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刘府张灯结彩,刘夫人满面春风地站在府门口,迎接来往的宾客。
江试玉上身一件玉色交领袄,外罩墨灰色披衫,黛蓝色裙摆随着走动摇曳,像是把水色穿在身上,行动间泛起阵阵涟漪。
江明瑶染了风寒,受不得风,须待在府中喝药静养,是以今日只有齐氏和她二人。
刘夫人见她们来了,自是笑脸相迎。她目光扫到江试玉,眼中划过一丝惊艳,道:
“江夫人,你可算是到了,快快请进。这位便是贵府的表小姐吧?真是个好模样,瞧这气度如此出众。”
江试玉佯装羞涩,向刘夫人行了一礼。只是她低着头,旁人看不见她面上的冷意。
齐氏同她客气一笑,道:“夫人过誉了。这孩子从小不在府中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今日带了她来,正是想让她沾沾您府上的喜气,开开眼界呢。”
两人寒暄几句,下一家宾客到了,刘夫人便招呼她们快些进去。
几人抬脚跨过门槛,就见府里雕栏玉砌,正值夜色,屋檐挂着的琉璃灯远看去连成一线,照的四周亮如白昼。
江试玉同齐氏分开,继续向里走到公子小姐们休息的地方。
“哎,敢问妹妹是哪家小姐,我竟从未见过?”一个男声响起,江试玉看去,就见一个摇着折扇满面油光的公子哥冲她走来。
江试玉看了看四周才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皱了皱眉,这人竟如此唐突无礼。
“一边去一边去!”边上又响起一道响亮的声音,一个红衣少年走过来,“我沈二的朋友你也敢调戏?”
先前那公子一缩脑袋,讪讪笑着走了,边走还边嘟囔着什么。
江试玉耳朵尖,听见他说:“仗着有个丞相哥哥,还敢对本公子出言不逊,真,真当我怕他啊,切!”
那红衣少年转头眼巴巴凑过来,清脆利落喊一声:“女侠!那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女侠你竟真是将军府的表小姐!”
江试玉听这一声女侠,心里又开始发毛:“见过沈二公子。日后还是叫我试玉姑娘吧。”
“叫姑娘,哪能凸显出你的威风来。”沈逢安开始纠结。
面前这人一看便是话本看多了,女侠这种称呼,即使是在江湖上,也不会有人这般叫了。江试玉心里绕几个弯,突然想到个法子。
就见她朝沈逢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凑过来,然后故作高深道:“那日救你是迫不得已,我的身手还需你替我瞒着,不得叫旁人知晓。”她目光深邃,面无表情,乍看去颇有几分唬人的意味。
也不知这少年又脑补了些什么,很快便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语气坚定:“你放心,我定替你瞒着,女……试玉姑娘。”
于是沈让尘刚从寒暄中抽身,转头看来便见沈逢安同江试玉两人哥俩好一般,凑在一处说悄悄话。他上前道:“试玉姑娘。”
沈逢安一下子像是炸了毛的猫,结巴道:“哥,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随后便噤声老实待在一旁。
江试玉抬眼望去,沈让尘今日还是一身月白素面外袍,腰间一抹蓝色玉带点缀。
“沈公子。”她行礼后抬头,正撞进他深沉的视线,就见他冲自己轻轻点头,意思是万事俱备。
江试玉心下了然。这时,远远有人正向她们招手,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常姝言。常小姐今日一袭浅色卷云缎长衫,外搭浅黄莲纹披风,发间插一根珍珠小簪,显得温润贵气。
“试玉姑娘,好久不见。”常姝言见她来,笑着轻拉她的手。
江试玉被她拉着坐到一边。常姝言见江明瑶不在她身边,便主动问起。
“明瑶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大夫说需静养着,不能受风。”江试玉回想起江明瑶苦着一张脸喝药的模样,眼底划过笑意。
“原是如此,那便愿她早日痊愈。眼看便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我还指望着邀你们一道踏青呢。”常姝言道。
她又向江试玉介绍些京郊的美景,直到亭子里其余的贵女起哄着,要比作诗,就以冬日景物为题。
江试玉平日里只看些兵书,对作诗并不擅长,她正思考该如何向众人推辞,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啊呀,这里也有人不会作诗呢,这岂不是欺负了她。”
原来是张如萱。江试玉暗暗挑眉,见她死死盯着自己,一心想着要众人因自己扫了兴致。她索性站起身,盈盈一拜道:
“试玉才疏学浅,于诗词一道的确资质平平,若是诸位小姐不嫌弃,试玉愿作画为诸位小姐的佳作做个衬托,如此可好?”
