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南冠北雁 > 69. 第六十九章
    人群忽然流动,堵在后头的车驾找准机会,见缝插针挤进去。

    原本十分拥挤的长街再次乱做一团,姜弥和赤芍趁机钻进缝隙里,顺着人流就到了骨雕车的后面。

    离得近,姜弥才发现祭车上的白骨被打磨得像玉,串成兽形的图腾,在灰白天光下,显出毛骨悚然的庄重。

    队伍和巫祝引领的主支逐渐分开,周围没有鼓乐,随行人员默默垂着头,腰间和手上的布条随风飘扬。

    街边有人在分发哈达——说是分发,其实更像是随手抛出。

    那条白色织物仓促地落在人群里,轻得毫无重量,却在空中细微地停滞,如同被风缓缓托起,慢慢坠落。

    姜弥记得宁王的话,拉着赤芍,磨蹭到队伍边缘,从那些身穿祭袍的手里接过两三条哈达,双手合十,将哈达盖在臂弯处,微微抬高距离,刚巧和帷帽形成角度,遮蔽了视线。

    赤芍亦步亦趋,一双眼睛时不时观察周围,担心有人发现她们不对劲。

    队伍沿着向南的小路缓缓移动,穿过高桥,忽而开始唱起悠长的小调,像是一首献给长生天的歌谣。

    姜弥听不懂,和赤芍对视一眼,默默张开嘴,跟随陌生的音节,小声模仿。

    远处的城门轮廓,隐藏在一片雾蒙蒙的云里,她看不清,只能大概猜出间隙距离。

    姜弥侧过头,低声道:“等我们接近南门,就看准时机,凑到最中间的位置。守城士兵忙着看领头人的路引,不会一一盘查,中央有骨雕遮掩,应该是视线盲区。到时候,我们只要不出声,没人会仔细观察。”

    “嗯。”

    赤芍有些紧张,急切点头,又怕动作太大,赶紧抬了抬手,用哈达挡住面孔。

    她稍作犹豫,碎步跟紧自家姑娘,又道,“姑娘别怕,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说不准,这次南晋使团,就是世子带头。有他在,只要出了城门,就不会有事的。”

    明明是自己更为害怕,但还不忘安慰姜弥。

    姜弥顿了顿,眼睫抖动。

    兄长……

    如果是他,被北凉回绝,等在城郊的时间,一定很焦急吧?

    她本是北上探亲,抱着极大的团聚期望,却意外发生这些变故,最终落到困守北凉的地步,家里人,恐怕都急得上火了。

    母亲、父亲,还有舅舅。

    有这么多人希望她平安,希望她能回到故乡。

    哪怕冲动行事,影响朝纲,也拼了一口气派遣使团。

    顶着如此重的祝愿,她怎么能退缩?

    怎么能轻易放弃?

    姜弥抬头望了望,白纱浮动,视线仿佛折叠成窄长的视角,那里没有别的,只有上京城墙,心里有个声音在祈求:穿过去……一定要穿过去……

    她猛地闭眼,再睁眼时,骨雕被风吹得稍稍摇晃,那兽骨空洞的一面,目光炯炯。

    姜弥想起宇文长赢月下的誓言,鬼使神差,在心里念道:若长生天真的有灵,就保佑她能平安回家,这样,不仅对南晋好,对北凉土地上的所有子民,都好。

    若你注视着万物生灵,也不希望起了兵戈,民不聊生吧。

    她恍惚愣神,祭队走过最长的街道,拐进另一条巷口。

    姜弥向后回首,石桥刚巧盖住了视线,只能看到一道浮光略过桥洞,洒在平静的河面。

    在她身影彻底消失的瞬间,众多铁骑迅速穿过人群,马蹄踏破积水,硬生生划开了一条空道。

    肃苍勒紧缰绳,向前挥了挥手。

    后头两个铁骑催马上前,团团围住了宁王的车驾。

    他们身披玄甲,腰间佩刀,马肚用的马鞍配了军中图腾,一见便知是东宫禁军。

    王府亲卫立刻摆出迎战的架势,却碍于宁王未曾发令,迟迟不敢上前。

    肃苍指挥马匹,慢悠悠踱到车驾前头,他轻轻俯身,公事公办道:“听闻宁王因春雨困顿,前往别院休养。太子殿下担心舟车劳顿,伤了心神,特意叮嘱在下备了些东宫后厨新试的吃食,趁热送来。”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要穿透车帘,“殿下不宜见风,不如由在下代劳,送进马车,可好?”

