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余漾涟偏头不答,好半晌,才道出一句:“你为何愿意替我娘治病?”
钟允珩甫一开口,便被她哽着嗓子打断。
余漾涟声音含糊不清,“你为何不愿为其他人治?难道说你还挑病人,愿意治的便治,不愿治的便让他去死吗?”
她站了起来,走到帷帐后,“是,你的医术高明,远超现世,只要你出手便没有治不好的病,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去救治百姓?”
“我承认先前是我恳求你留下来陪我,如今又将你赶走,是我的错误,是我自私自利、是我反复无常,但我如今只是希望你能行医救人。百姓疾苦,他们需要得到救治。”
“我知道,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我身为医生自然希望自己能救天下之百姓,但世界之大,需要救治的忍如此之多,凭我一己之力,又怎能救得了他们所有人?”
钟允珩攥紧了拳头,“再者,我身为人,是人都会有恻隐之心,当一个陌生人和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同时落难,我当然会选择先救后者。”
“我想救治众生,我也想救你。”
一向平淡的语气反而衬得他意志坚决,话语铿锵落地,余漾涟被震得耳边嗡嗡轰鸣。
似乎听懂了钟允珩话里表达的意思,却又没有信心,到后来,就连那话是不是真的,余漾涟都不敢确定。
她感到全身都僵硬得动弹不得,唯独只剩一颗心还在跳动。
“我……我并没有生病。”话一说完,余漾涟便缄默地闭上了嘴,她死死盯着帷幔,唇线被绷得平直。
“他们身体得了病,而你是心。”
钟允珩淡淡一句,打破了她近乎所有的伪装。
也对,钟允珩见过真正作风的自己,又怎能察觉不到?
余漾涟眼角噙泪,却不言输,依旧劝道:“我在严府里的日子挺好的,交到了新的朋友们,每日看看书弹弹琴做会儿女红,生活有趣得很,不久便会习惯你的离开,”她咽下口唾沫,勾起瘪下的嘴角,“因此并无大碍,你还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做。”
钟允珩沉吟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你可能不大了解我这个人,只要是我不想做的事,别人是逼不了我的。”
余漾涟没能理解这话的含义,神色迟疑,正欲开口追问,便听到他再度说道。
“你之前让我留下来陪你,是因为我想陪你,现在也是,我想先救你,就算你要把我赶走也没用。”
余漾涟死死凝着帷帐,眼眶瞬间泛红,干涩得泪水沁了上来,她猛抽口气,想再说什么,思绪却先行顿住。
救?要如何救?
喝药调理?
药剂太苦,要是这般,她宁愿得心病一辈子。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余漾涟拂着起伏的胸膛,片刻后稍作平静,怯怯道:“你……你怎的救我?”
“现在太过仓促,等回去规划好后,我们一起跑吧,”钟允珩语速缓缓,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微的颤,“我们可以去开药铺,或者游走行医,有一技傍身,总不会饿死。但……这一路注定艰辛坎坷,你要跟我走吗?”
余漾涟早已泪如雨下。
院墙之外,不论艰难险阻,皆是她最为向往的世界。何况还有鱼干陪着。
她此时非常想抱他,像往常寻求安慰时那般。非常非常想。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帐布被她紧紧攥成一团,“如此你才愿意行医救人的话,那好。”
“你就是我正在救治的病人,”钟允珩纠正道。
话音刚落,余漾涟再也止不住身体的抖动,她捂着双唇,压抑住泄出的呜咽,哭得泣不成声。
隔着帷帐,钟允珩见不着她的反应,问道:“现在可以替你母亲看病了吗?”
余漾涟说不出半句话,也回答不了钟允珩,只不住点头,步摇摇晃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帷帐被掀开,里头的人钻了出来。
“喵——”
猫比人矮上太多,钟允珩只能绕着她脚边打转,用爪子轻轻挠她的裤腿。
余漾涟感应到般蹲下身,钟允珩趁机跳上她的腿弯。
后爪搭在最高的膝盖上,前爪攀上余漾涟的肩膀,他仰起头,轻轻舐去她流下的泪珠。
从下巴到眼睛,余漾涟看见一节粉红的舌尖,在一丛白毛中格外显眼。
猫的舌面上有细密的倒刺,被钟允珩刻意收起,不痛,只在脸上留下酥酥的痒,像被羽毛挠着心尖。
余漾涟用力眨眼,眼角最后一滴泪都被钟允珩舐去,她紧紧将鱼干拥进怀里。
睡前的时间,除了进食外,余漾涟一刻不停地候在母亲榻边照顾,到了晚上,她卧于床塌,侧着身子问一旁趴着的钟允珩。
“你先前说替我娘治病,要如何治?”
