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驿。
一个布衣驿卒掀帘而入,躬身抱着一匣子信。他将匣子搁在一旁的木架上,又悄然转身觑向正查验密信的驿丞。
他靠近几步,小心打探着:
“大人,这般晚了,怎地还要处理信件?”
“这可不是一般的信件。”驿丞不做他想,只专心低头检查着官印,“下午刚从别院送来的,朝廷命官的信件,标明了急送至京城,能不多上点心么?”
驿卒眼睛滴溜一转,住别院的朝廷命官,可不就是同知府大人做对的那个丞相么。不成不成,得快些去禀报大人才是。
他又照例问驿丞需不需茶水点心,被拒绝后缓步退下,一出了门左右瞧两眼,见官驿四下无人,赶忙披了外袍去府衙。
酉时刚过,府衙的仆从正收拾着桌上剩菜,一仆从端了盘新鲜茶点便向书房走去。
驿卒路过长桌,忍不住看了眼桌上菜色,心下暗叹,如今安成粮食稀缺,也就知府大人这还能吃上这般丰盛的晚膳。想起自己方才生啃的那块炊饼,狱卒咽了咽口水,疾步走开。
他追上送茶点的仆从,接过那盘子,穿过游廊走到书房门口。
就听书房内一人正说着话,说至激动处音调不免高了些:
“大人,今个儿小的去河道,偏偏被那沈相下了面子。他为难小的,是置您的脸面于不顾啊大人!”
“就这点事有什么好说的,他也就待这么几日,应付过去便是。”刘仲最是嫌麻烦,哪会为了区区一个小吏专程去找沈相的麻烦。
驿卒堆着谄媚笑脸进门时,正好瞧见刘大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叫那小吏退下。他急忙上前,双手将盘子轻搁在书案边,跪下向刘仲行礼:
“大人。”
“哦?可是官驿那边有消息了。”
驿卒脑袋还深埋着,声音传出来有些发闷:“正是,别院那边来信了。”
“什么?”刘仲身子都坐直了,厉声说,“你站过来说话。”
“谢大人。别院下午去信,驿丞这会子正看着呢,说是急送,估计今晚便能发出。”
刘仲听了这话眉头深深皱起,怎会如此?他不是派了人盯紧别院动向么?
他急得站起身,沉重木椅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现在拦截怕是来不及了,该如何是好……
对了,先销毁证据!
他拿了带碎银子把驿卒打发走,又急忙叫来府里管家,细细吩咐一阵。
前后忙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安排妥当。刘仲脱力跌坐在木椅上,一摸额头,才发现自己出了汗。
想跟他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他可是有靠山的,沈让尘这个初出茅庐的新官,能靠着谁?
刘仲眼神逐渐阴狠,唤人递上纸笔,抬笔就写:弘兄急启……
待写完,他想起些什么,问身边小厮:“那日叫人画的像呢?”
小厮忙转身取来一小像,上头分明画了沈让尘四人的脸。
刘仲端详片刻,满意地捋着胡须,在府上养些能人异士就是好,瞧这画得多栩栩如生。他将小像放进封套里,用细绳缠紧,又亲自盖印,派人快马送至京城。
表兄定能救我。刘仲瘫在木椅上,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心头大患暂且搁置,他这才想起该罚那些个府吏,成日偷奸耍滑,竟连别院都盯不住。他叫来那几个小吏,先是狠命训斥一顿,又叫他们自个儿去领罚挨棍子。
是以今夜的府衙,又是走水,又是惨叫声连连,惊得周围几条街的居民都不敢入睡,神色惶惶看向府衙那个方向。
别院这边,四人亦被那动静惊动。
古树将月色遮得严实,时而落下几片叶。沈逢安伸长了脖子向外头观望,只能瞧见一阵浓烟升起,静静弥散在夜空。
他疑惑道:“府衙不应日夜有人值守么,竟然还会走水啊!”
沈让尘静望着浓烟,轻叹一声,道:“知府怕是提前得知消息了,正急着销毁证据呢。”
“什么消息?我怎么不知道。”沈逢安一头雾水。
“我今日让无一去送的密信,里头写了安成的真实情况。”沈让尘耐心解释,他垂眸,遗憾道,“可惜没提早偷了那证据出来,眼下怕是有些棘手。”
他换回了一身白衣,此时低头坐在桌前,眉目清冷,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像是将月光穿在了身上,乍一看去气质沉郁,像是随时都要破碎了去。
“证据么?”江试玉突然出声,今早急着出门,她倒忘了说了,“我有。”
“从哪找来的?”
