经过这半个月的补课,她好歹也知道了“气势不能输”这个道理。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微琅走出来,身上只披了件外袍,头发散着,哈欠连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那群官员一眼,然后慢吞吞地问了句:“都来干什么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白发老者继续捶胸顿足地劝:“皇上还不回宫主持大局,成何体统啊!”
沈微琅没理他,转头看见靠在门框上的陈知意,冲她招了招手:“早。”
陈知意冲他挤了挤眼,意思是:你惹的事你自己摆平。
沈微琅勾了下嘴角,又转回去面对那群官员,慢条斯理地说:“诸位爱卿,朕在宫里时,你们事事去找宣德侯。朕闲着也是闲着,出宫散散心,你们反倒追过来。
“朕倒不明白了,我既然是个摆设,摆在哪不一样?"
“皇上!”那老者气得胡子都在抖,“您若勤政爱民,臣等何至于此!”
沈微琅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屋里走,临走丢下一句:“朕有机会一定勤政。你们先回去吧。”
官员们面面相觑,还想再说什么,袁衷已经从侧面闪出来,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大人,皇上刚起,尚未用早膳。诸位若是有要事,不妨先去宣德侯府递折子?”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能悻悻地退了出去。
陈知意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摇头感叹:“当皇上也不容易。”
“习惯了。”沈微琅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进来,一起吃饭。”
陈知意进屋时,他已经坐在桌前喝茶了。
“你真的还不回宫?”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不回。”他喝了口茶,抬眼看了看她,“怎么,急着赶我走?”
“我能赶动吗?”陈知意叹气,想了想又补充,“刚才你是没看见,那些御史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他们不敢。”沈微琅放下茶盏,眯眼笑笑,“你是我的人。”
“嘶......”陈知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来得及反驳,前院又传来一阵喧哗。
这回是女人的声音。
她起身走到窗边一望——院子外停着一顶青呢轿子,轿帘掀开,一个穿鹅黄宫装的人正由宫女扶着下轿,身形纤细,脸色苍白。
陈知意认出来了,是皇后。
“你大老婆来了。”她回头冲沈微琅说。
沈微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嗯”了一声。
皇后进了院子,先是在廊下站定,朝着正屋的方向行了个礼,声音软绵绵的:“臣妾给皇上请安。”
沈微琅这才起身,走到门口,淡淡道:“怎么来这了?”
皇后垂着眼,声音低低的:“皇上不回宫,臣妾心中不安。故而来……请皇上回去。”
她说着,忽然咳了几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陈知意注意到,那帕子上似乎沾了淡淡的红。
皇后显然也注意到了,飞快地将帕子折好藏进袖中,若无其事地继续道:“皇上,朝中事务繁多,臣妾……”
“朕知道了。”沈微琅打断她,语气不冷不热的,“皇后身子不适,不该这样奔波。袁衷,安排轿子送皇后回宫。”
皇后却站着没动。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沈微琅的肩头,落在屋里的陈知意身上。
陈知意这副披头散发的样子,在她看来,显然又是另一番解读。
然后她忽然晃了晃,身子一软,旁边的宫女惊呼一声“娘娘!”,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她。
可皇后已经晕了过去。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把皇后抬进正厅,有人掐人中、有人找郎中、有人急得直跺脚。袁衷飞快地跑出去请大夫,几个小太监抬了软榻进来,将皇后平放在上面。
陈知意站在一旁,扶了扶额,心说:麻烦。但再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里又揪了一下。她还记得苏州画舫上那个午后,皇后靠在茜纱窗下,瘦得像片柳叶。
而今那柳叶更薄了,薄得几乎透光。
她回头看向沈微琅,却发现他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看不出心疼,也看不出嫌烦,就是……无动于衷。
“你给皇后找个安静的院子。”沈微琅对她说了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榻上昏迷的皇后,总觉得这夫妻俩哪里不对劲。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就被涌进来的宫女们冲散了。
大夫来了,搭了脉,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心气郁结,需要静养。意思是,不能挪动。
陈知意到底还是让人把后院收拾出来一间,让人把皇后抬了过去。又亲自守了半日,直到皇后苏醒、喝了一碗参汤,重新睡下,她才松了口气。
这一通折腾,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她站在后院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影,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那十二口大箱子还小山似的压在那儿。
“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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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衷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笑眯眯地递了杯茶,“您忙了半天,歇歇吧。”
陈知意接过茶喝了一口,问他:“皇上对皇后的态度怎么这么奇怪啊?”
袁衷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压低声音:“……奴才可不敢妄议主子。”
陈知意看了他一眼,也没好意思再追问。
算了,先不管这些。那十二口箱子才是她的催命符。
她推开书房的门,指挥几个小厮把箱子一口口搬进来,然后让他们都退出去,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一口箱子。
账册比她想象中要整齐得多。每一本都按年份装订,封面上写着“慈园收支总录”,底下标注着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
她随手翻开一本,里面的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五月,修葺后园假山,银二百三十两。”
“六月,采买夏日冰鉴二十具,银九十六两。”
“七月,赏花宴宴席用度,银四百一十两。”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甚至每笔支出的后面都附了经手人的签字,看起来毫无破绽。
陈知意看了一本,又翻开下一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账做得太整齐了。她在船上跟宋嬷嬷学了半个月,知道真正的账目不可能每一笔都这么干净。总要有损耗、有零头、有几笔含糊的支出。
但这批账册里,什么都没有。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的账册发了会儿呆。这不对劲。要么是庆宁县主确实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一分一厘都花得明明白白;要么,显然——账本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做账的人手艺很高。高到她一时半会儿看不出破绽。
她决定换个思路,从后往前查。打开最下面那口箱子,里面是慈园最早的账册,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了。她小心翼翼翻了几页,和前头的风格倒不大一样,更正常些,但她一时半刻还理不出个头绪。
一转眼,查了大半个时辰,腰都坐酸了,就起身去吃饭。
可一碗饭还没吃完——
“走水了!书房走水了!”
她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冲出去一看,书房的窗子里已经有浓烟滚滚冒出。
几个小厮提着水桶往里面泼,但火势蔓延得极快,那十二口箱子在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焦味扑面而来。
“账册!”陈知意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就要往里头冲,却被袁衷死死拽住:“姑娘!不能进去!火太大了!”
她站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那一箱箱账册被火焰吞没,却觉得浑身发凉。
“陈姑娘!”袁衷气喘吁吁地从院外跑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火已经扑灭了,无人员伤亡。而且——”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的:“奴才在火场外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宫女,正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人。”
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审过了吗?”
“她直接招了。”袁衷的表情很微妙,“她说……是皇后娘娘指使她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