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钟允珩的嗓音冷清淡薄，却掷地有声地，“你入严府那日，鱼干垂危，我便是那时误入异世，上了它的身。”
“怎……怎的会？”余漾涟微张着嘴唇，秀丽的细眉微微蹙起。
她盯着眼前忽然出现的男子，想到消失不见的鱼干。
他的话可信吗？
难道真如他所说，正因为他穿到鱼干身上，鱼干才能自发痊愈？
余漾涟低下头抠着指甲，脑子里不可避免想起拾来鱼干的那段时日，它恢复得很快，从一个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可怜儿长成了一块糯糯唧唧的长毛米糕。
鱼干常常饱食终日，余漾涟以为它正是体弱，需要多补充营养、多休息，然而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它都是这副模样：懒洋洋的、病怏怏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即便吃的再好、休息的再多，始终不见它生龙活虎活蹦乱跳，想来生性便是如此。
直到入府当日，从奄奄一息到大病初愈，它渐渐开朗起来。余漾涟以为是这次的病误打误撞将先前的余疾一道祛除了，却没成想，鱼干早已死在了她入府那日。
余漾涟不知自己是何心情，难过吗？大抵是有一些的，鱼干曾经陪伴她走过的那些时日不是假的，那些心事烦扰也不是假的，但眼前这个男人，才是真正回应她、帮助她的人。
不可否认的，她很依赖鱼干，而且是进入严府后的那个鱼干。
屋里安静一片，仿佛能听见火苗一点点吞噬灯芯的声音。
透明的烛油往下坠，滴在烛台底座上，凝成不透明的白色，像这焦灼的气氛。
钟允珩知道余漾涟可能一时无法理解接受，给了她稍作思考的时间，方才说道：“我现在已经掌握了变人或者变猫的要领，所以在这之后我们……”
“你也要离开我吗？”余漾涟抬起头，浑身微微发颤，她的上齿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红了，“鱼干……陪了我很久，是我来到这里时唯一的慰藉，即便我如今交到了几个朋友，但她们都与鱼干不同。”
余漾涟死死盯着他，仿佛要透过他深黑的眸子找见什么，她抽抽鼻子，眼泪漫了上来，“我想与你一同吃饭、一同睡觉、一块儿玩，或者……只是说说话也好，当了一世的人还不够吗？你既然能在人与猫之间自由变换，做猫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
说到后来，她再也控制不住哆嗦的双唇，泪水如决堤般奔涌，在模糊扭曲之中，她看见男人紧抿的嘴唇。
“人比猫能干得多，我可以做猫，但不能做一辈子猫。”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静，与先前安慰自己的鱼干没有半分相似。余漾涟将眼泪尽数蹭到衣袖上，不住抽泣。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他在这里，无依无靠、无牵无挂，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想去哪便能去哪，错的是她自己，她不该因一己私欲将其与自己一同困在这里。
“我……知道的。”她断断续续道。
“你误会了，”钟允珩叹了口气，“我本来便打算继续陪你，但我是人，我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只能一块聊天一块玩。”
“真的？”余漾涟顾不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仰起头急迫地问，“你当真不走了？”
见她这副离不开自己的模样，钟允珩的心早已软了下来，轻轻地点头回应。
余漾涟低垂着眼，半晌，又道：“可是，我不抱着你睡睡不好……”
她的声音极低极缓，钟允珩只能看见她通红的鼻尖和微微撅起的嘴唇，不管说什么都无法狠下心说出拒绝的话。
“明明先前都是一块儿睡的，你说你是人，不能一块儿睡，那你变成猫不就好了？”
余漾涟的道理听起来吊诡，却又无法反驳。
钟允珩沉默半晌，“……那行吧。”
见他妥协，余漾涟敛起方才的神情，招手唤他过来，好奇问道，“你来自异世，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等等，”钟允珩站在原地，“我现在没穿衣服。”
余漾涟鼻尖和眼眶的绯红尚未褪去，此话一出，她的脸颊又泛起热，“你……你们那儿的人都如此说话？”
“啊？昂。”钟允珩挠了挠头，没当回事。
余漾涟咽下口气，打算不与他计较，红着脸掀开被子，到衣柜里翻腾半天，从最底层取出一套寝衣。因为积压得太久，上面的折痕清晰可见。
手臂向后扭着，她从帷帐中间将衣服递给钟允珩。
布料被抻开的声音一刻不停地撩拨着余漾涟的神经。
“你知道该如何穿吗？”为了缓解紧张，她开口问道。
“知道，见过你穿。”钟允珩淡淡说完，不过片刻，便想到了帷帐另一边的余漾涟的反应，补充道，“我先前是医生，见过很多裸体，你不必害羞。”
余漾涟面红未消，但好奇得不行，贴近帷帐问道：“怎会如此？你们那儿是个怎样的世界？你给我说说。”
