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允珩揉着眼睛醒来,想起自己的使命,他猛地站起来。
腿脚软得没有力气,他下意识扶着墙借力,视线高度陡然上升,眼前的景象焕然一新得让人感到陌生。
他察觉到什么,低下头,眼前本该毛茸茸的粉色肉垫变成了光滑的、肤色的、根根分明的手指。
他变回人了。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他将目光投向各个药匣的标签上。
不论古今,每种药材摆放的位置都不是随机的,常用的药材通常被放在视线齐平的中层,便于取用,因此不过两秒,他便找到了所需药材的位置。
用戥子称过重量,他将药材放置篮筐,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气还没舒完,脚边被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钟允珩吓得差点跳起来。
他低头看,是薄荷。
它正瞪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自己。
钟允珩恍然反应过来——自己没有穿衣服。
外头响起陶罐瓷碗碰撞的动静,煎药的小厮嘴上哼起了小曲。
小曲欢快悠扬,钟允珩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因为这偏快的节拍更加心急了。
药库出了个药柜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甚至连个窗户都没有,就是要逃,也只能走正门,从小厮旁边出去。
要是藏的话,这里唯一能装东西的地儿也只有药柜。
他现在,要么将自己拆分成几份塞进各个药匣,要么领悟锁骨术像躺在停尸间的冷藏柜一样钻进药匣,要么变异成蜘蛛侠倒挂房梁。
或者把小厮的眼睛蒙上。
但他现在甚至还赤身裸体着,就算跑出去也只会引起恐慌,他还得把小厮的衣服抢了。
钟允珩走投无路,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脑子里的思维发散开来想到。
小厮唤来了另一人将药给祝歆蓉送去,门被合上,他的脚步声渐近了。
钟允珩忽然想到什么,像先前那般集中精力,脚步声如暴雨前的几滴雨点,啪嗒啪嗒地落在人心头上,他无法彻底屏蔽。
他蹲靠在墙角,紧闭上双眼,食指压住小耳,渐渐地,精神有点恍惚了。
小厮越走越近,本该越来越重的脚步声却逐渐飘远了。
钟允珩还没睁开眼,两道声音同时传进脑海,不同的语言碰撞在一起,他被吵得脑仁疼。
“醒了?薄荷的反应实在激烈,我还以为你可是病了。”小厮说道。
“喵!!!”薄荷用脑袋挤开小厮,拱到钟允珩眼前。
你方才为何变成了那样!
“喵——”别吵。
趁薄荷愣神的片刻,钟允珩从小厮腿间钻过,跑出了药房。
钟允珩回到院落没多久,余漾涟的药便被送了过来,丫鬟将她唤醒,喝完药才放人睡回去。
不过她并没有睡很久,不到半个时辰便醒了过来。
“水……”她声音嘶哑。
床边的丫鬟连忙将她扶起,喂了点水后,又问她要不要喝点米粥。
余漾涟没有拒绝,喝了半碗粥后睡了过去。
钟允珩站在她的枕边,余漾涟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似乎睡得很沉,没再像先前那般不时不适呻吟。
一个丫鬟探着她额头的温度,对另一个道:“没先前热了。”
另一个丫鬟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轻松多少,依旧忧心忡忡地道:“每次喝完药都降,反反复复折腾好几回,希望一会儿不要再升了。”
“不会的,姨娘方才喝了近半碗粥,说明胃口有所好转,身子肯定也会好起来的。”
日上中天,估摸着余漾涟一会儿又该喝药了,钟允珩先跑了出去。
府医在院子里打理药圃,他溜进药库里,晨时篮筐里已经备好了药材,只等他打理完煎药给余漾涟送去。
府医没去给余漾涟复诊,因此中午的药材与早晨并无区别,钟允珩翻了翻篮筐,看见了被他扔出去的石膏和黄连。
先前钟允珩是侥幸,碰上府医出诊,要是让他亲自煎药,必定会被发现药材被人调换过。
钟允珩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又来做什么?”
钟允珩回过头,一只狸花猫警惕地盯着他踱步。
来得正好,钟允珩脑子一转,说道:“我来找你,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狸花猫微眯着眼,道:“你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便想让我帮你?”
“显而易见,我变成了人,”钟允珩活了二十多年,看薄荷就像个呱呱坠地的婴儿,他循循善诱,“只要你肯帮我,我便告诉你法子。”
“我才不要,成了人只会被拉去煎药。”薄荷尾巴一甩趴在地上。
“事成之后给你三根鱼干。”
听到这话,本还懒洋洋的薄荷脑袋一拧,耳朵也竖了起来,起身围着他,“当真?”
