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南冠北雁 > 70. 第七十章
    按照姜弥的计划,她和赤芍向前穿过长长的窄道,出了口子,正好就是另一处官员聚集的巷陌。

    那里是穆家暂时的聚居地,皇后特意指了一座五进的大宅,用来安置定国公进京带来的穆家子弟。

    眼下,定国公被派去看守南晋使团的动静,定然不再府内。

    东宫得了她逃跑的消息,穆皇后自然会传讯给穆家,所有人手都在向城门口奔动,谁能想到,她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专门朝着穆家势力的地方去。

    “姑娘,可就算我们借官员巷陌掩盖身形,又该怎么出城呢?”

    赤芍听完姜弥的分析,略略发懵,虽说能甩掉铁骑追击,但最终要找到使团,还是得出城。

    现在那些人防得严严实实,她们两个目标太大,想也知道,寻常办法是没用的。

    姜弥目光未变,时不时关注着错综复杂的小道,生怕有人从里面窜出来。

    脑海里却已经将之后的计划排兵布阵,仔细解释道:“我方才看了一眼,那张舆图是近几年新画的。宁王在上头标注了几个旧的排水口,有两个刚巧通往城郊。我们只能赌一把,这几年废弃下来,剩下淤泥堆积,无人关注。”

    她顿了顿,升调不可抑制地抖了抖,“我们能挖开泥土,趁机钻出去。”

    这个法子没什么体面可言,但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已经是最可行的办法了。

    只要能逃出去,管它脏不脏,好不好看。能留下性命,本就是最重要的。

    赤芍点点头,显然听懂其中的风险,但她竟然没有害怕,反而攥紧手指,给自己打气道:“姑娘一路来的运气都很好,我们肯定能逃走的。”

    她们从遇到流寇开始,就一直是姜弥主事,事实证明,即使到了北凉,她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那一定是长公主日日在佛堂祈福,有佛祖保佑,姑娘自然平安无恙,逢凶化吉。

    姜弥默默低笑,明明是逃命的时候,这小丫头的天真总能感染她,让气氛没那般焦灼。

    不少日光洒下来,灰白天色仿佛瞬间放晴,一束又一束,被黑瓦切碎。

    巷口就在眼前——但那里,忽而被一道小轿堵住。

    那是一顶四角玄布的轿子,毡帘厚重,皆以金线绣饰,侧边挂着众多璎珞彩索,在其间坠着白灯笼,上头写了大大的“凉”字。

    敢用国号的轿子,是皇亲国戚?

    姜弥猛地停驻脚步,拉住赤芍,缩了身子,紧紧贴在墙边边缘。

    她不敢乱动,也摸不清这轿子出现的原因,是宇文长赢找到了她的下落?

    还是穆家人得了信,连她灯下黑都预料到了?

    亦或是,巧合?

    她把各种理由都过了一遍,屏息凝神,分辨外头的脚步。

    有人从旁侧的宅院走出来,脚步很轻,似乎十分规矩。

    接着便是两三个重重的脚步,应当是对方的侍从,走得匆匆忙忙,甚而略急。

    “太子下了令,要在城门口查问祭队路引,娘子何必这时候去凑热闹,反正已经晚了,索性就当忘了此事,免得被东宫的人瞧见,又要怪罪娘子多管闲事。”

    一个直爽的女声冒出来,咬字清晰,尾音下落,确实是北凉宫廷里的人。

    “无妨。”

    另一个女声镇静,似乎并没将忠告放在眼里。

    但那声音,姜弥顿时认出来。

    穆婉君。

    她……怎么会在这里?

    念头刚起,穆婉君便发话道:“今日是归魂礼,万民祈福朝拜,我身位太子侧妃,若不出面,反倒叫人认为穆家不识大体。太子……”

    她稍作停顿,声音放轻,“要事在身,我更应该替他行事。即使城门搜查,祭队也都是过了明路的,耗不了多少时间。我们此刻出行,刚好能赶上巫祝前去神山。”

    她的侍女撇撇嘴,不情愿道:“好吧,那姑娘多披件斗篷。这几天接连的雨,今日刚有点放晴,风还大着呢。”

    穆婉君没再说话,移步至轿子前。

    姜弥利用余光瞥见她只带了两三个侍从,并未有侍卫护道,看着像是轻装简行。

    那顶小轿,除了上头的“凉”字,并不扎眼。

    她要去找巫祝,又想避开东宫的人马,必然会走向西的路。

    姜弥也是朝那个方向的废弃水渠走,若能顺穆家的车驾,岂非节省力气?

