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从四面八方穿堂而过，冻得人一哆嗦，鸡皮疙瘩便冒了出来。
余漾涟半睁开眼想拉过被褥，手臂抖动两下，没能动弹半分。
！
她惊得睁开眼，只见自己仅着里衣，坐在木椅上，麻绳在胸下腿上缠绕绷紧，双臂别在椅背后。
“唔……唔！”她晃着脑袋，出声呼喊，连嘴都被人封住。
这是何处？
她应该在厢房床上才对。
余漾涟抬眼打量这个房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四周连续十二根拱柱将墙壁上人物刻画切割成一块块的色彩，每一根拱柱上坠有风铃，寒风吹在身上，空洞的细碎的风铃声便开始响，一枚接一枚，一声接一声，依次有序，不绝于耳。脚底下是一块凸起的圆形石盘，光影从头顶投射下来，拱顶的影子与缠绕交织的石盘纹路交错在一起。
听觉和视觉的冲击令她脑袋发晕，好在这里没人看守，不管是因为什么被抓起来，先逃出去要紧。
余漾涟摇晃身子，椅子脚吱吱呀呀响着，随之摆动，随后一阵失重感袭来，余漾涟紧闭起眼睛，“嘭！”地一声，她摔倒在地。
顾不上半边身子的疼痛，余漾涟最大尺度在绳子的捆绑下蠕动，身子反复捻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指尖也抵着用力，将自己往石盘下送，每一次动作，粗糙的麻绳便磨过细嫩皮肉。
待她终于到达石盘边缘，裸露的手腕早已泛起抹不开的殷红，被捆在一起的双手挨到突出坎坷的边缘，指尖大致确认好位置，上下挥动胳膊。
麻绳一下下滑过，外层四散出丝丝麻絮，薄薄的皮肤早已在这来回反复的动作中被破裂，麻絮嵌入皮肉间，被染得血红。
牙关被咬得发酸，却丝毫察觉不到，手边几近麻木，粗粝坚实的麻绳终于不堪重负断裂开来。
手腕吃痛着撑起椅子和身子，用力拔开一个个绳结末尾，余漾涟没耐心地大挥四肢，将自己解救出来。
身子隐隐作痛，手腕不堪入目，一阵龇牙咧嘴过后，余漾涟轻吹伤口，部分麻絮飞了出来，部分还顽固地附着着，她不敢轻易碰，便没再管。
逃出去让钟允珩替她处理好了。
也不知他发觉自己被绑了，来救自己没。
余漾涟走下石盘，沿着墙壁走。
吊诡的是，每一块岩石都严丝合缝地拼接着，她绕过好几圈，都没能找到任何可供进出的缺口。
壁画上，男人、女人，首领、民众，风、落叶，她试图破解，从中寻找些突破口，然而壁画环成圈，连首尾都分辨不得，内容更是晦涩难懂。
她望向头顶唯一一处缺口，微风徐徐灌入，她的发丝凌乱搭在脸颊。
难不成自己是被吊着放下来的？
正思索着这个猜想是否可行，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
余漾涟四处张望，还未待她寻找到一个可供躲藏之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轰——”地一声，面前的石墙缓缓开启。
与她面面相觑的，是三位身穿袈裟的方丈，中间正是昨日将她领进庙里的那位，身后还有几位穿着直裰的小沙弥。
“本事不小，竟让你挣脱了束缚！”左边那位方丈呵道，“将她绑起来！”
身后那几个小沙弥闻声上前，余漾涟寡不敌众，躲避不及，很快被他们制住。
她素来不愿与不熟的人触碰，莫名其妙被绑，伤口还痛着，余漾涟没好气吼道，“你们凭什么绑我？！别碰我！放开！”
“你要问为何，我便告诉你，你窃走了本寺护法！”方丈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余漾涟的面庞，来回踱步，“你不仅窃了，昨日，你还问我本寺供奉的神仙？何等不要脸！”
余漾涟微微颔首，鬓发在方才挣扎时弄得凌乱不堪，眼神却依旧高人一等，满是不屑，“你们怕是得了失心疯，还我窃你们的护法，我初到此地，你们的护法是什么我都不知，更何况，我连正殿都没进过，你说，我如何窃走？”
“还嘴硬？！他被你迷得七荤八素，日日围在你身旁，连目光都不曾从你身上挪开，若不是你，本寺也不会失去护法！”
“我们该如何处置她？”右边那位方丈不欲多言，出声打断道。
“将她杀了？这小丫头片子能破坏绳子逃脱，还勾走风神大人，本事不小，谁知道她还有什么手段。”
“喂！你们护法是何方神圣我都不知，还日日围着我转，你们难道吹不到风吗？”
只见右边的方丈下颌一抬，左右两边制住她双手的沙弥便有了动作。
余漾涟一时慌了神，她激烈挣扎，却效果甚微，忍不住破口大骂：“死和尚别碰我！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她挣扎不开，收敛下巴，眼珠上瞟，眼神狠戾，“你们若是这般杀了我，小心你们的神降下责罚，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别想逃脱。”
