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南冠北雁 > 71. 第七十一章
    姜弥只花了少许时间,就找到了旧城门。

    这处地方废弃多年,门洞由青灰砖封死,砖缝间生满暗黄苔痕,原先悬挂匾额的位置都只剩下风蚀后的印子。若非宁王给她的舆图上标记了,她根本想不到这一茬。

    穆婉君倒没有在排水口上骗她,沟渠里皆是乱石淤泥,散发着难闻的土腥气。

    她和赤芍要真指望从这里逃出去,只怕光是挖坑就累晕了,哪里还有力气躲铁骑。

    “姑娘。”赤芍叫住她,微微凑到门洞,用手指在青砖上抹了一把,“这里真会有出口吗?”她嫌弃地摩擦着指腹,黏糊糊的,是雨后青苔的触感。

    “会不会是穆娘子随口胡诌的,就想我们放她走?”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揣测,这处城门砌得十分平整,加上有点年头,从外表看不出里头的松动。

    可按照穆婉君的意思,这下面的夯土极易塌陷,只要找准缝隙,狠狠踩下去,应当能找到出口。

    这样小的细节,没必要哄骗她。

    若说穆婉君偏帮穆家,故意引她到此,让她束手就擒?但方才,姜弥人都在轿子里了,穆婉君要真存邀功的心思,何必告诉她这么多事,直接喊人不就行了?

    姜弥心里觉得蹊跷,却不能在此时露怯。

    她上前一步,弯下腰,研究起底部的土地。门基下的泥土确实被顶得发酥,春雨浸过,脚踩上去,能听见“呼呼”的空响。

    她抬手,撑住青砖,忽而提起小腿,重重踩下去,“砰”的一声,土块簌簌陷落。

    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赤芍望见软下去的地方,诧异又欢欣道:“真的有!”

    她等不及那些土块彻底碎裂,直接跳下去,两只手扒着软泥,哼哧哼哧地拔掉草根,一股脑抛到外头。

    浅浅的亮光透出来,照在鞋面上,那里的纹路和脏污,都一清二楚。

    她扬起脸,对姜弥挥了挥手,“姑娘,快下来,咱们爬出去。”

    说完,赤芍再度弯下身,探出手试了试宽度,确保钻出去的时候不会突然卡住,便拍了拍袖子,跃跃欲试。

    姜弥顾不及是否雅观,撩起裙角快速挪了下去。这块夯土并不扎实,就连凹陷的底部,还是湿嗒嗒的黄泥。

    赤芍率先钻出去,她身量比姜弥还要小一些,扶着两侧的砖石,动作极快。

    她学着赤芍的样子,借由力道,猫着腰钻了进去。

    小洞狭窄,时不时有苔藓刮蹭,弄得额头眼睛湿漉漉的。

    她索性深吸口气,闭上眼睛,绷紧身体,任由膝盖往前挪,反倒一路畅通无阻。

    瞬息间,一股浓郁的干土味冲鼻,那味道微苦,隐约藏了点腥气,呛得姜弥睁开眼——宫墙外,是望不到边的蜀黍田。高杆压着风势,深红穗头不断起伏,像燃烧的火焰。

    田垄后头夹杂着泛白的盐碱地,地皮遍布细纹,层层灰白,远远望去,如同霜降。

    视线被遮盖,只能瞥见不远处镇子的轮廓。

    最高处的客栈却格外显眼,楼檐高挑,南晋使团的旗帜正在北风里猎猎翻卷,仿佛是黑暗里的引魂灯。

    “姑娘,我们……我们要回家了!”

    赤芍指着那面旗帜,激动得脸颊泛红。

    虽然设想过无数遍,但真的看到家乡的旗帜,那种心底的酸涩太过难捱。

    姜弥点点头,等她们穿过蜀黍田,走过盐碱地,就能进入使团庇护的范围。

    只差些许。

    姜弥忽而生出勇气,恐慌、害怕、委屈,全都抛诸脑后,眼前仅有回家的痛快。

    她刚踏出一步,四面八方好像猛地炸开喧哗,马蹄的律动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她恍惚侧头,较远的城门口已然聚集了十几个铁骑,为首之人正是肃苍。