一时间,三人皆看向她。
江试玉波澜不惊:“就昨日晚间,睡不着觉,便去府衙找了一圈,拿了几本账本回来。”
这话说的,像是睡不着出门溜达两圈那般轻易。
既然说到此处,江试玉转身去自己的房里拿了账本,放在三人眼前。
“哇……”沈逢安看着账本张大了嘴,女侠不愧是女侠,失眠的消遣方式竟是去偷账本。
沈让尘翻了翻手里的账本,确认这是真的那份,也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庆幸,幸好试玉姑娘去了一回,否则他们将少了最有力的证据。
他看向江试玉,笑眼微弯地道:“试玉姑娘,这回多亏了你。”
一阵风刮过来,古树在风中摇晃,偶尔露出天边一轮明月。江试玉只觉得一时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纳闷道:沈公子怎生的这般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看。
不过,不能算上师父,师父在她心里最是好看。她在内心补上一句。
此时第二好看的人出声,嗓音温润,融进夜风之中:“账本被偷这事,刘仲知晓么?”
“我将假账本替换进了暗格,他应是没发现。”
若是发现了,当晚定是刨地三尺也要把窃贼抓出来的。而刘仲今日又烧了账房,更是没机会发现这个错漏了。
江试玉一对凤眼看向府衙的方向,眼底沉静如水。如今敌在明我在暗,账本便是他们的底牌。
她接着说:“眼下刘仲有了密信的消息,定会开始针对我们。我们在他的地盘,只能先按兵不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用上账本。”
其余人都认同她的观点。夜色已深,府衙那头的声响渐渐小了下去,想是控制住了火势。
古树被风吹得狂乱摇摆,月下树影在庭院内来回挪动,众人略聊几句,便纷纷回屋休息,为明日这场硬战养精蓄锐。
前头的东厢房内,沈让尘脱下外袍,连着吹灭几支蜡烛,摸黑躺上了床塌。
屋内黑漆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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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只窗外透进来几缕微薄的光亮。他撑起身子,靠在床板上,静静望着窗纸上模糊的树影。
连空气都是寂静的,尘灰悬浮间,他只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自前些年他升任丞相。旁人都说他年纪轻轻便坐上这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不风光。
但他只觉高处不胜寒,在皇帝的授意下同户部尚书对抗,每一日上朝都如履薄冰。
但这样做是值得的。
当初冬季严寒,流民到京城讨口饭吃,是刘弘归家路上瞧见这些人,心下不喜,便下令将流民通通逐出京城。这一举动,甚至还没传进宫里便被捂得严严实实。
彼时沈让尘还是个小官,出城办事,却见流民成群冻死在城墙外。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空寂间回荡,有孩童抓着父母青白的手,试图蜷缩进他们的怀中。大雪落下掩盖一切罪孽,也厚葬一众冤魂。
待他办完事回京,便不愿停留在翰林院当个小文官,咬着牙一个劲地往上爬。后来得前任丞相赏识,又将他举荐给皇上,这官途才顺畅起来。
这么些年,他孑然一身在这条道上走着,稍有不慎便会摔的粉身碎骨。是以他成为丞相的第一件事,便是请奏免去严苛的族刑,若是他没斗过那刘弘,便叫家人不受牵连。
只是这回,他第一次有了真正同行的人。这种感受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突然遇见一处篝火。
他想起江试玉沉静的眼眸,安静时带着冷色的英气面庞,还有望向他时身后随风飘动的墨发……
想到此处,原本因回忆躁动的内心,又多了几分安定。
夜风撞上窗框,发出一阵闷响,沈让尘这才回过神。
他轻叹一口气,躺进床铺中,翻身入睡。昏沉间,他在心中默默地想,这两日为何总想起江试玉。
只是还未想明白,便陷入梦乡。
*
第二日清早,江试玉打开大门,就见外头围了一圈府卫,手拿长矛依墙而立。
其中一个领头的见她开门,一脸不屑地看着她,道:
“大人有令,近日安成动荡不安,特派我等守在府门口,护朝廷命官及随行人等的周全。”
江试玉讽刺地一笑,软禁就软禁,还护他们周全?
对于软禁她早有预料,此时只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神色淡淡地问道:“今日的伙食何时送来?”
领头的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又冷哼一声:“安成食物匮乏,大人说了,日后改为三餐都吃炊饼。”
炊饼太干,眼下井水不能用,能喝的水不多,刘仲这回是存心要为难他们了。
江试玉冷眼看着领头的府卫,并未说什么,只关了门往回走,丝毫不理会身后人的嘲笑声。
这般困住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她边走边思索,刘仲这般兴师动众地围困他们,肯定不只是为难他们这么简单,定是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些什么。
那密信应是顺利发出了。若是刘仲有那个本事能拦截密信,定不会连夜火烧账房。
那么他只有逼迫沈公子再次上书作证,写明知府并未贪污不作为,才能最快摆脱罪责。
不过,只凭这些人就想困住他们,刘仲还是太天真了些。
江试玉望向院门处,眼底一道寒芒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