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为搏丞相一笑(gb) > 14. 河道
    黎明将至,零星鸟鸣藏在枝梢间。刚下过一场薄雨,鸟雀站在树枝上的脚不断打滑,只能扑扇着翅膀平衡身子,尖利的鸟噱倒映在露珠里,很是滑稽。终于,它无奈地起跳,飞离了湿润的枝梢。

    树枝抖动,水珠窸窸窣窣地落下,直淋在古树下少女的发间。

    江试玉被冰得一激灵,抬头看去,就见一只小雀飞向高空,展开的翅膀中彩色长羽若隐若现。她怔然,如今到处都是残破的,只有这些自然生灵尚存着生机,不知为何,她的心情轻快了些。

    “早。”

    江试玉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身影,低头看去,就见沈让尘一身鸦色长袍立在不远处,面上笑意温软,同晨间清露一般轻绵,正启唇说着什么:

    “试玉姑娘竟起的这般早?”

    江试玉点点头:“昨日没睡好,今晨早早地便醒了,索性起来喝口茶。”

    沈让尘看向石桌上的瓷壶,倒出一杯来,只瞧着一眼便皱了眉:“隔夜茶少喝,对身体不好。”

    刚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凶,忙补上一句:“我再去热一壶来。”

    他刚要离开,便被江试玉拦住:

    “府里没有生火,沈公子不必麻烦了。等着人齐便早些去河边吧。”

    沈让尘一愣,他看向江试玉,心想自己今日怎么这般急躁。

    面前的少女一身素衣,方才抬头望向古树时眼中似流光闪过,带着晨起的困意朦胧,像树间的仙子,同世间没有一丝牵挂。

    他自知是个疏离的人,向来不多管闲事,待人温和如水,怎会对她喝隔夜茶这种小事突然这般急切。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有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但他却完全抓不住。

    怕是同行良久,已经将试玉姑娘当成了自己人。他这般想着。

    这一切思绪都在沈让尘的脑中转动,现实的古树下,江试玉看着静默无言的玄衣公子,心下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喝隔夜茶惹沈公子生气了,那她不喝了便是。

    看着面前还在默默生气的沈公子,江试玉犹豫片刻,还是出声,嗓音带着些困倦的哑意:“沈公子,我往后不喝隔夜茶了便是,过会官府送干粮来,我再要壶热水,我喝那个……莫生气了。”

    边说,江试玉还边小心地看他几眼。

    沈让尘听了这话,竟一时间哭笑不得,他凝滞的嘴角弯起,笑得如春雪初融:

    “怎么会生气,我方才只是有些担心…你。”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担心么……

    江试玉闻言却是松了口气,心想他不生气便好,若是生气今日不去河道了该怎么办,他们可都是打着他的名号去的呢。

    这时,另两处厢房传出动静,沈逢安同无一两人分别从两个方向走来。

    无一身穿黑衣,同往日一般严肃沉默。沈逢安则顶了个鸡窝头,边走还边理着歪歪扭扭的衣襟。

    “哥,试玉姑娘,你们起的好早。”

    沈逢安嗓音没了平日的活力,眼下还挂了俩黑眼圈。他平日在家惯常是巳时起的,今日辰时不到便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真可谓是精神可嘉。

    四人碰了面,便拿上干粮出府。

    幸亏昨晚雨势不大,路上的泥泞依旧,但并未变得严重。安成的百姓已不能再承受打击了。

    沈逢安走在最前头,拿着手里干巴的炊饼啃得香甜,大步向前踏去。

    后头,江试玉啃了口炊饼,那干涩的口感划过喉咙,令她不禁皱了皱眉。她看向前面的少年,他一对皂纹革靴毫不顾忌地踩在泥地上,泥水偶尔溅起,染脏他衣角。

    这令她有些意外,本以为在京城富贵惯了的公子哥,跟着来到这定会挑三拣四,哭着要回去。没想到一路上沈逢安竟一句苦都没叫过,只让他演跑腿小二时闹过一回。

    自己真是小看了他,江试玉心想,埋头又咬上一口炊饼。

    河道边,依稀立着几个人影。

    几个瘦削的民夫拿了铲子,双股直颤看向身前湍急的河流。他们身后正立着昨日那小吏。

    小吏手拿地图,脸上困意未消,正满腔烦躁。大人昨日说要罚他,竟还真下令叫他来挖河道了,不过他可不愿干这苦力活,有民夫在,哪还要他干?

    他踹了民夫一脚,嘴里叫嚷道:“挖啊,怎么不挖!知府大人急着催进度呢,再不好好干活,我便上报告你们避役!”

    几个民夫听了抖得更厉害,本就是交不出那巨额税银才来服徭役,若是告他们避役,不止银子要照常交,还要额外受罚。

    他们看向身下那道带着土色的,不断向前翻滚的河流,从前数代人都被这条母亲河孕育长大,如今,反倒是这条河,要带走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民夫吞了口唾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处在这生灵涂炭之中,他们早已麻木,丢了性命又何妨?