    听着是问句,宁王哑哑笑了一声,故意咳嗽道:“本王的马车内燃着暖炉,一股子药味。既然是吃食,送进来恐污了食物本味。不如就交给侍卫,等到了别院,本王自会品尝。”

    他顺着肃苍的话堵了回去,并不给近身的机会。

    肃苍面色微沉,不住想到看守禁军送来的消息:马车重量不对,姜弥或许就在其中。

    他当时便告知了太子。

    宇文长赢召回鹰隼,确认姜弥并不在王府,立刻派了两支小队,往不同方向寻人。

    谁知碰上今日给先皇举行的安魂仪式,街上乱糟糟的,拖延了不少时间。

    宁王这般,毕竟是宗室,不好过于生硬。

    肃苍随意装了点心带出来,就是为找个借口。

    眼下对方抗拒,并不愿意掀开帘子,更像“做贼心虚”,坐实了太子的猜测。

    要真放他们离开,恐怕郡主就大摇大摆被送出城了,届时……

    他不敢再浪费时间,索性下马,提着食盒靠近,口中振振有词:“这点吃食,不过是太子的一片心意,若经侍卫的手,难免失了情分,还是由在下亲自送进去妥当些。”

    肃苍逐步逼近,侍卫忙不迭拔刀,可铁骑的动作更快,“蹭”的一声,两把长刀就架在侍卫的脖颈处。

    “正好。”

    肃苍言辞平静,神色愈发冷冽,“替殿下散一散,满车的药气!”

    他腾地向前,抓住车帘,登时掀开。暖意卷着辛辣香气袭来,直直撞上他的鼻尖,刺激得眯起眼睛,视线却锐利扫过车内空间——宁王端坐中间,手指把玩着毛毯,正幽幽盯着他,两侧并无旁人,唯有药炉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吃食既已送到……”

    宁王挥了挥袖,淡淡药香再次弥漫,他往后靠了靠,闲适地指了指肃苍手中的食盒,“肃统领可以退下了。”

    逐客令,并非极其不悦的说法,反而藏着几分戏耍人的快意。

    糟了,中计了。

    肃苍忽而明白过来,宁王在帮姜弥拖延时间,她定然早就乔装打扮,混进了人群。

    他连收尾的礼仪都顾不上,重重搁下食盒,退身朝铁骑喝道:“快,分兵把守各城门,让守军逐一盘查,凡遇祭队一律截停,未持路引者,全部扣下,原地候审。”

    铁骑应声散开,顾不得那些碍事的百姓,一边驱赶一边奔向各个方向的城门。

    肃苍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夹紧马肚就朝东宫复命。

    车驾的帘子终于彻底卷了上去,冷风呼啸,不住钻进来。

    宁王剧烈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深深朝石桥处望了一眼,情绪翻涌,眉目舒展,仿佛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一切就交予天意。

    东宫铁骑训练有素,一得了准确的命令,便浩浩荡荡冲进祭队,喝退几个带头的,刀背微微做出威势,时不时俯身观察,有没有行色匆匆的女子。

    巫祝被吓了一跳,口中的唱词断断续续,松枝白石扬天泼洒,细碎得砸在行人身上,一声高呼,几声惨叫,顿时嘈杂喧哗。

    马匹受了惊,挣扎摇头,试图挣脱绳索。骨雕摇摇欲坠,分发哈达的人忽而喊了一句:“长生天显灵,兵灾要来了……”

