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南冠北雁 > 23. 第二十三章
    衙署正堂空阔,天光斜落,衬得青石板冷而发白。

    堂中案几已被清出,摆放着一具尸体,上盖素白布,四角由石子压住。

    旁侧地面凌乱无序,都是因验尸弄出的脏污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两侧衙役收声而立。仵作跪在下首,双手托住木盘,盘中放着一卷册子和一截油纸包裹的东西。

    他慢慢呈上去,朗声道:“启禀大人。”

    木盘碰到案几,发出一阵沉闷声响。

    “尸身外表仅有脖颈一处伤口,切口利落平整,正中要害,立时毙命。至于尸体能走如此长的距离,应当是马匹受惊,带着死者朝城郭方向一路狂奔。”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继而道:“下手之人,刀法快准,且不留挣扎痕迹,此举多见行伍之中。”

    仵作再将目光放在油纸包上,缓缓拆开,里面是被胃液浸透的纸条:“此物自死者腹中取出,应是生前吞入。纸质粗劣,非书信所用,观其纹路,或许是包裹货物的外衣。”

    姜璨用木棍拨弄纸条,隐约能看出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凉”“质子”“郡主”,字迹暗红发黑,是由血写成的。

    在心里,这些字迹瞬间拼凑出一个简单的信息——北凉抓了郡主为质。

    念头一起,他立刻收回手。

    仵作并不清楚里面的具体事宜,敬职敬责推测:“从胃中腐蚀程度来看,此人是在死前一刻将纸张吞入。”

    那就是说,并行传讯的其他人都受到了暗杀。小厮见同伴生存无望,临时以血记载,又担心被杀手发现,才不得已吞入口中。

    姜璨默默推敲。

    他特意嘱咐商队要小心行事,既然能骑马快行,那身份恐怕也没有完全暴露,却摊上这么凶险的追杀。

    事情越来越指向他最担心的方向。

    “找块风水宝地,厚葬此人。”

    半晌,姜璨才开口吩咐,他把证物往旁侧推了推,又道,“传通判觐见。”

    仵作忙不迭退下,得了令的赤塘通判赶紧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扶着头顶的乌纱帽,官袍皱巴巴的,领口一圈深色压痕,可见这几日都睡在衙署后院。

    前日在城楼瞧见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他终于松了口气,以为眼前的煞星能消停几分。

    谁知道,一下去看到的是死透了的尸体,那股凉意登时就窜上背脊,冷得他到现在都不敢松懈。

    “属下见过世子。”

    通判行过礼,仍旧弯着腰,眼睛不时往案几瞟。那上头除了仵作呈禀的证物外,还搁着一道明晃晃的调令。

    这是今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手谕,诏令姜璨即刻回京述职。

    外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其中意思吗?

    恐怕是嘉宁郡主失踪一事,已由长公主进宫求了圣上,眼下中书门的那群大臣,定然吵翻了天,无人敢断言郡主下落。

    自然只能把姜璨这个重要人物召回京,禀明具体情况,再做议论。

    若这位煞星真能回去,他也算轻省不少。

    思及此,通判定了定心神,道:“世子可有结论?是否还要属下吩咐边境行商的旅人,再去折冲府探查?”

    姜璨蓦地抬头,目光深沉,紧紧剜了对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变着法子提醒他要以国本为重。

    早年部署边关的探子都被杀了,再去探问,不过是让更多人送死罢了。

    “不必。”他哑然道,“本将心中已有定论。接下来的事……”

    姜璨摩挲着那卷承载天子金口玉言的手谕,已然有了决断,“圣上有召,日后赤塘由左将代管,你只需记住,任何有关郡主的蛛丝马迹,不管何时,皆呈报回京即可。少了一句,唯你是问!”

    通判身体一凛,打了个寒颤,垂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于要走了,他们小小的赤塘,可装不下这尊大佛。

    他生怕被看出端倪,立刻毕恭毕敬道:“属下知晓。”

    姜璨懒得再给眼神,握住手谕,起身跨出正堂。

    今日是个阴天,日光躲在云层后头,如同隐藏的真相,看不真切。

    姜璨遥遥凝望,希冀能从若隐若现的山脉中,窥见一线生机。

    最终,他胸口起伏,暗暗立誓——

    小妹,再等一等。

    兄长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天色拨开一片灰白,最远处泛起浅淡的冷光,随后越来越明亮,仅仅眨眼的瞬间,太阳已经升起来。