“呵，草菅人命？这叫献祭！只要将你献祭给风神，他定会回归本寺，保佑百姓平安。”
“我呸！”
方才摸了把脸，不急不慢，“且让你再嘴硬一时，不过半晌，你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且慢，”中间那位方丈抬手，小沙弥的动作随之停止，“众人皆知风神大人酷爱吃鱼干，而你又是祂的心头所好，若是将你制成干献祭，风神大人定会大悦，降下福祉！”
“言之有理，着实高明。”
“此处透风阴凉，正是制鱼干极好的环境，不过人与鱼不同，相比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
光杀不够，还要将她活活饿死打她尸骨的主意，余漾涟被惊得目瞪口呆，“你们这群疯子，狗屁方丈！头不剃，胡须不刮，个个戴着茶镜，见不着你们对风神的一丝敬意，还想叫他保佑你们？做梦！”
“风神大人现身之时我们自会将其摘下。”
“哪那么多话？将她的嘴给我堵上。”
“唔……唔！”余漾涟甩着脑袋反抗，却遭人桎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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颌被卡住大张着嘴，手帕粗鲁地塞入口中。
另一边，钟允珩拦下前来打扫厢房的沙弥，问道：“师傅，冒昧打扰，不知你今早可见着昨日与我一同借住的女子？”
沙弥轻轻点头，不假思索道：“今早天方才蒙蒙亮，我在门前扫地，见着她着急忙慌朝山下跑去。”
道过谢后不多时，沙弥便打扫干净退了出去。钟允珩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木案上空着的茶杯，胸口起伏片刻，倏地变成了猫。
钟允珩跳下木椅，脊背平直，尾巴紧绷，脑袋微微压低前探，鼻翼快速翕动，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摒除掉对面厢房的浓烈气息，钟允珩沿着廊庑走出厢舍。
屋外草丛中不乏猫咪的身影，因此并无和尚驱逐他，鼻尖的气息很淡，好在此时并未起风，不然气味消散，他便无处可寻。
气味一路蔓延到殿前，殿内除了僧人，不见一个香客，几个空落落的蒲团前赫然坐落着一尊金雕塑像，那神仙一腿屈着坐在莲台之上，宽大的衣袖和衣摆逍遥地向左飞扬，每一根发丝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唯独面部被毁，糊成整块。
想来这便是没人上香的原因。
钟允珩来不及多看，低下头沿着气味跳过门槛。
如此严肃庄重之地，殿内的僧人见着他，竟也没将他赶出去。钟允珩顺着气息行至宝殿后门，细小的门缝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
他毫不犹豫钻进去，干扰的香火气息被关在门口，属于余漾涟身的气味愈发浓郁。
钟允珩渐渐跑了起来。
穿过一片不见人影的树林，眼前赫然出现一间圆柱体式的建筑，小径尽头正对着虚掩着的石门，石门里的木架边，出现了一道没有门的洞口，钟允珩耳尖扇动，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语调传到耳边。
变猫既方便又不方便，好在钟允珩在房间角落的布袋中翻到了一套稍有破损的缦衣，扒拉下脖子上的荷包攥在手里，钟允珩一步一步迈下台阶。
此时，里头不知为何安静了下来，黑暗狭窄的过道里只能闻见他赤足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踏下最后一步阶梯，目光越过穿袈裟的，望向中央正在被五花大绑的人。
“喂。”
缠绕麻绳的二人无意看向此处，前头的几位方丈同时回眸，就连脚边的猫都转了过来。
随即，他们颤颤巍巍屈身跪伏在地，异口同声：
“恭迎主尊降临环坛。”
余漾涟低垂的脑袋蓦然抬起，与钟允珩遥遥相望。
一瞬间的怔愣过后，钟允珩给余漾涟使了个安心的眼神，藏在缦衣底下的手不动声色取出荷包中的粉末。
两端麻绳落地，那俩小沙弥也停了动作，钟允珩静静看着他们三拜九叩，半分多钟后，几位方丈方才起身。
他们几乎同时摘下茶镜，握在手里，头始终低垂着，只漏出下半部分眼珠。
钟允珩扫眼望去，苍白茂密的鬓发侧边是或黄或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