    而且铁骑认得穆婉君,知道是穆家的人,绝对想不到两家要抓的人,会乘这趟顺风车……

    这还真有可行之处。

    姜弥将目光投向对面斜过去的岔路口,那里是某户人家的后巷,平常用来堆放柴火木料的。

    结实的木桩一捆又一捆叠放,最下方则塞了许多稻草,错落垫着少许树枝。

    她眸光一沉,迅速探手抽出两根,抵在膝盖上,用哈达盖住,狠狠掰成两节——顶端霎时成了锋利的缺口。

    “拿着。”

    她低声吩咐,塞一根给赤芍,“跟着我。”

    姜弥将帷帽扔在一旁,猫着腰,脚步轻盈,像是故意收敛。

    那顶小轿子就停在巷口的避风处,前头两名侍从,一个提着食盒,一个侧身和穆婉君说话,都没有注意被遮盖的后方。

    她们二人蹑手蹑脚摸到两侧缝隙,姜弥先抬手稳住后帘,一点点摸到细绳,轻轻挑松半寸,让角落能容出一人侧身的空隙。

    她低下头,一手扶住横木,先将半边肩探进去。这轿子本就是便携出行,相当狭窄,进去时只能微微蜷缩,膝盖几乎碰到轿子底部。

    姜弥咬着牙,尽量不让身体摩擦发出动静,坐定后,又抵住车帘,让赤芍快些进来。

    等她进来,后帘随即垂落,前头仍有几声说话传来,无人察觉到这座轿子里,悄无声息多了两个人。

    姜弥微微倚靠车璧,紧紧握着那截树枝,盯着前头车帘。

    忽而动了,一只素手挑开,穆婉君侧身进轿。

    她本有些头疼,半眯着眼睛,未察觉里头的情形,刚要坐下,腰间沉沉,有人扣住了她,只几息功夫,脖颈掠过风,两截尖锐的树枝抵住了她。

    四目相对,穆婉君怔愣不已。

    “姜姑娘。”

    半晌后,她哑哑开口,仿佛不敢确认眼前的人,视线逐次打量。

    姜弥示意赤芍盯着外头的动静,自己则刻意贴近穆婉君,压着声音道:“你今日要去城郊的神山?”

    穆婉君颔首,目光灼灼,原本波澜无惊的脸庞,倏忽换了面色,像是大梦初醒,试探道:“太子喊停祭队,严查路引,就是因为郡主?”

    “这件事,你应该很清楚。”

    姜弥语气不善,先前的遭遇,让她对穆婉君充满敌意,心头泛起些许忐忑,索性顺着她的话问道,“先皇祭典,本就是你最先替穆家办事,送我到队伍里时,还假惺惺说什么‘小心’,怎么到了此刻,倒装作无辜的样子?”

    她忍着一口气,“穆家要我的命,你难道猜不透?”

    穆婉君恍惚展眉,神情里多了几分怜悯,那就像是高坐庙堂的菩萨,终于垂下眼帘,看着世人,流露出不合时宜的感叹,“我知道。”

    她承认了。

    姜弥蓦地舒了口气,证明她的直觉从来都是真的。

    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就是穆家见先皇驾崩,朝局动荡,放弃和南晋以郡主谈判的利益,想要早些解决她。

    “可我以为,太子能保住你。”

    穆婉君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完全没料到般,劝解道,“姜姑娘,你既然已经躲进宁王府,为什么,还要跑出来?”

    那日接到穆皇后的懿旨,她就猜到穆家要做什么。

    不知出于何故,竟私下提醒了一句。

    穆婉君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当时姜弥说的那番话吗?

    她有的选?

    后来得知她并未出事,反倒因祸得福,被宁王护在羽翼之下,心里意外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庆幸。

    她居然在为姜弥高兴,为姜弥没有让穆家得逞而欢欣……

    这让穆婉君平生第一次有了莫大的勇气,尽管后来的事她并不清楚,但还是时时刻刻在意着姜弥的举动。

    没想到,命运在此时,给了她们极其巧合的相遇。

    她想问那个问题,她要问那个问题。

    “你说得有的选,是指现在这般,不管不顾地逃命吗?”

