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允珩找行人问去严府的方向，两人一路静默地回到后墙边。
他不知余漾涟是怎么了，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无从说起。
“你先前跑动时出了汗，又吹了风，回去得喝点姜枣茶驱寒，免得像上次那样发病。”钟允珩站在墙边说道。
余漾涟：“晓得了。”转身攀着绳索蹬上树杈。
她身后，用料做工都极好的衣衫刹那落地，钟允珩钻出黑暗，化作一只白猫，三两下跳到余漾涟肩头，又纵身一跃上了墙头。
“何人在那？！”巡院家丁手握哨棒，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警惕地呼喊道。
想来今日回来的晚了些，偷懒的侍卫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钟允珩“喵”地仰头叫道，仿佛是在回应家丁的话，墙另一边的余漾涟瞬间没了动作。
“原来是只猫儿，”家丁走近，伸着手问道，“要我将你抱下来吗？”
“喵。”钟允珩忽略托举在他身下的手掌，从旁边的花架跳了下来。
“得，你厉害。”家丁摸了摸钟允珩的头，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钟允珩才喵喵叫了两声，召唤余漾涟翻过围墙。
待回到院里，余漾涟唤丫鬟来替她梳洗，钟允珩趁机跳到她大腿位置，眨巴着眼，语调抑扬顿挫，跌宕起伏。
“喵——”
即是如此，余漾涟只短暂地分给他一个眼神，随意揉了揉他的脑袋，便收回了手，视线也落回半空中。
脑袋上重量撤走的瞬间，钟允珩恍然怔愣，一时适应不了她态度的转变，杏仁眼瞪得宛若玻璃珠般圆溜。
待丫鬟撤去门外，余漾涟做起了女红，她正在缝一件人穿的衣衫，钟允珩跳到衣衫上，压得余漾涟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喵？”
余漾涟垂着眉眼，唇线平直，仿佛听懂了钟允珩的猫语，她喉头滚动，胸口克制地起伏，彼时呼出一口气。
“你既然有如此之高的医术造诣，应当远走行医，救治更多人才对……”
放下绣花针的右手拂上他的面庞，茂密的绒毛在手心又暖又痒，她只摸了两下，便垂下了手臂。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与你道歉，最初便不该因我一己私心将你一同囚在这方院落内。”
她道完，不再看他，而是扭头望向远处的天空，云朵正巧被微风走动，遮住冰冷的日头。
此时丫鬟守在门外，不是一个变身说话的好时机，钟允珩沉默半晌，主动将方才被余漾涟抚摸过的地方往她身上蹭。
余漾涟无动于衷，彻底浸没在自己的思想中，钟允珩跳上放着绣盘的方桌，与她的距离一下拉近。
这是种很神奇的感受，分明刚才余漾涟也只到他肩头而已。
他向上伸长了脖子，胡须触到余漾涟的衣襟、脖颈，最后停在了下巴上。
余漾涟感受到脸颊一阵湿热，同时伴随而来的酥痒一路漫上耳根，余光瞥见他紧挨着自己的白毛，她下意识扭头，正巧撞见钟允珩向后收回身子。
从那双银蓝色眸子中望见自己的身影时，余漾涟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何事。
被亲吻过的地方隐隐发烫，烧得人脑袋发懵发晕，她双眼微睁，除此之外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也因自己的表现而疑惑不解，在此之前，鱼干亲自己的脸颊、鼻头，亦或是嘴唇，她都只会感到高兴，因为这是亲昵的表现。
分明鱼干还是那个鱼干，为何现如今，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只因得知它为人所变？
他无论何时都平静的语调，起风时飘扬的衣角，远超当世的见闻，随时成人或成猫的本事，一切都像场虚无缥缈的梦，她穷极一生渴望和追求的远方所造的梦。
他不属于这儿，他本该要走的。
是自己阻止了他。
“喵～”钟允珩对她心中所想半点不知，见其半晌没回话，便出声唤回她的思绪。
余漾涟推开钟允珩拱来的身子，扭过头不再看他，“你不用哄我，我是认真的。”
“喵……”被拒绝后，钟允珩颇为伤心，自觉不再烦扰她，便落回腿上的位置，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落在余漾涟眼中，仿佛他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明明此事无异对错。
余漾涟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只两个来回，便收回来。
自那后的几日，余漾涟似乎刻意冷落他似的，一心只缝自己手中的那套衣衫。不论他怎么卖萌撒娇企图吸引她的注意，余漾涟都不搭理，铁了心要将他赶走。
直到霜降这日，余漾涟收到了娘家寄来的信。
是父亲寄来的，内容简短易懂，即母亲病危，命她回去一趟。
