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那儿有何美食吗?”余漾涟咬下最后半颗糖葫芦,摇头晃脑地问道。
钟允珩还在想些其他的,没听见她说的话。
空出的右手指尖发痒,他搓捻着衣摆,想借她凸出的那块脸颊肉缓缓。
他半天没出声,余漾涟仰头望去。
一句“你怎的了?”还未说出口,钟允珩便俯下身,离自己越来越近。
深黑的眼瞳仿佛能够映出她的模样。他未束起的青丝落在余漾涟脸上,痒痒的,可她却忘了拂开,甚至忘记了咀嚼的动作,僵僵地愣在原地,像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粗糙感在细腻的脸颊上滑过,留下一道微凉的印记,触感格外明显。余漾涟浑身一激,稍稍回过神来。
手指终于停下,钟允珩拇指用力一揩,蹭着余漾涟的唇角,替她刮掉不经意间沾上的糖渍,留下一道同糖葫芦般的殷红。
随后他收回手指,将糖渍摊开在余漾涟面前,神色如常地看她。
“……谢谢。”余漾涟眼睑低垂,从袖袋中取出手帕递给他。
钟允珩慢悠悠擦完了手,顺势攥在手里,道:“手帕太黏了,怕将你衣服弄脏,放我这吧。”
“……嗯。”余漾涟垂着头没看他。
没过多久便到了卖蒸糕的地儿,这回运气好,蒸糕正巧出炉,余漾涟拉着钟允珩的手挤到人群里,前头的人买完走了,他们方才到了锅炉边,热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湿润又温暖。
余漾涟管老板买了一份,只放在油纸上没让包起来。她捧着蒸糕,笑脸盈盈地朝钟允珩说道:“你快尝尝!”
钟允珩捏起蒸糕的一角,塞进嘴里小口品尝。
他本是不爱吃蒸糕的,但不知是这个做得的确不错,还是太久没吃有味道的东西,竟破天荒的觉得有些美味。
“咱们运气真好!我上回来可等了好久,”余漾涟目光灼灼,满怀期许地望着他,“尝起来如何?”
钟允珩肯定地点点头,道:“好吃,比我们那儿做的蒸糕好吃不少。”
“那是自然!”余漾涟半眯着眼睛,表情自豪。
两人分食完一份蒸糕,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行人擦肩而过,余漾涟望见前方不知为何聚了不少人,他们围成一圈,几乎快将半条街占住。
她踮起脚探望,除了密密麻麻的人头看不到其他任何,便拉过钟允珩的手,快步朝那边走去。
余漾涟个子小好溜缝,钟允珩个头高他人自会避让,两人勉强轻松地拨开外围的人群到了里头。
那是个药铺的门口,从前头的老头老太胳膊缝里,余漾涟望见一名妇女满脸通红,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的怀里正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嘴唇青紫可怖,喉咙里还不停发出鸡鸣般的嘶嘶声。
“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吧!”妇女拽着站在她跟前的人的衣角,声嘶力竭地哀求。
那位大夫上了年纪,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轻轻摇摇头,从哭喊中的妇女手中拉出自己的衣角,转身离去。
“——嘭!”
宛若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妇女俯下身,猛地将自己的脑袋磕到石板上。
“嘭、嘭!”
石板沾染上一小块嫣红,即便这样,妇女依旧不知疼痛般,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
血迹一点点扩散,从先前的小块变成了一潭,就连颜色都深上了几分。
“唉!”学徒一声惊呼,慌忙跑了出来,手臂掐上她的胳膊,猛地一拽。
妇女显然没有抵御之力,她护着怀里的孩子,自己受力歪倒在地,脑袋中央那块赤红与周遭铺位挂起的牛羊如出一辙。
她慌不择路地拉住学童的裤脚,哑着声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救、救救他,求您……”
那学徒缓缓舒了口气,任由她拽着,也没说出任何。
聚集的人愈来愈多,余漾涟感受到后头有越来越大的力气在往前推她。
但她早已吓坏了,颤抖着双唇,也猩红了眼眶,想转身逃跑,却挪不动半步。
慌乱之下,她去寻鱼干的手来牵,转头却不见他的踪影。
一道白影从眼前掠过,待她定睛一看,钟允珩出现在了药铺正门口。
“孩子给我看看。”
许是他声音太过平静,又或者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妇女停止了哭泣,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着钟允珩检查病症的动作。
“有没有烤烫了的竹片?”他朝旁边站立的学童问道。
“我去取!”学童朝屋里走去,一来一回,方才离去的大夫也跟了出来。
孩童胸口起伏剧烈,一阵接一阵嘶哑地咳,钟允珩接过竹片,命妇女将他抱稳后,压开他的舌头。
