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
四人被请进府,正坐着喝茶等候。
江试玉目光扫过正厅,梁柱上朱绿交织,一边立着两道镶了金边的山水屏风,公案背后的壁上分明是一道金丝楠木匾额,上头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爱民如子。
她讽刺地抬眉,都说缺什么便挂什么,还真是如此。
里厢传来脚步声,四人看去,就见一官服男子缓步而出,面上挂着和善的微笑:
“沈相一路鞍马劳顿,实是辛苦了。下官已命人备上好酒好菜,为您接风洗尘。”
“多谢刘知府,接风洗尘便不必了。”沈让尘不接招,面上挂着笑意,接着道,“陛下忧心灾民,沈某不敢耽搁,望大人召集相关属官,带上所有册籍,与沈某核对。”
刘仲眼里划过阴狠,面上仍笑吟吟地道:“沈相心系家国,实乃大昱之幸,下官这就命人将册子带来。”
他不动声色瞧着眼前这位沈相,一身浅袍芝兰玉树,眉目清俊如画,是世间难得的翩翩公子,若是坐稳这丞相之位,不知京城多少女子芳心暗许。
只是可惜了,他这遭便会栽在此处,刘仲咬牙想着。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定会狠狠给这人一个教训。
自从新皇登基册封刘氏为后,刘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刘弘在京城凭着国丈的身份和圣上对刘氏的宠爱,一跃成为户部尚书,刘仲也沾表兄一家的光,被派到江南领知府一职。
这些年来,他没少打着刘家的旗号作威作福,偏偏刘家声势浩大,旁人不敢有异议,于是整个安成乃至华州府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收受贿赂同商铺勾结,任由下属打骂民众,百姓苦不堪言,想反抗却纷纷被镇压。
是以刘仲笃定了沈让尘不能将他怎么样。
他挥挥手招呼小吏上前来,接过册子放在桌上,示意沈让尘入座。
一边的仆从恭顺地替两人斟上热茶,沈让尘捏着杯盏晃了晃,并没有喝。他平时便有个怪毛病,不爱喝陌生人倒的茶,更别论是在这知府里,他看着手中的茶水便心生抵触。
沈让尘面上不显,只轻放下茶盏,捧着册子细细读过。
堂下负责治水患、分发物资的属官已到齐,正垂首站着,看不清脸上神情。
“当前安成所用治水患的法子,是用沙袋挡住决口。沈某拙见,只用沙袋不是长远之计,疏浚河道方能保安成往后不受水患侵扰。”
沈让尘抬起头,一双眼平静看向坐在对面的刘仲,薄唇微启。
刘仲本以为他会在物资供给上挑刺,不成想这人径直掠过这些,只提治水患一事。他一拂衣袖,左手架在桌上抚着胡须,问道:
“那依沈大人之见,该增派多少人手疏浚河道,又该择何处开辟河道?”
刘仲当了多年的酒囊饭袋,整日只欣赏些字画,哪懂水患的治理。他见这沈相不过二十有余,没经过历练,想也不懂治水患的门道,便特意提出疑问,想让沈相知难而退。
谁料他的提问却正中沈让尘下怀,只见沈让尘弯唇一笑,召无一拿来安成的地图,缓缓铺开在刘仲面前。
他伸手点在地图上,对着刘仲道:
“刘大人请看,沈某先前绕河道边走了一圈,见北处水流较急,南处多弯道,水流较缓,是以北边冲刷的泥沙大多在南边沉积,河床升高,一遇暴雨河水便容易溢出。”当然只是几日暴雨堤坝便被冲垮,其中同官府修建时的偷工减料脱不了关系。
沈让尘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画出一道好看的弧线,他接着道:“若是自北方水流最急处开口,便能起到分流作用,有急速的水流冲刷河道,也能减少开辟的工程量。之后将新河道汇入南边河岸稳固处。”
还能在南边河流设一道闸门,如此一来,洪水高发时便关闸,使水流去新河道,枯水期开闸,让平缓水流能够灌溉岸边农田。
刘仲在一边早听愣了神,他是知道安成河流北疾南缓的道理,只是这闸门之思实在精妙,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官员真能想到这一点子么?
“呵呵,沈大人的见解实为精妙,在下佩服。”刘仲向他拱手,面上客气道。
沈让尘也不客气:“确实精妙,此事沈某出发前便同圣上议妥,这是圣上特下的敕命,请刘大人过目。”早料到刘仲会敷衍了事,他走之前特意向圣上请旨,将治理措施的决定权移交到自己手上。
刘仲眼尾抽搐几下,接过敕命细细看去。读到“便宜行事,先行后奏”之处,他面上神情再也维持不住,颤抖地指着这敕命:“这,这……”
胡闹,派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来监工便算了,竟还许他先行后奏之权。刘仲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碍于沈让尘几人尚在府上,只得压住心头不忿,招待他们:
“下官知晓了,定命人前去选址,准备挖河道。”
沈让尘又问:“那河口堆沙袋一事?”
