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争当祸水 > 12. 似锦
    昨晚到底是陈知意亲自下的厨。因为沈微琅的缘故,厨子小心翼翼地,菜色、餐具、甚至用哪种木头来烧锅都要先请示她。

    她实在被问得烦了,索性葱花炝锅,煮了碗素面,又顺手拌了个小青菜,喂饱了自己和沈微琅的肚子。

    今晨起来,她放着满园的狼藉不收拾,反而早早跑出门去。

    她琢磨着找个包打听,问问她师傅的下落。

    刚一出门,就看见个姑娘在后墙根,扒着墙沿儿头探脑地往里看。

    “你谁啊?”陈知意一喊,这姑娘吓了一跳,险些摔了个跟头。

    “我……”这姑娘穿得好、气色好、一看就是个富贵出身。她支吾着,随手一指:“我就住隔壁,邻…邻居。”

    “你来我家干什么?”

    “你...你家?”那姑娘眼睛瞪得圆圆的,上上下下打量她片刻,脱口而出:“你就是陈知意!”

    “你知道我?”

    “呃……”她一时语塞,只含糊着:“满京城谁不知道你。”

    陈知意点点头,没把她放心上,抬腿就走。

    这姑娘却跟着她,“你去哪啊?”

    “你跟着我做什么?”

    这姑娘一笑就露出两个酒窝,十分自来熟地挽着她的手臂,“邻里邻居的,我正巧也没什么事……你要去哪,我帮你带路吧!”

    她头上簪的珠花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样子也实在没什么攻击性,不像坏人。

    “你叫什么?”陈知意问。

    “我……”姑娘眼珠一转,“我叫金丝。”

    “金丝?你家开布庄的?”陈知意狐疑地皱眉。

    “不是啊。”金丝也不明就里。

    “不是开布庄的,怎么叫金丝?”陈知意嘀咕。

    “哎呀,名字而已!”金丝挽着她的胳膊不撒手,“你到底要去哪?这京城我熟得很,哪家好吃、哪里好玩,没人比我更清楚。”

    陈知意觉得她有些聒噪,加快了脚步。果然在个茶楼里找到了包打听。

    “找个洋人,金头发、蓝眼睛……很高,大约还是个官。”她递上块银子。

    “翰林院。”包打听果然知道。

    “你早说啊!”金丝在一旁听着,也拍手:“你要找那个会看星星的洋人吧!叫……叫什么来着……路……路意思?”

    陈知意心里一紧:“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金丝拉着她往前走,“他刚来京城时挺出名的,一个大胡子洋人进了翰林院,谁不好奇。后来听说去了钦天监,专门用他们西洋的法子看星星,不过……”

    “不过什么?”

    “听说他性子古怪,不爱见人,整天关在屋子里写写画画的。你要找他,怕是不容易。”

    陈知意心说,那倒是他师父的作风。

    到了翰林院,果然扑了空。

    门口的人说路大人出公差去了。

    陈知意失望而返,金丝却兴高采烈地拉着她闲逛。

    两人一路往城西走。陈知意头一回到京城来,眼睛都不够用了。街道比苏州宽了足有一倍,两侧的铺子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层层叠叠地往外伸,红的绿的蓝的,像挂了一整条街的彩旗。

    绸缎庄的伙计正把一匹匹新到的料子往架上摆,那颜色,苏州城的铺子根本比不了,是那种晃眼的、鲜亮的、仿佛把整个夏天都织进去了的嫩红和鹅黄。

    陈知意走两步就要停下看一看,金丝也不催她,就笑眯眯地等着。

    “你喜欢?”金丝看她在绸缎庄门前站了许久,凑过来问。

    “好看。”陈知意实话实说,“但太贵了,比苏州城的布庄贵了十倍有余。就算我从前在苏州,我娘节省得很,也只有过年才做身新衣裳给我,其余都是拿姐姐们穿旧的改。”

    金丝愣了一瞬,随即拽着她的袖子就往里走。

    “干什么?”陈知意被她拽得踉跄。

    “我请客。”金丝回头冲她眨眼睛,“就当我这个邻居给你的见面礼。”

    “不行不行……我有钱,不用你请客。”陈知意还没说完,金丝已经报了一串料子名,伙计立刻手脚麻利地搬了下来。鹅黄的、藕荷的、水绿的、丁香紫的……铺了一柜台。

    “你年纪轻轻,怎么花钱这样大手大脚的?”陈知意问。

    金丝大大咧咧地摆手:“我爹有钱。花他的我不心疼。”

    陈知意看了她一会儿,莞尔,没再推辞。

    出了绸缎庄,金丝又拉着她去看戏。

    京城最大的戏园子叫外楼,三层高的木楼,彩画雕栏的,比苏州任何一座戏园子都气派。

    陈知意仰着脖子从下看到上,数了数窗格,又数了数檐角的铜铃,嘴里念念有词。

    “你数什么呢?”金丝问她。

    “数钱。”陈知意说,“我在想,这么大的园子,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金丝失笑,拉着她往里走。台上正演着一出折子戏,唱的是个女将军的故事——大齐第一任女帝还在潜邸时,身边有个女将,披甲上阵、杀敌如麻,后来封了侯。

    陈知意盯着台上那身银甲看得入神。金丝凑过来:“你也喜欢打仗?”