钟允珩穿好了衣服，拉开帷帐时险些撞上贴过来的余漾涟，及时退一步避开后，却撞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她拐着钟允珩，一路走到床塌边坐下。
“比起这里，那是个截然不同的地方，”钟允珩许久未与人交谈，稀薄的表达欲攒了不少，他娓娓道来，“我们能飞上天空，潜入海底，也抵达到月亮上，上面根本没有嫦娥和玉兔。地面其实是个球体，而不是方的，如果我们一直朝一个方向走，就会回到原地。”
固有认识被打破，余漾涟是相信他的，毕竟小猫都能变成人，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你是来自后世吗？”余漾涟问，“后世的女子还会如我当今一般整日待在阁里，给人做妾吗？”
方才还喋喋不休的人突然没了声儿，余漾涟扭头去看他，才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怎的了？还是会吗？”余漾涟忐忑道。
“不会。”钟允珩担心她因艳羡而感到失落，但是没有。
他耸了耸肩，轻笑着说道：“没人会被要求整日待在家中，但不少人会选择这样，因为他们要在家中玩手机。那个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不复存在，重要的是男女双方情意。”
“手机……是何物？”余漾涟歪头问道。
“类似于一个小玩具，你能用它跟朋友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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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聊天，还能用来玩游戏。”
“那我希望我死后也能像你一样去到异世，这般我便可以像话本里的主角一样与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还能玩手机。”
钟允珩忍俊不禁。
说到这里，余漾涟忽地想到什么，一手拍在钟允珩大腿上，“你是怎么死的？”
还没等他回答，她又摇着头，喃喃自语：“不对不对，问了你这么多，应该先问你的名字的。”
随后侧过头，郑重道：“妾名余漾涟，敢问我唤何名？”
“钟允珩。铜钟的钟，允许的允，王行珩。”
“允诺的允，君子如珩的珩，是个好名字。”余漾涟笑着看钟允珩。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还是一副冷冷的表情，果然非常符合狮子猫的气质。
要是可以像猫儿般撒撒娇就好了。
想着想着，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
钟允珩：“睡觉吧。”
余漾涟：“可是我还不困。”
“那你躺下闭眼，想听什么我说给你听便是。”
余漾涟想了想没说话，依言躺进被窝，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钟允珩的背影。
“想听什么？”
余漾涟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问道：“你可有心上人？我想听情事。”
“很可惜，我从没交过女朋友，”钟允珩这般说着，表情和语气却没有丝毫惋惜的意味，“你要是想听，我可以给你说我师兄与他女朋友的故事。”
想来女朋友应该就是心上人的意思，余漾涟点头，“好。”
随后将半张脸缩进被子，俨然一副听故事的模样。
这是一个坎坷的故事，不论是从剧情发展，还是流畅程度，因为牵涉早恋、网恋、异地恋，光是一句话，钟允珩便要给余漾涟解释两三个词的意思。
余漾涟听得晕晕乎乎，情事没得知多少，反倒像上了一堂女诫，还没等钟允珩故事讲完，她便迷迷糊糊要睡过去。
“你化作猫儿吧……”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道出这话，方才深深睡去。
钟允珩头一次给人讲故事，不仅没能吸引听众，反而无聊得让人睡着了，他心中备受打击。
肯定是师兄的爱情故事不够有趣的原因。
他凝聚精神，骤然变小，从漆黑一团的衣服堆中钻了出来，趴到余漾涟枕边。化为猫没一会儿，竟也开始困了。
头天清晨，余漾涟醒了过来，看见身旁的白猫和床塌边遗留的乱糟糟的衣服，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是宛若梦境的现实。
她弯曲指节轻轻蹭鱼干的脸颊，端详半晌它轻轻打小呼噜的模样，才起身将他昨日穿的寝衣收回柜子里。
梳妆时，她无意望见屉子里放着的鱼干的肚兜，想起昨日钟允珩身上穿的寝衣，短了点，宽了点，并不合身，再者那衣裳因为被放在搁置太久，折痕清晰可见，实在是有些埋汰。
肚兜都做了，再给他缝件衣裳好了。
“姨娘是要替将军缝制一套里衣吗？”挽芸知晓余漾涟因为嫌衣服太大难缝，向来只缝荷包和肚兜，便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