“喵。”钟允珩腾身而起,跃过余漾涟跳到床下。
床幔已然落下,钟允珩就近躲在后头,没再退至帷帐。
榻边仍留有一盏烛灯,余漾涟望着空无一物的枕边,帐布内侧徒留一滩淡影。
然而下一刻,橙黄的光影印出一个男人的轮廓,漆黑神秘的,又不加掩饰地勾勒出身影。
“我已经大概知道了她得的病,不过还要看下眼睑,问些相关信息。”
尽管余漾涟早已相信钟允珩所说,但还是头次见他变人。想到他此刻正赤身裸体地站在薄薄的一层纱幔外,余漾涟不可避免地有些脸红。
她咽下唾液,说道:“症状可以问母亲的贴身丫鬟,眼……睑,又是何处?”
“内眼皮,把眼皮翻过来就可以了。”
“好的。”
待她回答完片刻,帐布上的人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地,鱼干跳上了床。
“喵~”
第二日,母亲的房里,丫鬟正扶着她喂药,余漾涟站在榻边。
“娘,我在严府结识了一位姐姐,”余漾涟鲜少说谎,指尖被捏得发白,她忐忑说道,“她先前得过一种病,其病症与你相似,我那时见过府医探病开药,尚且记得方子,指不定能试试。”
“这种事怎么能试?!”母亲尚未答话,父亲先暴跳如雷,“日日跟那猫儿玩,你有半分医术吗?府医都治不好的病你如何医治?啊?!”
余漾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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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不语,母亲缓缓抬手制止了他,“试试也无妨,严府有权有势,想来府医医术也该比我们的高,要是病症不同,不用药方便是。”
父亲一抽嘴角,将她伸出的手送回被褥里,转身走了。
余漾涟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替母亲翻开眼皮。
若是能站在枕边自然是好的,钟允珩害怕露馅,不方便近距离贴着,便站在余漾涟先前坐的椅子上观察。
待他喵过一声,余漾涟便放下手,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说道:“与她的病症相同,我去写方子,要是不放心可以给府医过目。”
母亲浅笑着躺下,余漾涟到了书房,将安排来替她誊写的丫鬟遣出去。
“看出什么了吗?”方才捧在手上的猫儿一溜烟便消失了,余漾涟对着房子说道。
“嗯,我来念,你写方子。”
“大多数药材名我只听说过,但不知该如何写,”余漾涟挠了挠耳后,羞着脸说道,“要不然你来写,我不看你便是。”
“……我也不会写,”钟允珩扶额,“未来的字经过了简化,我只看得懂,不会写。”
余漾涟只得妥协,“那我试试吧。”
“请。”
屋里响起木椅的拖拽声,余漾涟执笔蘸墨,听钟允珩念所需的药材。
他的声音舒缓好听,尾调微微上扬,像圆钝的钩子,又像汩汩泉水,引得干渴的人想舔上一口。
余漾涟很是喜欢,笔尖在纸上染出一团墨迹浑然不知,直到钟允珩催促她方才回神。
“等一会儿,这字笔画多,我方才没想起如何写。”余漾涟将沾坏的字撕下扔到桌边,心中庆幸钟允珩见不着她在做什么。
待她写完出声,钟允珩才念下一个,但此时,她犯了难。
“远志……是哪两个字?我先前从未听说过。”
“……要不我告诉你要开的药方,你背下来,再转述给下人誊写?”
“我背不下,”余漾涟彻底泄气,“儿时爹爹要求我背三字经千字文什么的,头疼死了。”
“那我想想……”钟允珩思忖片刻,“‘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中的远和志,你知道吗?”
余漾涟点头,想到他看不见,又补道:“知道的。”
好在钟允珩只是历史不行,语文造诣尚且说得过去,余漾涟也被要求背记过不少诗词歌赋,好些她不会写的字,都被他用古诗词列出同字写了出来。
再次遇到不会写的字,余漾涟右手一顿,问道“黄芪的芪……该如何写?”
然而药术与诗词有所不同,钟允珩绞尽脑汁没能想出带“芪”的字句。
他道:“草字头,下面加个姓氏的氏。繁体与简体有相似或相同的字,我不记得是哪些了,希望府医能看懂。”
磕磕绊绊写完药方,府医彼时正在榻边替母亲复诊,余漾涟前去将药方交与给他。
他扶着眼镜,道:“这方子确实与我先前开的药方相似,不过加了几味药材……”
余漾涟见他眯起眼睛,面色凝重,不免担忧,问道:“如何?”
“可以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