    他目光扫过,毫不意外发现了她们的身影,抬手指示,数人驾马奔来。

    姜弥眼疾手快拽住了赤芍,想都没想,几乎本能地扎进了蜀黍田。

    高杆坚硬,密密麻麻长了一大片,她们两人身形皆细,在里面穿梭腾挪,尽管叶片锋利,撞击着手臂,但一想到后头的铁骑,脚步更不敢停歇,愈跑愈快。

    铁骑到了田垄,不得不勒紧缰绳。

    此处是部落规划的稻田,牧民全指望着粮食过冬,马要是闯进去,踩折杆子,多年心血就彻底废了。

    肃苍最先反应过来,腾不出手再吩咐铁骑,自己跳下马,扑进田里,抬手挡住粗粝的叶片,强行往前追。

    他手里提着弓弩,只用三分力道,便找到了蜀黍生长的规律,专门冲着稀疏的地方跑。

    姜弥没命地往前跑,不知喘气时吃了几口风,心头坠得生疼。

    血腥气凝聚在喉咙,她狠狠咽了下去,一刻不敢放松。余光瞥见肃苍快要追上来,错了心思,兜头被大叶子挡了挡,嘴上吃痛,脚步也慢了慢,整个人踉跄着跌下去。

    赤芍被拉了个趔趄,勉强靠手掌稳住了身子。

    她还没分神去看自家姑娘,脑后腾地冒出凉意,她像是鬼使神差,旋身向后——肃苍果然到了跟前,她未有犹豫,张开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姑娘,你快走!”

    她鼓足气息,扬声高喊。

    这一声惊醒了姜弥,她跌跌撞撞爬起来,回头望向赤芍。

    肃苍像突然被定住,一只手按住赤芍的肩膀,试图拨开她,偏偏那丫头使出了吃奶的劲,两只脚都缠了上来,锁死他拔腿的动作。

    另一只手的弓弩拿起来也不是,丢掉也不是。

    他忍不住呵斥:“让开!”

    “你做梦!”

    赤芍扯着嗓子,眼睛却时刻注意姜弥,见她停了停,忙不迭呐喊,“郡主,不要管我,快走!跑得越快越好!”

    她仿佛怕人听不到,刻意对着风中的旗帜呼喊,“这里有人要杀南晋郡主——快来人!有人要杀嘉宁郡主!”

    到了这个时刻,她终于叫出了姜弥的真实身份。

    “赤芍……”

    姜弥忍不住想往回走,可那些话,仿佛敲在脑海的警钟,她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回家的吗?

    为什么留下了赤芍。

    “姑娘,你一定要回家,听到没有!”

    赤芍隔着翻涌的黍田,声音如同被那些火焰烤干了似的,顺着又干又硬的缝隙传过来,和匆匆而过的叶片一样呛人。

    姜弥一边哭一边往前跑,她不敢回头,要是回头的话,她一定会心软。

    可她更清楚这时候要是放弃,连赤芍也会看不起她的。

    是啊,回家,一定要回家。

    姜弥不断念叨,那声音像是某种鼓励,又像是对她警告。让脚下的每一步,都带上不可退却的速度。

    然后……小腿猛地坠了坠,“咔”的作响,她低头,雪亮的光映在眼睛里。

    她跑出来了,身后是“炙热”的红色黍田,身前是“冰冷”的盐碱地——如同冰火两重,人生冬夏,可那面旗帜,在眸子里,逐渐清晰,连边角的暗纹似乎都历历在目,那才是属于她的春季。

    隔着浅浅距离,此处突如其来的动静,引起了客栈附近使团的注意。

    左将一肚子闷气,本想着随便抓个守在门口的穆家兵吵一架,却听到那句隐约的叫喊:“有人要杀南晋郡主!”

    声嘶力竭,断断续续。

    老将眼力极好,没了黍田遮挡,那光景便一览无余。

    左将不可置信地冲到桥边,探出身子去。

    姜弥冲出来的那刻,脑子的弦登时崩断,他不假思索,立刻拉来一名使团精锐,动作急切,幅度重大地吩咐他骑马返程传信。

    南晋使团的旗帜插在客栈旁边,虽然带着不少精锐,但在北凉土地上,仅仅有暂住权,要是动了手,就是国家大事。

    可眼见嘉宁郡主有了着落,看起来身陷险境,什么都不能动,让他十分挫败。

    他发泄似的拍了拍栏杆,朝着姜弥的方向高声道:“属下奉陛下之命,迎郡主归晋——镇北将军亦日夜挂念郡主安危,郡主不必顾忌,只管往此处来!”