    草原浓雾退散,露出那条长如龙脊般慢行的队伍。

    姜弥坐在马车内,专注盯着她那双扎满刺的手。

    随行医官正慢慢用细针给她挑刺,这些蒺藜留下的小伤口极难处理。

    宇文长赢特地吩咐医官小心诊治,军中亦无人知晓她昨夜离队的消息,对外只说她是不小心摔了跤迷了路,才受了这些难以解释的伤。

    医官眼观鼻鼻观心,用热水浸透帕子,继续给她敷着手掌,低声道:“幸好刺扎得不深,处理及时,肌肤没有明显红肿感染,一会儿再涂些药膏,观察两日便好了。”

    她微微朝另一边的赤芍看去。

    “倒是这位姑娘小腿有兽齿擦伤,需先清洗口诞,再以小刀挤压伤口,祛除毒血。”

    “可有大碍?”提到赤芍,姜弥着急询问。当时情况紧急,赤芍虽快速提甩了獒犬,但还是留下了一些伤口。

    她一直担心这点,毕竟前世,赤芍就是在去上京城的路上没的。

    姜弥害怕,前世的生死会换一种法子纠缠反复。

    医官报以安心的笑容,宽慰道:“只是处理时会有些疼。忍一忍,再喝上两副药,路上少下地,好好养一养,保证姑娘恢复如初,行走与先前无异。”

    “多谢医官。”

    姜弥颔首,膏药敷在掌心凉凉的,让心口那股灼热也消退不少。

    赤芍因为昨夜惊变,耗费了太多体力,病恹恹靠在车璧。

    等医官帮她处理伤势,包扎完毕后,终于有了点精神。

    她忍着疼往里挪了挪,小心翼翼瞥了姜弥两眼。嘴唇翕动,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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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姜弥戳了戳她额头,面上一本正经,语气调笑:“想问什么就问吧,别摆出一副我欺负你的样子。”

    “姑娘哪里有欺负我。”赤芍摇摇头,想拿手去揉脸。

    姜弥赶紧制止她,“你这脸上刚上了药,不准乱动。”

    赤芍讪笑着凑到她眼前:“昨夜在马背上,我瞧姑娘和那位殿下谈话,一开始气势汹汹的,我还以为他要杀了姑娘呢!后来你们又并肩步行,像是在说什么国家大事。今晨我们又回到队伍里,我就是在想,姑娘是不是又说服了他,过两日就放我们回去?”

    她离得有些远,听不清姜弥和宇文长赢在说什么,只能隐约瞥见口型。

    何况旁边还有肃苍在插科打诨,说着北凉的一些风俗礼仪。

    她听得烦人,这些东西和她讲有什么用,她又不会住在北凉。

    姜弥被她纯真的希望噎得一顿,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赤芍……”她犹豫着,尽量放轻声音,“我们大概,要跟着去上京了。”

    “什么!”

    赤芍双目圆睁,顾不得腿上的伤,一下子就跪在她跟前,惊慌失措道,“上京?那不是北凉的都城吗?姑娘答应了?还是昨天那个太子威胁你,我们…我们要不还是跑吧,姑娘,我们再试一次吧。”

    她说到后头,泪水堵在眼眶。

    之前一直有姜弥这根定海神针,纵使发现毁约,她也没想太多,那时候,姜弥总能想到办法。可现在,连姜弥都说要去上京,那她们命运岂不是摇摇欲坠,日后全看北凉眼色了?

    “姑娘……”她咕哝了一声,理智回笼。

    姜弥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我知道你心里怕。”

    她拍了拍赤芍的手,这丫头胆子本来就小,遇事不会细想,谈判、逃跑、计划,每每有小事吊在她面前,有个方向,她心底那股恐惧就冒不起来。

    可如今。

    姜弥正色握住她手腕,“昨夜我得知,兄长并未收到谈判信件,我的身份也已被北凉皇后知晓,两厢考虑,仅有前去上京这个权宜之计。”

    光靠她们自己逃出去,不切实际。

    既然北凉开始重视此事,些许蝇头小利必然看不上。而她的安危,涉及到宇文长赢这个太子的能力,他也不可能再让她陷入险境。

    所以,只剩下那个选择了。

    “权宜?”赤芍喃喃念着,忽而眼睛一亮,“姑娘你是不是有别的办法了?”

    姜弥默默贴近她,其实她早就想到一个办法,但风险较大,且只有到了上京才能实施。

    她担心赤芍被牵连,不敢事事皆告知,便眨眨眼,笃定道:“自然有办法,这几日,你就在马车上养伤,我向你保证,不出半年,我们就能回南晋了。”

    “真的?”赤芍眼巴巴望着,那张小脸泛起活跃的生气。

    姜弥点头,她心里有一半把握,另一半的运气,就看老天给不给了——压在这场棋局上的赌注,是她的未来。

    而重来一世,姜弥相信,老天更偏心她。

    她愿意再赌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