    便立刻慌了神,撞进人流里到处乱窜。

    木板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白骨底部突然裂开,那些骨架仿佛没了支撑,轰然倒塌。

    姜弥眼疾手快地拉住赤芍,瞥到对面街巷的情形,知晓宇文长赢已然得了消息,四处搜查,赶紧往后退。

    街上动乱,到处都是兽类残骸,混着未干的积水,潮湿黏腻。

    她对上京城并不熟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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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靠着前几日研究舆图,也很难一时全部记住各个小巷口。

    好在宁王方才塞了一幅过来,她攥紧哈达,沉声道:“那里——”

    她指着一条被摊贩木架挡住的路口,弯着腰,绕过逆行的人流,半拖半拽着赤芍,猛地钻了进去。

    小道狭窄,上方瓦片交叠,仅有一线天光落下。

    可见此处,本就是建造之时,预留给房顶的间隙。

    那些铁骑冲不过来,加上视线落差,不容易想到姜弥藏在这里。

    “姑娘,那些铁骑……”

    赤芍气喘吁吁,欲言又止。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真到了全城搜查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怕。

    姜弥来不及考虑后果,只能摊开舆图,仔细检查。

    “看起来,东宫的人已经见过宁王,知道我不在车驾的事实。祭队扎眼,他们肯定以为我们要混在其中出城,那几个显眼的城门已经不安全了。”

    “那怎么办?”

    赤芍怔了怔,趴在墙边,凑过去和姜弥一起研究,她只能看懂那被刻意画出来的红线,其他的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有些模糊。

    “宁王殿下不是给我们安排的路线,我们照着他的走,不行吗?”

    那张舆图非常用心,旁侧注明了地形、城门守卫的轮次,再加上宁王提醒的办法,原本是有九成把握的。

    可谁知道,铁骑手段强硬,引发骚乱,骨雕一散架,她们就没有混进祭队的理由了。

    何况,城门严守,两人手头没有路引,一抓一个准。

    若是被宇文长赢抓到,或许能存苟活的心思,但要是穆家,那就只有鱼死网破的可能了。

    她是没关系,在王府看雨的那几日,本就存了孤注一掷的打算。

    但赤芍呢?

    她比自己还小上两岁,就因为她的冲动,死在北凉?

    和前世一样的结局?

    姜弥做不到,她要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她沉下心,揉了揉眼睛,再度留心舆图里的边角。

    “我们现在应当在此处。”

    姜弥指尖轻点,勾出了一个圈,“这条窄道是给住在两旁的人暗中通过的,往另一侧穿行,要经过三个拐口,分别通向不同的主路。东宫铁骑定然是冲着城门方向去的,我们反其道行之,或许能拖长时间。”

    她停了一瞬,倏忽看向赤芍,“这是我离开北凉唯一的法子,要借天时地利,说难听些,便是看我的命够不够硬。但……”

    她神色犹豫,仿佛不忍心后头的话,却不得不提醒,“你不用跟着我冒险。那些铁骑只认我,抓不抓你并无大碍。赤芍,你原路返回,找到宁王的车驾,就说是我让你回去,只求他庇护一时……”

    “我不要!”

    赤芍朗声拒绝,音调提高,眼眶瞬间红了,像是被狠心抛下的可怜孩子,紧紧握住了姜弥的手腕。

    “姑娘,你不能扔下我。这破北凉,天又冷菜又不好吃,他们那些习俗,野蛮诡异,我哪里过得惯。要是让我就这么活着,还不如早早死在半路呢!”

    “胡说。”

    姜弥低喃,伸出手给她擦眼泪,“活着,重要多了。”

    真的经历过死亡,才知道有多恐怖,执念在那一刻,疯狂涌上来,仿佛要吞噬一切。

    “可我和姑娘自幼长在一起,独留我一个在北凉,眼睁睁看着姑娘……”

    她吸了吸鼻子,将不吉利的话咽回去,脖子一梗,“我不管,说好我们一起逃,就算东宫的铁骑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跟姑娘分开。”

    她仍旧带了孩童的脾性,既不松手,也不后退。

    姜弥默默笑了,轻轻点头,“好。”

    她反手握住赤芍的掌心,肌肤相贴,冷意泛成成片的湿暖。

    “我们一起走。”

    她不再犹豫,收好舆图,望着那条通往未知城门的小道,神色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