本就是为消磨时间,众人自然不在意作诗还是作画,欣然同意她的提议。
张如萱又被无视了个彻底,冷哼一声,坐回位置上,愤愤地提笔。
这头,江试玉接过仆从备的纸笔,凝神构思片刻,这才下笔。就见她笔走龙蛇,寥寥几笔便画出苍劲有力的墨色枝干,再落笔又变得小心翼翼,轻轻点出几朵梅花。
待众人作完诗,她的墨梅图也大功告成。一边的常姝言惊喜道:“试玉姑娘,你这墨梅画的真是精妙,同我这咏梅诗正好配上。”
江试玉画的是一株生长在峭壁边的梅树,枝干张扬,同京城时兴的小巧玲珑的花卉图不同,画上的墨梅自带三分野性,仿佛在寒风中也能屹立不倒。
其余贵女闻言纷纷围上前来,看到这幅墨梅图皆是赞叹不已,称她的技法独特。
江试玉被淹没在一众赞叹声中,她眨了眨眼,自己只是将从前山上见到的情景画了下来,并谈不上什么技法。
一边的常姝言看着墨梅图沉思,这梅树刻画得极其真实,她记得江府对外称江试玉自小住在江南,父母只是普通商人,有机会见到悬崖峭壁的风景么?
宴席开场,众人纷纷落座。江试玉坐在女宾席上,远远看着刘尚书满面红光,同宾客推杯换盏,风光无两。
如此近的距离,真想提了剑……她很少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江试玉深呼一口气,垂眸掩去眼底的恨意。想报仇,但至少不是现在。
待用完晚膳,刘尚书招呼众人前去搭好的戏台。台上戏子音色绕梁,江试玉悄悄走出前厅。她找地方解下自己的披衫,只留轻便的着装。
府内游廊上,几个侍卫提了灯笼走着。其中一个放慢脚步,低头揉了揉眼睛,突觉身边有道风声,但他转头看去,只见院中一片寂静。
“干什么呢?今日老爷寿宴,都给我打起精神巡逻!”
领头的侍卫回头催促他,他耸了耸肩,暗骂一声便跟上队伍,将那道风声抛诸脑后。
江试玉正屏住呼吸靠在红柱后。绕过这间屋子,再通过一道走廊,便到了书房。刘府的地图早已深深刻进她的脑海,前头没有巡逻的侍卫,她一口气前进到书房附近,看着门口站着的侍卫,这才觉得有些棘手。
不仅门前站着四个侍卫,窗边也有人把守,可谓是将所有路都封死了。
她的确能打得过,只是动静恐怕会闹大,若是被前头的刘家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直接上时,走廊那跑来一个小厮,大叫道:“走水了,走水了!快些去前头帮忙!”
江试玉迅速隐蔽身形,默默看着侍卫被小厮带走,只留几个仍守在原地。沈让尘也开始行动了,她心道。
就是现在了。她上前先是敲晕一个侍卫,紧接着同另一人搏斗起来。只是两招,便击中他的腹部,又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脖颈。
“什么人!”窗边守着的一个侍卫赶忙围过来,江试玉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迅速接近他,在侍卫没有发出更响的动静引来别人前,将他打晕。
见四周风平浪静,没有旁人,她打开书房木窗,一个翻身进了室内,只看到几面书架并着一个书案,一眼看去并没什么异常。
江试玉拉开一边的箱柜,可里面只堆叠着笔墨。时间紧迫,她在书房待着的每一秒都在增加风险。她不敢耽搁,一寸寸地搜寻过去,可始终没找到机关。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她心头,她环顾四周,最终目光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美人图。她搜查过那处了,美人图后只是正常的墙面,只是她始终觉得不对劲。
江试玉看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这几个美人似乎都看向同一个方向。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发觉她们都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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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书案,于是伸手抚过桌上的宣纸,又摸了摸一旁的砚台,鬼使神差地挪动了一下。却听咔哒一声,不远处的墙面和手下的砚台竟同时响起机关声。
她走过去掀开美人图,就见原本光洁的墙面此时缺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的暗格来。只可惜暗格里空空如也,只能看到刻了花纹的墙面。这时,外头一道惊诧的声音传来:
“怎,怎会如此,我,我得速速去禀告老爷!”
