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吗?”余漾涟拿出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叼着,钟允珩尚未回答,她便将烧饼递到他嘴边。
钟允珩嘴唇被压得变形,他别开头,用手接住,说道:“这不是我买的。”
“嗯?”余漾涟颔首,“大娘塞的?”
嘴里的烧饼味道熟悉,话说出口,她便越发笃定。
烧饼叼在嘴中,余漾涟伸手去翻包袱。
钟允珩也察觉出了端倪,此时正盯着余漾涟的一举一动,忽然,她手边动作顿住。
“少东西了?”钟允珩问道。
余漾涟罕见地没有答话,藏在包袱最底层,叠的四四方方的斗篷边上,漏出一角棕黄色的东西。
余漾涟敛下眼睫,薄唇轻抿,“若是如此还好。”
谈吐间,她将夹在斗篷中的物件取出。
是一张纸。
写字用的纸。
指间不自觉颤抖,指腹用力搓着纸背,却又滑走,反复好几次,才扣着折痕处展开。
“二位气宇不凡,我早已察觉不是平民百姓,祝此行顺利。”
余漾涟眼前模糊了。
她顿觉后悔,自己在得知包袱被人翻动后的第一反应,竟是担忧身份暴露,或钱财遭窃,而大娘早已得知此事,不仅没有报官,反而送了他们满满一袋烧饼。
就她所知,贫苦百姓绝无识字机会,大娘家中也并无纸张书案,这封俭朴的书信,定是昨日到集市找人代为书写。
借宿时,大娘曾多次提到她的儿子,余漾涟又何曾不会想到自己的母亲?
两侧脸颊痒痒的,口中的烧饼因为含得过久,成了湿软的面,尝起来咸得要命。
钟允珩探过头来,看纸上内容,奈何她指尖颤抖不停,以及繁体难读,简单一句话花了十多秒,侧目去看余漾涟的反应。
两人本就坐得近,他将余漾涟嘴上的烧饼拿在手中,挨着余漾涟体侧的手臂揽过她的脊背,让人靠在自己肩膀,抚摸她头顶的发。
在这种时候,无声的陪伴是最好的安慰。
船身轻微摇晃,云朵随风飘浮,日光透了出来,波光粼粼荡漾着,晃了眼睛。
两侧河岸是整片整片的山林,尽管是冬日,也不乏长得郁郁葱葱的常青树,它们在一众枯枝败叶和皑皑白雪中挺立,捱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水流奔流不息涌向世界各处,不知终点,不问尽头。
世界是何宽阔,遗憾总归会有,何必耿耿于怀。
余漾涟渐渐止住抽泣,钟允珩替她擦去干在脸上的泪痕。
“你娘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余漾涟方才哭过,如今恬静地点头,轻声应道:“嗯。”
“她只会担心你的安全,”意是为了调动沉寂的气氛,又或是别的什么,钟允珩咧嘴轻笑,字字清晰,“所以照顾好自己,不要脱离我的视线。”
余漾涟皱着嘴唇,不置可否。
“继续吃烧饼吗?”
钟允珩侧头,眉眼温柔动人,手中握着递来的烧饼。
水流哗哗滑过耳畔,微风钻过他的侧颈,将他的发丝肆意扬起,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似乎连风都格外善待他。
注视半晌,余漾涟轻轻低头,接了过来。
除了夜晚靠岸歇息,他们要在船上待上近五日,看看山看看水,听起来无聊,但对于余漾涟来说,只要有钟允珩、有钟允珩陪她聊天,便不会无聊。
他们手臂蹭着手臂挨着,体温交融在一起。说话轻声细语,也近在耳畔,待对方接收到后,便被迎面而来的晚风吹散了。
水路交替是最为安全的方式,下了船后,简单补给了所需的物资,他们便朝山林深处走去。
几番下来,路程过半,日子竟转眼到了除夕。
奔波许久,二人早已忘记具体时日,直到夜晚站在凉风习习的山头,原先黑灯瞎火的村镇骤然被焰火点亮。
一条条火光相继冲上天际,轰隆隆地、五光十色地绽放,那么遥远又那么触手可及,近得仿佛就在眼前。
不知是他们越往南下,还是冬日逐渐过去的缘故,气温不再那般冻人。他们在集市买了薄些的衣衫和吃食,坐船前往下个点。
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只需翻过这座山,再乘船到三百里外靠岸,他们就到钟允珩的故乡了。
钟允珩的故乡。
余漾涟望向身旁牵着她,认真看路的人,隐隐有些期待。
傍晚,他们行至山脚。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庙,他们便决定留宿于此。
老远望去,庙前有一棵巨大的香樟,两个光着头的小和尚在树底下扫着地,没等他们将落叶扫成一堆,一阵风吹过,枝叶摇摇曳曳,又落下一些,扫扫落落,似乎没有尽头。
钟允珩走上前去,搭话道:“叨扰一下,不知庙里可否让我等二人借宿一宿?”