许妍和将信转交给自己时并没有提前看过，此时省亲，余漾涟还需向她请示。
许妍和许了余漾涟五日期限，她家中就在京城，一来一回用不去多少时日，五日已是极大的宽容。
余漾涟心怀感激道过谢后，便回到院子里收拾归家省亲的私物。
丫鬟还在收拾大件行李，余漾涟立在原地收拾时，钟允珩便在她脚边不停打转，若是她走去取些物什，他便一寸不离地随着。
余漾涟甫一从木箱中取出只柳条编制而成的精致小篮放到方桌上，屋外便传来祝歆蓉前来的禀告。
她到外厅，见人坐在外厅的软椅上，便迎上前去。
“妹妹怎么来了？”祝歆蓉欠身要站，即刻被余漾涟按住肩膀坐了回去，“妹妹坐下说，不必起身。”
“听闻令堂深受重病，姐姐心中定不好受，我这有些保平安的东西，便来赠予姐姐。”
她没在桌下的双手抬起来，指尖赫然捏着一枚酷似中国结的东西，红绳交错缠绕，将三枚铜钱固定在其中。
还没等余漾涟开口询问，祝歆蓉便先解释道：“本想送姐姐一个香囊，但姐姐平日里绣得多，定是不差的，我便想到赠姐姐个家乡的发禄。这发禄是保平安用的，我替姐姐系上？”
“该系在哪儿？”
“系香囊上便可。”
祝歆蓉按下余漾涟正要取下香囊的手，微微俯身便替她系了上去，香囊和发禄一同坠在腰间，有种被牵挂的重量。
余漾涟好奇地侧身去看，指尖不停摩挲着光滑柔滑绳线。
“今日便是霜降，待姐姐归来，百合花的小鳞茎便可以取了，到那时我拿给你。”
先前想种百合是因为鱼干喜欢，但如今他即将离自己而去，无论如何是不能捱到第二年的，余漾涟不知拿了这小鳞茎还有何意义。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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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以为是花香刺激到了猫儿，得到了它的喜爱，如若他当时便是人的灵魂，对百合的喜爱也是出自自身，那这小鳞茎交与他便是。
在那之后，就让他离开吧。
手中冰凉的铜钱被捂得温热，片刻过后，余漾涟才微微点头。
祝歆蓉并不知晓余漾涟的思虑，只当她是因母亲的病而忧愁，只将手轻轻搭在她的上面一握，“就不继续叨扰姐姐了，我先走了。”
她起身走了两步，在余漾涟脚边的猫旁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当着钟允珩面道：“余姐姐心情不佳，你要照顾好余姐姐，不要惹她生气伤心。”
而后起身朝钟允珩一笑，离开了。
收拾好行李，余漾涟便挎着先前拿出的篮子上了马车。
篮子被放在身旁的坐板上，钟允珩坐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尖尖的耳朵。
没到分离之时，还不能将他落下。
马车缓缓启动，身子摇晃颠簸。不知该说她出来的机会太少，还是说日子过的并不算长，上次坐马车还是中秋，再上次便是出阁。
出阁啊，钟允珩初来乍到的日子，马上他便要离开了。
那时因为担心鱼干身体，且不愿出阁心情不佳，她来时便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此时撩开车帘，外头净是陌生的景象。
她便就这般静默地看着，直到马车转过街角，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那些曾经他们一同走过的摊铺，明明就在前些天里，竟生出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钟允珩见她如此出了神，也好奇地跳上窗边扒着。车帘掀得小，钟允珩脸上的毛不可避免地蹭到余漾涟。
分明是痒痒的感觉，余漾涟却笑不出半分，她放下捏着帘布的手，转而将钟允珩抱在怀里。
钟允珩感觉背后有种湿润的感觉，身前的人胸口起伏急促，在耳边发出点点抽噎声。他不知她为何哭泣，大抵是因为病重的母亲，便“喵——”地一声聊表安慰。
母家离严府算不上远，只半日余漾涟便到了。
她下了马车，让丫鬟将东西提回房间。
钟允珩窝在丫鬟提着的篮筐中，听到余漾涟所说，掀开盖在顶上的绒布，跳到地上跟上去。
丫鬟一声惊呼，余漾涟回头，见是他，自知阻拦不了，便让丫鬟不必管它，随后马不停蹄地到房中探望自己的母亲。
见过她和她母亲的人都说，她们极为相像。而如今几个月过去，余漾涟差些认不出母亲来。
白皙的皮肤发灰发黄，原先少有的细纹变得沟壑纵深，半长不短的发丝稀疏散在枕上，毫无光泽。
她静静地躺着，仿佛已经死去般，没有半点生机。
“娘，我回来了。”
余漾涟出声，她才虚虚睁开眼，气短无力，“涟涟……”
丫鬟将她扶起，枯枝般的指尖划过脸颊，余漾涟覆了上去，拢在掌心。
嘘寒问暖片刻，母亲体力不支，余漾涟让她安静休息，自己先行退下。
房间还是从前那个房间，熟悉又不太熟悉，她甫一回屋坐下，钟允珩便跳到帷帐遮挡之处。
“我已经大概知道了你母亲得的病，但还要进一步检查。”
男人的声音从里传出来，余漾涟哽着喉咙，一字一顿。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