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芍虽不知姜弥到底在谋划什么,但她打心底里相信自家郡主的能力。
正准备附和两句,细细问其中的情况,马车外,忽而传来一声问候。
“听闻姜姑娘受伤,不利行动。我便拿了些早食送来,此刻可方便进去?”
穆碗君。
姜弥怔住,似乎没料到她会来得如此快。
思绪划过心头,她们曾经相处的种种也一并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再抬头,她的情绪里已藏着了然。
赤芍见她没回,以为她暂时不想见人,低声询问:“姑娘,可要我去请她离开?”
姜弥微不可见地吸了口气,摇摇头,反倒勾起一抹浅笑,像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不必,去把车帘挂上吧。穆娘子好心照顾,咱们也不好失了礼数。”
赤芍有些疑惑,依旧老老实实系好车帘,探身请穆碗君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色罩衫,绣着山海纹,外头简单披着白色斗篷。坐下来的时候,能瞧见万字纹若隐若现。
这身穿着配上她那张古井无波的温柔脸蛋,莫名生出一体两面的仙人之感——仿佛应该端坐高台,受人供奉。
托盘内,有一碗清粥,上头撒了些肉粒。其他配菜,乍一看都是用盐腌过后炖煮的。
赤芍接过早食,搁在案几上,默默布菜。
穆碗君柔声道:“我想着你受了伤,医官定嘱咐不可多食发物,便让伙夫特意做了这些小菜。”
她虚虚指了指面前几道菜,“此番启程走得急,没带多少物资,吃食分配还需紧着士卒口粮。我便让人到路过的镇上买了些新鲜食材回来。你尝尝,都是些口味清淡,滋补身体的开胃菜。”
她夹起几根芥菜丝,放在姜弥的碗里。
这芥菜丝切得很细,丝丝分明,略用清盐拌过,色泽青中带白,似乎花了不少功夫,只是闻起来略有辛气。
姜弥不算能吃辣,自然没去碰。她顺手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正中的嫩豆腐汤尝着。
入口即化,淡而有味,十分温养脾胃。
昨夜折腾半宿,此刻没有什么比喝上一碗温汤热水更舒服了。
穆碗君指尖顿了顿,不动声色搁下筷子,“这道豆腐汤加了北地特有的青酱,尝起来和南晋小食相似,姑娘喜欢的话,就多喝一些。”
她抬起手,另拿了一只碗,想再给姜弥添汤。
姜弥从喉咙口“嗯”了一声,施施然朝赤芍使了个眼色。
“这些小事我来做就好。”
赤芍当即反应过来,顺势接过穆碗君手里的碗。
她倒好像无所谓,仿佛一个北凉贵女,为太子带回来身份不明的南晋俘虏布菜,也不算失了身份。
姜弥没在继续喝汤,而是向后靠了靠,敛眉缓缓道:“劳烦穆娘子挂念,我这一点小伤不值一提,何必专门耗费财力。要是那些士卒知晓,恐要说我恃宠而骄,纷纷议论我的来历了。”
她特意咬紧了“来历”两字,抬眸深深觑着穆碗君,试图从她的表情看出她是否动摇。
但穆婉君仍旧浅笑,那笑容好像专门为了安抚她般绽开:“姑娘多虑,殿下早就吩咐过,回程一路上,都要好好照料你的起居。有我在里面转圜,无人会多想。至于议论流言,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话,一句都进不了姑娘耳朵里。”
她三两拨千金,将每个疑问都甩了回去。
姜弥轻笑,心里对她的面不改色十分佩服。
“如此说,穆娘子还真是照顾我。”
言语停顿,语气开始换成一股更锐利的质问,“也对,毕竟我身份特殊,照顾我,不仅是出自穆娘子真心,还是因为太子殿下,更……”
她看向穆婉君,“要为了整个穆家的前程,要是我有一丝危险,那就没好处拿了,对吗?”