往里看去,他的咽喉已然出现大片大片灰白的伪膜,轻轻一擦便出了血,想来定是白喉。
他摸过孩子的手拉开,指尖冰凉紫黑,再去探额头,手心一片滚烫。
“他这样几天了?从开始到现在有什么症状?”钟允珩语速极快。
妇女迟钝答道:“已有两三日了,最初只是发烧,到后来喝水呛咳,渐渐说不出话,连夜里都憋得睡不着。”
钟允珩点点头,吩咐道:“薄荷、土牛膝捣烂取汁,蘸了淡盐水的净布拿过来,玄参、麦冬、金银花、连翘、土牛膝、甘草,小火慢煎。”
学童怔愣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一头钻进药铺里,那年老的大夫微眯着眼,也跟了进去。
大夫到屋后头煎药去了,学童方才倒好了药,正要端出去,便碰上了迎面走来的余漾涟。
她声音温润,“你还要浸帕子,我来端出去吧。”
即便不认识来人,但总归是帮手,学童将药汁给她,去取净布和盐水。
换作是在现代,也不会是这样的条件,钟允珩先替孩童清天河水、掐少商穴,心中焦急地等东西送来。
“药汁来了。”余漾涟微微屈身,将瓷碗置于钟允珩身侧。
后者头也不回地伸手,余漾涟便放了上去。
孩儿先前急促的喘息稍稍缓平,哭声也减弱了,只余虚弱的呜咽声。
他咽喉被堵着,钟允珩只能极少极少地喂药,待他碗里汁水喝尽,净布早已准备好了。
正要用净布擦去孩童咽喉上的伪膜时,余漾涟一把拦住了钟允珩。
“带她去处理额上的伤,”余漾涟朝学童说完,转而看向钟允珩,“我帮你抱住他。”
妇女被学童搀扶走了,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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漾涟接过孩子,在钟允珩的指导下将其死死抱在怀里。
待伪膜清理完毕,后院的药也熬好了,余漾涟接过老大夫端出的药碗,一勺一勺送进孩子嘴里。
妇女的额头包着纱布走了出来,孩子喝完了药,此时虚弱平静地躺在余漾涟怀里,尽管双唇毫无气色,但已不再乌青。
她蹲在余漾涟身旁,接过自己的孩子,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不再如先前那般撕心裂肺,而是劫后余生的呜咽。
待她平静半晌,钟允珩才出声叮嘱余后事宜。
妇女认真听完,满是感激地道:“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儿,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
“医仙啊!”
“是啊!这广仁堂大夫都救不了的病,他这随便出手便救好了!”
“医仙,家中老母近来寝食难安,可否替我看看?”
“我腿疼能看吗?”
“我也……”
原先看热闹的人群缤纷涌了上来,将几人挤得水泄不通。
“孩子!”余漾涟侧目找见妇女的位置,扭头对学童道,“带她从后院走,切莫让人群误伤孩子。”
说话须臾,余漾涟便被乌泱泱的人群吞没,钟允珩忿忿甩来碰到身上的手臂,拉过她的腕子,强硬地用身子从人流中开辟出一条道。
余漾涟手腕被掐得痛,后头的人还在挤,她磕磕绊绊地撞上钟允珩的脊背。
方才冲出人群,他们又欲涌上来,钟允珩眼前豁然开朗,忽然改握住余漾涟的手,跑了起来。
深秋的凉风从脸侧滑过,冰冰的,带走了方才拥挤时的热,钟允珩扬起的衣角在眼前拉得老长,他此刻的掌心温热着,不再是先前的凉,余漾涟感觉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一路到指尖都是酥麻。
东拐西绕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开了密集的人群,余漾涟早已体力不支,全靠钟允珩牵着,此时停了下来,便倚着墙小口小口地急促喘气。
凉风呼呼地往空无一人的弄堂里灌,余漾涟后知后觉开始发冷,她搓着胳膊,看向身旁若无其事的男人。
“你果真厉害。”
“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病,之前只在书上见过,死马当活马医,”
方才跑得慌乱,余漾涟额发散乱地落下来,半遮住她的面容。
钟允珩撩开她的发丝,看见她额前渗出的薄汗,“还有手帕吗?”
余漾涟不知何故,轻轻点头,将精细的绣花帕递给他。
“你们那儿的人不会有这般病症吗?”
叠好的手帕轻轻按在额头上,汗滴被擦拭干净,钟允珩将手帕还给她,让她自己擦脖子。
见她擦着脖子上的汗,钟允珩才答道:“我们那里的人从出生就会打疫苗,身上有抗体,不会再得这种病。”
“那你大多救治何种病人?”
钟允珩挑起眉,有点诧异余漾涟竟然没追问他疫苗、抗体等词的意思,又试探地说道:“各种都有,我偶尔坐诊,大多数时候在实验室做研究。”
余漾涟不语,只扯起嘴角,转而说道:“回了吧。”
钟允珩不知她是怎的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先前买的吃食早在救治孩童时不翼而飞了,难道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