“你是何人?我们庙里不是客栈,若是没有提前报备登记,是不可借宿的!”
余漾涟站到钟允珩身侧,“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实在无处落脚,恳请师傅让我等二人留宿一晚,明日天一亮,我们便走。”
小和尚还要说些什么,甫一开口,便被身后缓缓走来的人打断。
“玄尘,不可无礼,为师方才如何教训你的?”
余漾涟顺着声音望去,这位看似高僧的僧人面带墨镜,留着一头雪白的长发和胡须,在夕阳下泛起暖色的暗光。
他缓缓走近,带着不急不缓地稳重。
“方才是弟子言语不周,老朽替他向二位道歉,望施主谅解,”他双手合十,身腰适度下俯,“二位可是要借宿?寺中正好有空余的厢房,不过需要打扫,二人可随我到客堂稍作歇息等待。”
余漾涟瞟向钟允珩,只见后者睨着眼睛,片刻后恢复了往日平淡的神情,躬身道谢,“叨扰了。”
那高僧朝扫地的小和尚吩咐道:“玄尘继续打扫,定云去收拾两间厢房。”
随后他让出半步,伸出手,对余漾涟与钟允珩道:“施主这边请。”
迈过院门,一股淡淡的香火气味扑面而来,入目是一口天井。平整的青石地面上,缝隙中长满青苔,一阵冷风从甬道掠过,摇晃了一旁的苍柏。苍柏下,同样留着一头白发的僧人正在给猫咪喂食。
余漾涟打了个寒颤,抖抖身子,将衣襟裹紧,“再下曾去过不少禅寺,所见光景与此处大不相同,不知可否请教大师,贵寺供奉的是什么神仙?”
只见高僧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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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脚步,缓缓转身,视线扫过二人,先是落在出声询问的余漾涟身上,随后定在钟允珩身上。
“施主,此乃风神庙。”
余漾涟强忍下心中困惑,点头权当回应。
高僧转头,众人继续朝前走。
不多时便到了客堂。高僧引二人在长椅上坐下。
“厢房我已吩咐人去打扫,劳烦施主稍作等待。”
余漾涟点过头,他便退到一旁的蒲团上闭目打坐。
知客僧端上茶水后退至柱边。
暮色渗过窗纸,一点点漫上桌案,油灯光影摇晃,在茶面荡漾出橙色波纹。
如此温暖的颜色,却令人毛骨悚然。
冷风刮进客堂中,发出奇怪的声响,余漾涟不动声色贴近钟允珩身侧,举起茶杯挡在脸下。
“这里实在奇怪。”
她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好在猫咪的听力比人类灵敏,钟允珩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当朝盛行佛教,据我所知,如今寺庙中供奉的主神皆是释伽牟尼佛。”
钟允珩不信神佛,加上对今世知之甚少,他眼神扫过客堂中的僧人,拉起余漾涟搭在膝盖上的手腕,在桌案下的黑暗中,缓缓划下一个“?”。
“正经丛林僧人是不会将风神这类民间俗神当作主神供奉的。”余漾涟解释道,“并且,这寺庙中的和尚无需剃头,也不会驱逐野猫,方才经过甬道,甚至还有一个方丈给猫咪喂食。”
钟允珩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折下,最后用自己的手掌整个拢住。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歇息一晚,我们明早便离开。”
余漾涟想勉强地笑笑,最终只抿了抿唇,几不可察地点头。
方才被唤作定云的小和尚径直朝正在打坐的高僧走去,他脚步轻盈,没留下一丝声响。
甫一走到面前,高僧便缓缓睁开眼。
他与高僧说了些什么,随后,高僧便起身朝二人走来。
“二位施主,厢房收拾好了,我一会儿还需领诵经文,不便相送,令小沙弥领二位过去歇息。”
余漾涟起身点头,钟允珩出声道:“麻烦了。”
不久便到了夜里。这么久以来,余漾涟头一回自己睡、没跟钟允珩睡。
就连刚得知钟允珩不是猫而是个男人那晚都没如此。
她辗转反侧着,没有床幔的床架随着她的动作吱吱呀呀响。不久忽起一阵狂风,如敲窗似的吹来,“咚咚咚”地响着。
余漾涟本就难眠,干脆睁开眼,望见窗棂上绰绰的黑影摇曳着,想来是院里种的树木。
霎那间,余漾涟眼前一闪,那道黑影瞬间消失,随后——
轰隆!!!
一道巨大的雷声响彻云霄,不过几秒,哗啦啦的雨点应声落下。
大抵这就是江南,果真如钟允珩所说。
在这持续的噪声中,困意缓缓涌了上来,不多时,她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次日一早,正如钟允珩所允诺的那样,他一睡醒,便来敲余漾涟的房门。
然而整整敲了十多下,三分钟过去,都没人应门。
想着反正平日两人都睡一块,钟允珩直接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的,床上只有一床被掀开的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