江试玉神色一凛,放下美人图,迅速将砚台挪回原位,又从窗户翻出去,却见那大叫之人已倒在地上,边上站着沈让尘和他的侍卫。
那侍卫便是那日清和居守在门口的人。
“无一,你先退下吧。”沈让尘转向江试玉道:“幸亏我来的及时。前头的事已经被摆平了,很快便有人来,此地不宜久留。”
江试玉点头,同他一道从另一侧绕回前厅。
路上,沈让尘轻声问她:“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江试玉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回道:“找到一个暗格,只是里头没放东西。”
“可惜了,刘弘这老头倒是比我想的要谨慎。”沈让尘摇摇头。
江试玉也十分遗憾,搜寻半天好不容易找出一个暗格,确实空的。不过她很快便没工夫想这些了,远处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她急忙拉过沈让尘躲到一边的墙后。
见他被惊到,她连忙伸出右手捂住他的嘴,左手食指抵住嘴唇,示意他别出声。
脚步声逐渐靠近,交谈声仿佛就在耳边,片刻后又渐渐远去。
狭窄的空间内只余两人克制的呼吸声。即使沈让尘有意屏住呼吸,江试玉也感受到打在右手手心的热气,她只觉手下肌肤光滑,下意识捏了捏,又在触及沈让尘目光时被猛地一烫,忙松开手。
两人无声对视着,又等了一会儿才重新出去。
“情况危急,唐突了沈公子,实是抱歉。”江试玉在内心懊恼自己下手太快,怎么能随意捏人家的脸呢。
“……无妨。”沈让尘错开她的视线,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裳,便接着向前走。
见他耳尖泛红,江试玉奇怪地回想,自己刚刚也没有捏到他耳朵啊,难不成是拽他的时候太用力,他撞倒墙面了?罪过罪过。
她顿时更愧疚了,忙跟上沈让尘的步伐,向前走着。
回了正厅,江试玉穿回她那件披衫,混迹在人群中,目光冰冷地看向人群中央的刘尚书。就见一个下人神色慌张地走到他身旁,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刘弘先是脸色一黑,转头不知问了些什么,听完下人的答复后,这才松了松眉头。他重又带着笑容向大家赔罪:
“今日府上不慎走水,让诸位贵客受惊了,在下是万分愧疚呐!”
边上几家官员瞧着同他很是亲近,闻言连忙道:“刘公切勿自责,意外之事,谁能预料得到?”
如此一番,宴席早早地结束,刘尚书携家眷送众人出府。
江试玉跟在齐夫人身后,回头看去。只见刘尚书皮笑肉不笑地对沈让尘道:“今日看戏怎么没瞧见沈大人?”
“承蒙刘大人关怀,在下不慎弄脏了衣服,随丫鬟前去更衣了。”
江试玉这才发现他的确换了身衣服,只是先前走得太过匆忙,她竟未曾注意。
“呵,沈大人终归是年轻气盛,官场上最需要的便是谨慎,沈大人日后可得注意了。”刘弘意味深长地看向沈让尘。
沈让尘面上的笑意没有一丝变化,他颔首:“刘大人说的是,在下日后定当更为谨慎。”
丫鬟来唤江试玉,她这才转身上车。
车上,齐氏开口道:“试玉,今日看戏怎的没见到你?你可是跑哪处玩去了。”
江试玉有些心虚,她捏起一枚点心,道:“见刘府腊梅颇具特色,便多看了两眼,后来在人群后头看的戏。”
齐氏审视地看她两眼,并未再说什么,只靠在椅背上由着丫鬟替她揉着手臂。
江试玉掀开车帘,望着夜色出神。今日没在书房找到证据,下一步又该做什么呢?仿佛一阵浓雾笼罩在她心间,顿时升起一股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