    那声音洪亮。

    姜弥抬头,觑见左将的面庞。

    她记得兄长得封“镇北将军”,那人面目略有熟悉,心头发紧,恍然突生力气,死死攥紧衣袍,忍着脚下抖动的触感,飞快奔跑。

    左将这一声不仅给姜弥传了信,也提醒了看守的穆家军。

    定国公迷迷糊糊睁开眼,打盹的困顿劲还没过去,手底下的兵竟都被南晋的精锐围住,两方全拔了刀,互相对峙。

    他挺着肚子起身,猛然瞧见盐碱地后止步的铁骑,再瞪着姜弥的身影,顿时意识到什么,抽出佩刀跨出草棚。

    定国公对南晋使团置若罔闻,也清楚知道,这些精锐也就只能威慑他的手下,却不能对他做什么。

    早先穆皇后想用郡主换南晋利益,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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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病秧子突然死了,空留下朝政,宇文长赢又搅乱了棋局,搞清楚南晋极有可能因不满“和亲”打过来,穆家马上就歇了心思,只想快些解决郡主这么个大麻烦,偏偏妹妹心软,由着宇文长赢一句软禁瞎折腾。

    看吧,惹出事端了。

    他存了替穆家解决麻烦的心思,自觉仍在当打之年,翻身上马,直接冲下了田埂。

    弯刀舞得虎虎生威,连带着那些被挡住的穆家兵都生出一股死志,不管不顾动起手来,兵戈相碰,不知谁突然踢翻了椅子,动静颇大,吓得南晋的精锐也接了招,底下乱作一团。

    左将乘机上楼,将魏谦拉了下来。

    他指着姜弥的身影,赶紧提醒:“我就看过将军手里的小相,你快确认,那是不是郡主,要真是,想个法子救她!”

    魏谦顿了顿,神色凝重。

    嘉宁郡主……

    在他的记忆里,应当是温温柔柔的模样,可眼前的女子,即使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热烈的外放的生命力,随着距离,容貌愈发清晰,和诗会上的样子重叠。

    他像突然醒了过来,喃喃道:“东宫铁骑追来了。”

    话落,黍田后不少人窜了出来,他们全都弃马穿行,盔甲挡去了高杆的坚硬,让他们步履轻快。

    肃苍仍旧停在原处,艰难地拖着腿上的挂件挪步,赤芍仍是那副打死不妨的滚刀肉模样,他垂头,咬牙切齿道:“你放开!”

    赤芍摇摇头,整个人缩紧胸腔。

    “就算你不妨,她也跑不远。”

    这句隐约带着警告。

    “姑娘一定能回家。”

    她充耳不闻,像是进入了禅意的境界,声音细小,却有着笃定的力量。

    肃苍恨铁不成钢,愤愤又望了一眼。

    姜弥仿佛若所所觉,如同冥冥之中有一股深刻的寒意,猛地钻进脑海。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侧了侧头,步伐虚弱,趔趄着往前扑。

    就在刹那——冷光擦着她的脸颊骤然略过,箭矢撕开风声,快得只剩残影,带起的尖啸刺得她耳朵生疼,几缕碎发被当场削断。

    一名穆家军身体僵直,直愣愣倒下去。她躲过的那箭,贯穿咽喉,射错了人。

    姜弥呼吸滞了滞,不住回头。

    黍田右侧的高坡上,宇文长赢单手持弩,黑色大氅被风吹得洋洋洒洒,他似乎也有些错愕,脸色微有变化,眉间掠过浅淡的恼怒。

    他要杀她。

    这回不会有错。

    喉咙像堵着棉花,血腥气剧烈翻涌,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就在他再度抬起弓弩的时候,姜弥强撑着爬起来,管不了步子是否稳健,直直继续往前跑。

    朝她奔来的穆家军缩成模糊的光点,耳边呼啸的声音,是风还是箭矢,她已经不想分辨。

    眼前的景象,融化成洇湿的色彩,全都混在一起,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能让她停止胡思乱想,停止无意义的慌乱。

    “他们竟然敢放箭!”

    左将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了魏谦的手臂。

    力道使他蹙眉,心思转过千百回,他当机立断,甩开左将,三步并作两步,毅然决然拔出了旌杆。他动作之快,连左将都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走下田埂。

    目光触及姜弥,他断然抬手,狠狠将旌旗插进田地。

    飘扬的“晋”字乍然铺开,翻卷着放大,姜弥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到家了。”

    她脚下发软,脸颊火辣辣的,身躯没了支撑,向前倒去。

    魏谦顺着她的势头,俯身接住,臂弯刚巧垫好姜弥的背脊。

    他单膝跪地,神色沉重,眉宇间拧起,虚虚拢了她一下,小心翼翼道:“郡主。”

    是兄长吗?

    姜弥隐约有个念头,视线朦胧,只轻轻扫了一眼,疲倦便涌了上来,吞掉了她全部的意识,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魏家三郎……”

    魏谦猛地抬起头,隔着偌大的“白雪之地”,遥遥盯着高坡上的人,像是无声的挑衅。

    宇文长赢垂下手,弓箭从机栝中滑落,折断在草丛里。

    “她到家了。”

    声音微不可闻,如同说给自己听的经文,缠绕着——分不清是不甘心,还是庆幸。

    宇文长赢转过身,哑哑笑了。

    那面象征南晋的旗帜,打着卷,旋即迎风大展,昭示着未知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