“下官这就叫停,这就叫停。”
刘仲当着沈让尘的面,叫来相应的属官吩咐下去,几人又对了分发物资等一应事务。待日头西斜,便差人送他们四人去了别院。
近来安成百废待兴,客栈都歇了业,知府便安排他们住在别院,距府衙也不过一条街。他们明白知府这也是借机派人监视他们,但到了人家的地盘,还是低调行事才好。
别院面积不大,进了门东西各一处厢房,走过走廊穿过影壁,能见到一棵参天古树生长其间,上头爬满潮湿的青苔,带着点潮湿的绿意。古树边是一个石桌,两侧又设两间厢房,后头则是个书房。
四间厢房正好分配给四人,无一需时刻守着沈让尘,他们二人便住在前头两间房内,江试玉同沈逢安则住在古树边。
夜里,四个人坐在古树边的石桌一道用膳,正聊起刘仲。
“那刘知府,真的这么爽快地派人去挖河道了?”江试玉问道。
“至少在面上是这样。”沈让尘抿了抿手中清茶。
他好歹是朝廷命官,奉旨前来督查,又有先行后奏之权,刘仲再不情愿也得在明面上配合着,只是暗地里便不知会如何了。
江试玉听后点点头,但很快也忧心起来。今日沈公子在府上说的开辟河道一事,着实精妙。只是挖河道的民夫怕也是强征的。北边河流湍急,开辟河道需有技术人员从旁指导,不可鲁莽行事。她担心那刘仲的手下为着速战速决,会强硬压迫民夫干活。
本是为了师父账本中的线索而来,但亲眼见这生灵涂炭,自然应将事情办妥了再离开。
她提议:“明日我去河道边看看,若有能帮上忙的便去搭把手。”
沈让尘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他也是这般想的,试玉姑娘倒是同他不谋而合。他一笑,点头道:“在下同试玉姑娘想到一处去了,明日是该去看看。”
“去哪去哪,我也要去!”
一旁只顾着吃的沈逢安听了这话,忙抬头问道。他于官场门道毫无天赋,今日待在府衙也只是喝着茶发呆,或是同身边人说几句话,并不清楚事情进展到何处了。
无一是沈让尘的侍卫,自会跟在他身边。
江试玉愣愣看着面前三人,本来只是自己一人要去河道,一下子又变成集体出行,一时心下哑然。
不过,她低头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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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出行这个词,听着便觉得心口发暖。
*
是夜,别院的古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月色照在树上,投下的树影时而掠过厢房木窗。窗内灯火映出一室暖意,透过窗纸,只见一道朦胧身影坐在桌前,正借着油灯写些什么。
沈让尘执笔,在灯火映衬下,一双桃花眼泛着流光,正了神色写下密信。
他早就知晓刘仲借着户部尚书刘弘的名头,为人嚣张跋扈,但到了安成亲眼见他草菅人命,又是另一番感触。
他手下不停,片刻便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面,切实道尽他在安成的所见所闻。白日里在府衙,他不好同刘仲撕破脸,便写下这封信急送至京城,递到圣上手中。
他回想起半月之前,御书房中。
帝王年轻的面孔带着倦色,言语间威严流露:
“此去江南任务艰巨,朕要你查的不只是天灾,还有人祸。”
华州府的知府是户部尚书的人,在江南横行数年,一切不利消息皆被户部尚书按住,不曾传到朝廷。
江南一行,便是亲自探查他的好时机。圣上对沈让尘寄予厚望。
偌大的御书房内,聚集着各地珍宝,金碧辉煌之下只一人缩在小小的椅子里,从不得出宫,只从奏折里看天下事。皇权,究竟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是禁锢?
屋外狂风大作,古树摇晃地更加剧烈。沈让尘阖眸,将信件妥善放好,只待明日让无一送去官驿。
这头,江试玉早早熄了灯,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外头树影婆娑,那不断飞舞的影子瞧得她内心更乱了。
白日里那知府拿出的册子,看着没有一丝错漏,若是他们跟着官船走水路来,只怕会被蒙在鼓里。
她想起河岸边那些扛着沙袋的瘦弱身躯,还有前些日子路上遇着的乞丐,不禁皱眉。
府衙里定有真实的册子,许是被藏在机要之处。
反正睡不着,她索性换了身衣裳,径直出了别院。
于是子时,正是所有人都酣睡之时,府衙却陆续亮起了火把,火光汇聚在一处照亮一片夜空。
“不好了,不好了!府上遭贼了!”
小吏身上潦草地套了袍子,神色张皇闯入刘仲寝屋。
刘仲睡得正香,骤然被吵醒,一腔怒气正没处撒,见了小吏便骂道:“整日不好了不好了的,府上的福气都没你叫没了,明日便派你去河边挖河道去!”
小吏抖了抖,观察着刘仲面上神色,犹豫着开口道:“大人,府上进贼了。”
“什么?可有偷什么东西?”刘仲的困意一下没了,那真实的账册仍在府上,若是沈让尘那厮派了人来取走,事情便麻烦了。
“只,只库房和粮仓的锁被破坏。”
“那边呢?”
“小的特意去看过了,账本放的好好的,不曾被盗走。”
“应是哪个饿急了的百姓,叫人去抓,抓不到就算了。”刘仲大松一口气,彻底清醒过来,片刻后怒意升腾:“只是少了点粮你叫我起来做什么?”
他嘴里细碎地骂几句,倒头又睡过去。小吏想到要去挖河道,不禁抖了抖,不敢多待就退下了。
府衙的高墙边,一道黑影掠过。
江试玉扬起嘴角,将火光远远甩在身后,一只手护着怀里几本账本。
先去破了仓库的钥匙,又在府内一片混乱时去找账本。她还特意带了前几日,四人假装商贩时准备的假账本,替换到暗格里去,若是不翻开仔细查看,还真瞧不出账本被替换过。
明月高悬,落在她眼底显得格外清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