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雨过天晴。
长街积水未干,青石地面泛出冷光。
此次乃是官员聚集之地,不少衙役正拿着扫帚清理路面水污,整条路上,仅有“沙沙”的细小声响。
忽而传来刺耳的开门声——一直闭门谢客的宁王府,那两扇玄色高门大敞,一列车驾缓缓驶出。最前方是四五个亲卫,皆着劲装,腰间佩刀,行进间整肃静默。
主车以深色绸布遮挡,厚重帘子盖了一层又一层,将里面的情形挡了个严严实实。
空气中,偶尔溢出丝丝药香。
车驾刚至巷口,几名守在周围的禁军立时拦在前方。
他们虽只穿短打,但气势不减,如同规整的人墙般依次排开。
为首之人略作打量,超车驾拱手道:“奉东宫令,近日上京戒严,凡官员宗室车驾出行,都要例行检查。”
“咳。”车帘后传来低低的咳嗽,带着久病后的沙哑,仿佛像听到笑话似的,反诘道,“什么时候连本王的车驾,也要搜了?”
这声音熟悉,确实是宁王本人。为首之人额角发紧,心思转了几道弯,微微躬身,“属下不敢,只是太子有令——”
“兄长只吩咐看守王府,可没禁止本王出行。”
宁王打断他的话,像是懒得拖延废话,尾音稍有提高,佯装不满解释,“这几日春雨不断,京中湿寒,本王旧疾反复,咳得厉害,才想着去城郊别院静养。车里,至多有火盆药炉,你若执意搜查,掀了帘子,叫本王见了风,病情加重……”
他顿了顿,忽而轻笑。
“你可担得起?”
这便是绝不允许禁军查探冒犯了。
为首之人在军中熬上多年,岂能听不懂言下之意。
只是头顶悬着东宫的死命令,只能硬着头皮道:“属下自不敢冲撞殿下,可…太子吩咐,凡事来往巷子的车驾,皆要严谨搜查,若单单落下您,怕是无法服众。”
“哦?”
宁王恍惚短促地叹了一句,猛地掀开帘子一角,里头的暖意冲面而来,药香更加浓郁。
为首之人忙不迭觑了一眼,只瞧见稍显宽敞的车座,火星四溅的炭盆。
宁王安坐其中,膝盖上盖着一条厚毯,似乎并无他人的迹象。
他正想侧身观察几番,宁王又放下了帘子,语气显然不快道:“看过了,可有不妥?”
他的速度很快,为首之人怔愣几息,一颗心不上不下的。
这要说没看清,让殿下重新撩起帘子,实在过于僭越,可要说看清了……
“既无不妥,本王便不耽搁了。天黑前还需赶到城郊别院,大人手下的这些禁军,可否给本王让出一条路?”
宁王声音平稳,甚而有两分商量的意思。
为首之人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眼下的处境,立刻回道:“自然。”
他侧身退开,向四周沉声喝道:“让路!”
禁军旋即错身,分散到各个巷口,仿佛恢复了盯梢的状态。
车驾畅通无阻,亲卫在前开路,不过片刻,就已经拐过街角。
车轮在地面拖出极深的痕迹,那禁军垂眼扫过,目光划过几分清明——如此重的痕迹,那辆车里绝不会只有宁王一人。
他沉吟半刻,朝最近的人招了招手,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对方领命,翻身上马,朝着东宫方向疾驰而去。
车舆出了长街,轮子挤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郡主不必紧张。”
宁王的声音带着安心,冲破沉闷的暖意,提醒了姜弥。
她猛地倚靠车璧,指节逐渐松开。
方才宁王和禁军交涉时,她一直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身子缩成一团,就怕被看出来。
眼下真的离开,心里还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赤芍一双眼睛转来转去,惊恐感叹:“我们出来了?”
比起姜弥,她才是真的试探了好几次的人,每每踏出后巷,就会被禁军怒呵着吓回来。而这次,她们就坐在宁王的车舆里,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那些禁军连拦都不敢拦?