    一时竟徒然生出些悲壮来,挥起铲子便向下挖去,泥土纷纷下落跌进水中,一如他们的希冀。

    江试玉四人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怎么回事?”沈让尘第一次动了怒,他压着眉目,一身玄衣气场庞大,“未经勘测,怎能擅自下令开辟河道?”

    这不是将人命当儿戏么?

    小吏也不知,平日看着温和好说话的丞相,动起怒来竟这般可怕,他忙躬身行礼,嘴里的话一骨碌全倒出来:

    “沈大人消消气,下官这,这不是照着地图找了您指示的地方么?”

    “呵。”沈让尘只发出一声气音,并不理会他。

    一旁围观的沈逢安嘟囔道:

    “昨日见这小吏畏畏缩缩,以为是个可怜的,没想到今日就在这里作威作福,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江试玉也动了气,她无声向前,将几个民夫带至安全的位置。

    知府不在,这小吏没人撑腰,只敢待在一旁,试图抹去自己的存在感。

    沈让尘则命民夫取了木桩,插在他指定之处。这步是测地下水流的深度。之后他又将石杖分发下去,几人分别领一块区域,向下敲击着地层,若听见空响,便做上记号。

    民夫偷偷觑着沈让尘,他们只知道这是个新来的大官,见他带了人亲自动手勘测,连衣袍上满是泥泞也毫不在意,陡然对他生起些敬畏来。

    若是安成的官员都能如此,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难了。

    被沈让尘几人的认真打动,民夫也卖力干起活,手上使出了真力气。

    一旁围观的小吏纳闷,他使唤半天都不能叫动,怎么这沈相一来,这些民夫便主动听命了?

    这沈相到底什么魅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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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勘测的活直到下午才忙完。等那木桩拔出还需要一段时间,沈让尘轻声吩咐民夫归家休息几天,待三日后再动工。几人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别院。

    正好府衙的人来送米粥了。安成如今物资匮乏,供给朝廷命官的也只是一碗白米粥配上一碟野菜。

    几人坐在石桌前,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倦色。沈逢安更是夸张,他仿佛被抽了骨头一般,软绵绵趴在石桌上,侧看着那碗粥,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

    过了饭点,他早就饿过劲了。他无精打采看着粘稠的米粥,喃喃出声:

    “要是安成的百姓也能吃上这么稠的粥就好了……”

    边上瓷勺碰撞碗沿的声音停下,四下骤然寂静,沈逢安疑惑地抬头望去,只见面前三人都无声盯着自己。

    他只觉全身汗毛都竖起了,丢了勺子抱住自己,叫道:“你们看我做什么?”

    四人不语,只露出欣慰的眼神。

    “沈逢安,你长大了。”沈让尘缓缓说道,脸上是从未对他露出过的温和。

    边上无一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主子的观点。

    江试玉手撑着脑袋,此时也露出了微笑。

    这,这种看自家孩子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沈逢安只觉得发毛,大声叫他们喝自己的粥去,一边红着耳朵埋头喝粥,不给他们一丝眼神。

    治水患是个慢活,尚不知要在此处待上多久,四人对此心知肚明,打算借着这难得的停工勘测,在府里歇上几日。

    无一作为侍卫,精力自然旺盛,喝过粥歇息片刻便恢复了大半体力。沈让尘见状,从袖中递去一封层层密封的信件,严肃交代道:

    “务必亲手交给那官驿的驿丞。”

    无一抱拳:“是。”

    沈逢安此时也有了几分精神,他看着无一离去的背影,手捂在嘴边示意江试玉过来,同她说悄悄话:

    “哎,话说你见过无一笑吗?”

    “不曾。”江试玉老实摇头。

    “你说他笑起来啥样?”

    江试玉思索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诡异的形象,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沈逢安显然和她想到了一处,捂着肚子狂笑不止。

    沈让尘将这幅情景看得一清二楚。他抿了一口茶,轻飘飘道:

    “无一听得见。”

    沈逢安和江试玉瞬间抬头,就见远处已走了一段路的无一,正回头看向他们,虽看不清表情,但他们总觉得那眼神犀利无比。

    沈逢安一抖,僵直着身子挪开,轻声重复:“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江试玉则佩服地看向无一,没想到他武功一般,耳力倒修炼得不错。

    若是远处的无一能听见她的心声,想必又要在内心吐血。

    哪里是他的武功不好,分明是江试玉的身手不能用正常水平去衡量。他还记得那日送信,她点出自己呼吸控制不足的窘境……

    古树掉下几片旧叶,其中一片打着旋落在沈让尘面前。他轻捏起叶片,指尖轻捻,嘴角微微扬起。

    不知为什么,他方才瞧见试玉姑娘同沈逢安考得这般近,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再看现在,一人瑟缩着挪远,一人放空望向远方。

    这个距离才合适,他满足地又抿了一口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