    姜弥忽而望着她的侧脸,眼神迷茫,似乎愣了一瞬,立刻明白过来,笃定道:“是。”

    她毫不犹豫,“我的命,我决定怎么活,怎么死,就算失败,我也要试一试。”

    她挑了挑手里的树枝,扯开笑,“穆娘子,我早就说给,我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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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类人。”

    穆婉君垂眸,眉宇轻轻蹙起,仿佛被她的话触动。

    她抬起手,指尖一点一点触碰到树枝的尖锐,任由指腹抵住,木刺划破皮肤。

    这种疼痛是真实的。

    她木然呢喃:“是啊,谁都有的选…偏偏我没有呢……”

    声音轻飘飘,却像冰冷的雪花,让姜弥浑身发凉。

    她准备做什么?

    不管危险,喊侍从来抓她吗?

    “你最好别轻举妄动。”

    姜弥冷声威胁,树枝探得更近,“这树枝锋利,我下手没轻没重,要是扎错地方,你可就没命了。”

    赤芍也跟着姜弥一样,举着那根树枝,咬着腮帮子,一副要和穆婉君同归于尽的模样。

    穆婉君像没听到似的,稍稍仰头,坦荡地将脖子凑近树枝,语气平和:“姜姑娘离开王府,东宫和穆家已然收到风。你走不了城门,只能躲在轿子里省些脚程,到了这一步,倒不必装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她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看穿姜弥色厉内荏。

    “眼下三处城门都有东宫的人,若急需出城,仅有西边废弃的官道可搏一搏。姜姑娘劫持我,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吧。”

    姜弥面色瞬间白了一下,“我没打算瞒你。”

    承认道,旋即话锋一转,“祭队暂且被扣押,三处城门皆是东宫兵马,穆娘子,应当不想和太子打照面?既如此,就照我说的做,去西边,到角门口停下,你就装作有东西忘了拿,吩咐其他人,原路返回,好好待在你穆家的地方,别管这件闲事。”

    穆婉君静静听着,神色不见惧意,“姜姑娘还真聪明,急智也能想得井井有条。”

    她眼带笑意,定定觑住姜弥,“不过,你若想走废弃的排水口,最好省些力气。北地河流贯通,水量极大,朝廷废弃,定然有其理由。沟渠里堆积的淤泥,就算找上三四个大汉,才能疏通少许。”

    她看了眼赤芍,“你们两个,可没有时间浪费。”

    姜弥挑眉,心头疑惑:这穆娘子怎么替她分析起计划的优劣?

    她压在那点困惑,缓缓道:“以你所见,整个上京城,还有更好的出城路子?”

    “自然是有的。”

    穆婉君开门见山,理了理衣袖,似笑非笑道,“姜姑娘泡在南晋的风雅里太久,不知北地冻土年年开裂,今年又逢春运,底下夯土早就塌空。废弃城门的老墙根,无人维护,碎砖后常有缝隙,身量轻些的人能钻过去。”

    她佯装说得太多,摆正身姿,低声道:“外头连着一片盐碱荒地,马不好走,穿过去,就是镇子。”

    姜弥直勾勾盯着她,如此秘密的事,她居然大大咧咧说出来,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可……穆婉君为什么这么做?

    她不是早就替穆家办事?

    放她走,能有什么好处?

    气氛静默,赤芍瞪大眼睛,手里的树枝微微颤抖。

    姜弥的指节蹭着树皮,粗糙的质感使她保持清醒,幽幽反问:“为什么帮我?”

    她的动作稍有放松,穆婉君往后退了退,闲适地靠在车璧,目光淡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好事,可下一瞬,眉宇绽开,柔和的神情爬上脸庞。

    “你说过,我们不是一类人。”

    她轻声,如同低语,“因为我没得选。”

    穆婉君眨眨眼,手指搭在袖口,整个人如同端坐庙宇的观音,显得善良温和。

    “现在,我选了——”

    她莫名冲她勾唇,嘴唇翕动,“放你走。”

    姜弥神色微滞,耳边仿佛泛起曾经的言谈,穆婉君对穆家的俯首称臣,与此刻的叛逆,逐渐重叠,融成眼前这个完完整整的人。

    轿子颠簸,倏忽停下,外头的侍从禀告道:“娘子,城门到了。咱们这就出城?”

    穆婉君错身,贴近姜弥耳朵,好心提醒,“姜姑娘,趁我后悔前,快些走。”

    赤芍紧张地扯了扯姜弥袖子,她倏忽反应过来,反手收起树枝,抵住横木,掀开车帘,轻轻跳了下去。

    那座小轿未做停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朝着显眼的城门而去。

    带着“凉”字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曳,一如北凉军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远得嵌入灰白天色里,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