看二人的神情,宁王低低笑了一声,“我既答应送你出来,就一定会做到。”
他说得笃定,仿佛是用这种笨拙的方法安慰姜弥。
“只是……”
他静默一瞬,眉宇间染上几分忧愁,“禁军虽表面放行,但背后一定猜到你就在车舆内,此刻,恐怕已有人向东宫禀报。你的行踪,藏不住的。”
姜弥苦笑点头,她当然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禁军听命行事,就算宁王强行压制,也就是争取些时间,要想真的离开上京城,还要穿过热闹的东市,王庭长街,以及最难应付的城门。
东宫一有动静,穆家的人也会听到消息,到时候,要追她的,就是两拨人。
她选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办法,但心里竟没有半点恐慌。
“我已经想好了。”
姜弥垂眸,语气平静,“车舆经过东市,殿下就放我下来,我会想办法混进人群里。至于之后的路线,我隐约还记得当初是如何进城的,原路返回便可。”
她在脑海里设想过千遍万遍,又让赤芍借王府的舆图仔细看过,绝不会记错一步。
宁王抬眸,轻轻打量她——今日她换了身素衣,外头罩着件灰青斗篷,长发束在身后,脸颊两侧特意扑过暗粉,将原先清丽的轮廓压了下去,看上去于寻常北地女子并无不同,倒是很适合混进街头的打扮。
他略作衬衣,指尖抚摸着玉佩,忽而建议道:“郡主不妨听我一言。”
姜弥怔愣,定定看向他。
宁王稍稍撩开车帘,示意她朝外看。
车子一路向东而行,两侧人声嘈杂,偶尔有零星喧哗,巡骑驱马呼喊百姓避让,间或夹杂着低沉悠长的鼓点,一声接一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
“这是……”
姜弥忍不住探出头去,只见长街中央,不知何时已立起数座高高的祭杆,白狼尾、鹰羽、彩绳,自顶端垂落,在风中翻卷。
数名身披兽皮的巫祝围着火堆,低声吟唱,声音沉沉,古老绵长,虽然听不清词句,但带着近乎荒凉的肃穆。
更远处,有人向火堆抛洒羊乳与松枝。
火焰猛地窜高,烟气直冲天空。
“今日是牧民为先皇举行的安魂礼。”
宁王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悲伤,只看了眼漫天的经幡,便继续道,“巫祝会在祭火前诵经引魂,以松枝白石祭天,替亡者向长生天引路,也替新君求来年无战无灾。王庭长街封道半日,各部牧民、车驾、祭队都会经过这里。”
他将目光投向姜弥,“我选此时出府,本就存了别的心思。人多眼杂,最容易出乱子,届时,郡主便可以混在其中,趁机离开。哪怕禁军和穆家人马追来,也得生耗上不少时间。”
姜弥怔了怔,循声再望。
街道两旁,果然如宁王所言,跪了许多百姓。
男女老少低着头,额前系有白绳。不少男子捧着白石与骨牌,口中念念有词。
巫祝速度很慢,献祭给先皇的牛羊兽骨堆在车上,孩童时不时举着白羽奔跑。
风一吹,彩索经幡齐飞,将将遮去半片天穹。
仿佛整个上京要出去的人,都堵在了此处。
宁王的车驾理所当然也跟在后头,不敢往前挤。
“你……”她突然哑了声音,竟不知该说什么。
习惯了万事自己考虑,忽然有人告诉你,我都帮你把一切安排好了,实在有些不习惯。
“这是上京舆图。”
宁王留意着外界动静,从袖口抽出小心安放的书卷,那里头是一张小型舆图,用朱砂圈出了几个地点。
“祭队大部分都要从东门出,巡骑一路跟着,对你来说不算安全。我让人打听过,有一支运送骨雕的小队,会绕道南门,那里守卫不严。你和你的侍女混在其中,多领两条哈达,尽量遮住脸。”
指尖在最上方的路线停下,重重点了点。
“你的身份无法公之于众,守城士兵并不知晓长相,恰逢人多,他们不会仔细查探。你假装祈福,学些牧民的话,什么都不用做,紧紧跟着人就能出去。城郊的路,都是些荒野小道,只要赶在东宫人马前抵达,顺着路走,定然能看到南晋使团下榻的客栈。”
他倏忽停顿,深深望了一眼姜弥,语重心长道:“只要踏进南晋旗帜后,北凉的人,就没法对你动手。所以,你一定要跑得够快,快过……东宫铁骑。”
姜弥接过舆图,目光灼灼,那上面连小道方向,能容几人通过都注明了,可见用心。
眼眶有些酸涩,她微微仰头,佯装无畏道:“这段时日,天天跟着队伍赶路,从折冲府到上京城,早就练出来。你放心,我跑得可快了。”
她声音低哑,喉咙口像是坠着石头,闷闷的。
宁王扯出一抹笑,只是嘴角微微颤抖,显得极其艰难,声音却要刻意上扬,“我见过郡主的本事,连典仪司都能混过去,只是出城,定然轻而易举。”
他顺着姜弥的话,故作轻松地夸赞。
姜弥干巴巴笑了一声,很快又沉了下来。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还是怕。
如果路上有任何一点差错,被东宫,或者穆家的人发现,等待她的,可不是软禁,而是当场格杀。
只要没踏到南晋使旗范围内,哪怕仅有一两步,哪怕北凉就此杀了她,使团仍旧不能发难。
北凉可以随意掩盖她的身份。
她深吸了口气,攥紧舆图,摸过放在旁边的帷幔,幽幽道:“殿下的情,我记下了。”
“郡主不必记我的情。”
宁王低喃,像是想到什么,眼睫颤抖。
“你既然答应了我的要求,这就只是一场交易。”
他指了指外头那些诚心跪拜的人,压住语气里的不舍,“往后若有一日,郡主能记起,在这片土地上,也有希望安稳度日的百姓,能让南晋多几分善待,这便够了。”
姜弥深深望着他,试图透过他看到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但她知道,那只是徒劳。
宁王先前和她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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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要求,只关乎百姓,干净得没有一丝私情。
她想起宇文长赢提过的要求,都是关于他的权势地位,那日凤凰山的豪言壮语,似乎只是梦里的虚假场景。
明明是亲兄弟,眼里的风景全然不同。
宁王能看到众生,也能为众生求,所以他才会愿意放她走?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
姜弥淡淡开口,神色里藏着溢出来的动容,“你大可以将我留在王府,就像之前说的,你可以保我性命无虞。两国或许会僵持不下,但长此以往,必然有一方会先行低头。只要熬到太子登基,说不定双方想起我这个郡主的存在,又会进行交涉谈判。”
她带了些许不解,却更像是抱着期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我走?”