“那当然,我每天鱼干多得吃都吃不完,三根算得了什么?”钟允珩道。
薄荷坐定,问:“你要我帮你什么?”
“你只需替我将府医引开,半个时辰内不能让他回来,”钟允珩替她支招,“他如今正在打理药圃,你只需过去滚上几圈,再逃到随便一处躲会儿便可。”
薄荷打哈欠似的“喵”了一大声,离开了药库,接下来,钟允珩只需将药配好即可。
他集中精力将念想聚在一处,忽然脑袋发晕,睁开眼便成了人。
隔着堵墙,他听见府医大声斥责薄荷的声音。
“——薄荷!!!我之前怎么教训你的?!你这小畜生,你还跑???”府医隔着半个院子朝小厮大喊,“替我将余姨娘的药煎好送去!”
“嘿!你有种别跑,看我逮到你有你好果子吃!”
在小厮进到药库前,钟允珩抢先配好了药,并变回了猫,到后院远远望了一眼后便去看药,待一切确认无误才回到余漾涟的院里,将自己的午饭叼给薄荷。
余漾涟喝光了午时的药,下午慢慢退了烧,还抱着他在榻上静坐了一会儿。
傍晚府医到院里替她复诊,因其身体恢复而修改了药方,在原先清热利咽的基础上删去性寒药材并增加滋养药材,钟允珩才彻底放下心。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余漾涟正是如此。尽管恢复得极慢,但她确实渐渐地好了起来。
待余漾涟真正痊愈时已是深秋。她裹着棉袍,忽然发觉使自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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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并不是生病,是天气。
她将微凉的手伸到鱼干的肚皮底下,正想要暖暖,却被后者猛地躲开。
“喵!”
余漾涟撇着嘴角,委屈巴巴道:“怎的不给我暖手,去年你不是这样的。”
照平日里,鱼干不管答不答应,都会“喵”一声回应,但此刻,屋子里一片寂静。
“你怎的了,身子不舒服吗?”余漾涟将它搂到怀里。
鱼干还是不答,她仰头便要唤丫鬟,还没开口,指尖便传来一股湿润。
是鱼干咬了一口,并不痛。
“喵呜……”
她心领神会,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没有不舒服吗?”
“喵……”
“好吧。”她抿着嘴唇,不再多说。
余漾涟不知鱼干是怎的了,自从发烧褪去后,她便能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同。
它没有生病,只是单纯不与自己亲近了。
一想到这个,夜里她便辗转难眠。
尽管鱼干近在咫尺,却依然捉摸不透它,明明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余漾涟伸手抚摸它润滑的毛发,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砸在上面,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钟允珩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听到余漾涟的抽泣声,他端坐在床边。
换作平时,他应当会给余漾涟擦去眼泪,但自从变成人后,脑子里那点暂且还算是人的意识短暂地控制了他。
倘若自始至终都是猫,他便接受了,但如今他有了变人的能力,岂能装疯卖傻一辈子?
余漾涟的偏阁本就不是男人该存在的地方,他注定是会离开的,只是或早或晚而已。他担心余漾涟孤身一人会感到孤独,刻意将离开延长,但又无法继续像从前那般相处。
他还在这里,就已经让余漾涟这么难过了。
如果隐瞒只会伤害到对方,那就该坦白。
钟允珩是这么想的。
余漾涟深陷忧思之中,鱼干从她手底下钻走,眼神下意识追随过去,只见它拨开帷幔,转眼便消失了。
在她误会为是抗拒的表现之际,钟允珩从帐后探出了一个脑袋。
尽管脑袋毛茸茸的,可还是很小,那双杏仁眼澄澈圆溜地瞪她,像是在质询她为什么不跟上去。
情绪转化的一瞬,余漾涟差点被它逗笑了,只那一瞬,即刻间,心又沉了下去。
鱼干,看似呆萌单纯,实则猫心难测。
余漾涟抽噎着想。
她正想起身去查看一番,眨眼之间,猫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上方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脑袋。
“啊!”余漾涟直瞪双眼,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惊得连话都说不出半句。
钟允珩生怕她惊扰屋外的丫鬟,一手抓着帷帐,一手伸起食指挡在嘴前。
“嘘——”
“你、你是何人?”她没有无端忤逆男人,压低了声音,喉咙滚动,攥紧拳头,喃喃自语般问道,“鱼干呢……鱼干去了哪里?”
她想去寻鱼干,却又不敢靠近男人半步,徒劳地坐在榻上一遍遍质询。
“我就是。”钟允珩应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