    “我不喜欢打仗。”陈知意摇摇头,“但我喜欢她那个样子。威风凛凛的,没人敢欺负。”

    金丝听了,默了默,面带惋惜:“我也想当个将军,可惜我娘不许女孩子打打杀杀的。”

    从戏园子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金丝又拽着她去了城东的马球场,说这是近来年轻小姐们时兴的消遣。

    陈知意从前连马都没骑过,被金丝扶着上了马背,两条腿抖得像筛糠。金丝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扶着她慢慢走了两圈。

    陈知意下了马,两条腿软得像面条,靠在场边的栏杆上直喘气。“你怎么什么都会……”

    她转头看向金丝。金丝正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小跑着绕场一周,辫子在风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陈知意看着那道在夕阳里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要不是在春风渡长大,而是被爹娘娇养着,说不定也能这样快活。

    她低头轻轻叹了口气,没让人看见。

    天擦黑的时候,金丝又拉着她去了芳楼。

    芳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馆子,三层楼,每一层都坐满了人。金丝显然是常客,小二见了她,殷勤地往楼上雅间让。菜是金丝点的,陈知意拦都拦不住——松鼠鳜鱼、黄焖羊肉、樱桃肉、清蒸鲥鱼、藕粉桂花糕……摆了满满一桌。

    “你点这么多,吃不完。”陈知意说。

    “吃不完打包。”金丝给她倒了杯酒,“来,尝尝京城的酒。我也喝过你们江南的酒,甜滋滋的,就是太绵了,不如这个够劲。”

    陈知意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金丝笑得捶桌子。

    但辣归辣,回甘是香的。陈知意又喝了两口,渐渐尝出滋味来。就着满桌的菜,她跟金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苏州的雨、聊春风渡的姐姐们、聊她小时候怎么被学堂拒收、怎么在巷子里跟人打架。

    “你呢?”陈知意问,“你上学了吗?”

    金丝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含糊说:“上过,但学的都是些我不喜欢的东西,还不如不学。”

    陈知意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这次下去,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对面的金丝,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我以前没朋友的。”

    金丝愣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陈知意又喝了一口,声音有点含糊,“我以前看见她们跟着小姐妹玩,别提多羡慕了,就像咱们今天这样……”

    “其实我也没什么朋友……”金丝把一筷子羊肉夹到她碗里,语气忽然有些生硬,“她们跟我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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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知意笑着,伸出酒盏:“金丝,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真正的朋友!”

    金丝怔了怔,没想到她肯这样交浅言深,迟疑着伸出手来,慢慢与她碰了碰杯。

    你来我往几回,陈知意的脑子渐渐糊了。她趴在桌上,看着对面金丝的轮廓都变成了两个。

    “你娘呢?”金丝的声音忽然飘过来,“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知意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挺好的一个人……就是傻。”她说着,鼻头有点酸,“我娘年轻的时候,被个男人骗了。那男人说是进京赶考,让她等。她真等,一等就是十七年!”

    她比了个"十七"的手势,手指头在眼前晃了晃,觉得天旋地转。

    “那男人有苦衷吗?”金丝继续问。

    “狗屁!”陈知意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才回来……接我们去当填房!你知道什么是填房吗?就是……他的正头娘子还在呢,就让我娘去给他做小。”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金丝:“我娘还很高兴!你说她是不是傻!”

    金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一辈子……都不会像她那样。”陈知意竖起一根手指,摇摇晃晃的,“我陈知意,要靠自己。靠男人?靠不住的。你看我……我娘的下场……”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了含混的嘟囔:“金丝啊……这京城……比我想象的……还好……”

    最后打了个酒嗝,然后头栽在桌上,醉死过去了。

    金丝坐在对面,看着趴在桌上的陈知意,手里的酒杯转了又转,半天没动。

    她叹了口气,起身架起陈知意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她弄下楼。马车等在门口,她把人塞进车厢里,自己也跟着坐进去,对车夫说:“去金勾巷陈府。”

    马车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走。陈知意靠在车壁上,醉得人事不省。金丝坐在旁边,看了她一路。

    到了陈府门口,金丝先跳下车,把陈知意从车里拖出来。喝醉了的人死沉,压得她直喘气。她把人半拖半抱着弄到门口石狮子旁,让她靠着石座站稳,自己也好歇歇。

    “似锦?”

    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金丝听了,便要脚底抹油开溜。

    “似锦。”

    又是一声。

    金丝只好脚步一顿,僵在原地,慢慢转头——

    月光底下,沈微琅穿着身家常袍子,正看着她们。

    金丝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样,最后挤出一个讨饶的笑。

    “表哥……”

    “去哪?”沈微琅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瘫在石狮子旁的陈知意。又抬头看她,语气淡淡的:“把人灌成这样,就想跑?”

    金丝——或者说陈似锦——缩了缩脖子,干笑:“我、我就是跟她吃顿饭……”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我就是好奇……”

    沈微琅没说话。

    陈似锦却更心虚了,小声嘟囔:“表哥你别告诉我娘……”

    沈微琅弯腰把陈知意从石狮子上捞起来。

    陈知意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看向一旁的陈似锦,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金丝啊……你今晚……跟我睡!",然后又脑袋一歪,靠在沈微琅肩上继续睡了。

    沈微琅低头看了看她,嘴角动了一下,抬头对陈似锦说:“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似锦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了三步又回过头来,对着沈微琅比了个“嘘”的手势。

    沈微琅没理她,抱着陈知意转身进了门。

    陈知意在他怀里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金丝……是我朋友……”

    沈微琅低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

    “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