宁王抬起头,眸色深沉,那里头有姜弥看不明白的情绪,就像不久前,宇文长赢看她时的那一眼——隐忍,犹豫,强撑镇定,还有浓浓的倦容。
他忽而叹了口气,目光悠远。
“郡主要想听理由,我可以告诉你。南晋使团能忍一时之气,纵容北凉在国丧期间不理外交事宜,但时间久了,必定怀疑郡主的安危。他们既能因为一封家书就遣使北上,就能因担心郡主而刻意试探。郡主若是活着,终有暴露的一天。我先前说能保你安全,不过是螳臂当车自以为是。”
宁王自嘲,略略摇头,“那日听兄长对你说的话,我便知道,我保不住你。我不像兄长有雄才大略,能带兵打仗。我只看到中原腹地的强盛,不愿再起兵燮,劳民伤财。送郡主离开,至少存了交好的善意。希望将来有一日,这善意能给北凉换来平安罢了。”
姜弥微微敛眸,原来真是这般大义的说辞吗?
不知怎么,心底竟泛起失落。
“可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宁王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她身上,眸底滑过些许克制的欢欣,如同想起过往的记忆,“这些时日,郡主总在廊下看雨。”
他停住,语气温柔,“我也在看。看别院里的山杏,一茬又一茬的开,然后被风雨打落。那时候我忽而觉得,郡主其实很像它们。而这样的花,本该开在艳阳晴日,而不是困在墙下,苟且偷生。”
宁王握紧腰间玉佩,试探道:“郡主是否觉得,这是个很好笑的理由?”
好笑?
怎么会呢。
姜弥心头闷热,分不出是因为炭火烧得旺,还是眼眶红了,水雾模糊了视线。
她错开眼神,呢喃道,“一点都不好笑。”
宁王咳嗽起来,一阵急过一阵,但嘴角始终勾起,像是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满心雀跃。
他捂着胸口,朝外头撇了一眼,提醒道:“马上就到长街头,郡主该动身了。”
赤芍懵懵懂懂地拿好帷帽,看了看姜弥,又看了看宁王。
刚刚宁王说的逃命方法,她都记在脑子里了,也知道,两人正在告别。
她便先挪到马车边缘,仔细盯着外头挪动的人群,小声道:“姑娘,那些祭拜的百姓开始分头走了,我们应该往哪个方向?”
姜弥恍然回神,她将帷帽的纱帘缠在手上,试图让自己忍住酸涩。
“盯住那支举着骨雕的小队,我们跟着他们。”
她忙不迭吩咐一句,撩开帘子,准备等人群齐齐挪动时,再跳下去。
手边传来轻微拉扯,姜弥回头。
宁王微微俯身,那双眼眸猛地撞过来,如同一汪清泉,“姜姑娘……”
他欲言又止,几息后,再度开口,“你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姜弥愕然,接着意识到他的意思:不管能不能成功,她都不会再回来北凉。
是啊,要是回了南晋,这片土地,恐怕再也不会踏足。
她和宁王,隔着绵延山川,再无相见之日。
姜弥没有回答,帷帽被风吹得飘忽,白纱脱开手指,滑到了他们之间,像外头那些祭幡,猎猎翻涌。
巫祝高呼听不懂祭文,一句又一句,悠远而诡谲。
宁王静静看着她,终究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他止不住咳了一声,硬生生把后头的声音吞下去,神色郑重,“姜姑娘,愿你此去归乡,往后岁月,万事和顺,再无风雪。”
他往后靠了靠,像是刻意留出了距离,声音柔得听不清。
“一路保重。”
姜弥呼吸重了一瞬,眼眶再也止不住酸楚。
她慌忙低下头,怕被人看见似的,猛地提起帷帽,紧紧按在胸口。
那里积压了太多的委屈、惶恐、不甘,在这一刻,全数溃散开来。
在北凉的时日,没有谁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祝福,前世今生,永远只有宁王。
她匆匆戴上帷帽,遮住汹涌的情绪。
“我记下了。”
姜弥掀开帘子,透过白纱看向人群,嘴唇翕动,像是说了什么。
她没有回头,提起衣摆,径直跳下了马车。
那一声“保重”,混在经文里,逐渐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