穆婉君连看都没看她,自顾自垂眸,指尖在筷子边缘摩挲。
忽而她哑哑笑了一声,那声音太细,虚无缥缈,简直不像她发出来的。
倒像是天边突然冒出来,溅起阴森的气氛。
“原来郡主已经猜到了。”
姜弥道:“穆娘子今日来送早食,本就抱着确认我是否一如往常的心思吧。”
昨夜宇文长赢提到消息走漏,她便已把所有可能推演了一遍。
自从被北凉军发现,她所接触的人并不多。除开宇文长赢故意暴露的可能性,知晓她行踪,且事事都在的,只有一个人——穆婉君。
她现在甚至分不清,一开始入住都督府,她负责自己的吃住饮食,是真受宇文长赢吩咐,还是她自发来接触的。
外头日光透过车帘,案几照得一片明亮。可在暗处,阴影拖长,形成看不透的斑驳。
姜弥觉得,那阴影里仿佛藏着一把刀子,冷不丁会冒出来,把她扎穿。
穆婉君抿唇摇头,否认道:“郡主当然可以疑心我的立场,但今日,我却真心担忧你的状况。”
“真心?”
姜弥喃喃,她最不相信的就是人的嘴。毕竟,她又不能拿把刀,真的把人心剥开,谁知道皮囊之下是真是假。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
她岔开话题,并不愿在无法确认的谈话上折腾,“折冲府离上京,哪怕快马加鞭,也有三四日的距离。你是如何在我刚踏入折冲府的时候,就猜到我的身份,迅速给皇后传讯的?”
那时候,就连宇文长赢也不敢说死她的身份,穆婉君从何而知?
难不成南晋还有什么穆家的势力?
穆婉君不疾不徐道:“我和太子不同,他要拿你当筹码,自然需要其中任意一环都确认无误。可我,只需要有三分猜测,便能将消息送出去。”
她收回手,放在腰间,把玩着斗篷处垂下来的细带,“郡主或许自己没有察觉,但在我眼里,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猜到你身份尊贵。从你的言行举止,就能窥见一斑。”
她顿了顿,继而道:“至于是南晋哪位贵人……嘉宁郡主名声在外,只消向商旅打听,便能知道你北上探亲一事。结合殿下的动静,我已有七分把握。”
姜弥听她娓娓道来,神色闪烁。
穆婉君行事真是比宇文长赢还要大胆,光靠直觉便敢定论涉及两国国本的大事。
前世在行宫里遇到的,或许只是她从未张扬的一面。
这样的人,还一心向着穆家。
“那日焚火会偶遇,也是你特意设计好的,目的大概和宇文长赢一样,都是想看看我会如何做。”
姜弥豁然开朗,之前在折冲府始终觉得蹊跷,原来是漏了这一环,“我逃,只会让你的推测更加笃定。而且,你相信宇文长赢,不会让我轻易逃脱。”
穆婉君把细带绕了一圈,微弱地“嗯”了一声,算作承认。
“我和太子殿下虽没有夫妻情谊,但自小一起长大。”
她提到宇文长赢,脸上的生气再次隐匿,更多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有关的陌生人,“他的性子我是知道的。想来,郡主应当是殿下谈了笔交易。”
“是。”
姜弥没有隐瞒,话说到这份上,两人之间才算是真正坦诚。
正因为穆婉君和宇文长赢既是亲眷又是姻亲,所以他明知道那根眼线如影随形,也无法根除。
除非哪天真的威胁到他自身安危,不然放在那,也无伤大雅。
“昨夜我负气出走,他已将皇后懿旨告知。”
姜弥心里堵着一股气,原本大好的局面,竟从开始就缺胳膊少腿,怪不得她怎么努力都挣脱不了这个局面。
“若没有穆娘子的插手,我早就回到南晋,继续做我的郡主了。”
她倏忽叹了口气,仿佛是遗憾,又像是委屈的诘问。
“我始终想不通,穆娘子和殿下并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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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感情,为何还要同意婚嫁?你是穆皇后的亲侄女,若你不愿,殿下又不在乎此事,谁会苦苦相逼?”
她蓦地感到怜惜:“何必将大好年华白白耗在里面。”
穆婉君忽而朝她一望,似乎没想到有人会以这样的语气替她可惜。
神色只浮现一瞬,强行被她压了下去,淡然道:“我以为姜姑娘在折冲府,已经看出缘由了。”
她眼睫颤动,旁若无人般解释:“我从生下来,冠上穆家的姓,便注定要走这条路。其实嫁给谁,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在姑母看来,作为穆家儿女,天生就该为穆家分忧。她选中我,就是希望我能当太子身边的眼线。连这件事都做不好,恐怕在姑母眼里,我就没什么活着的意义了。”
姜弥略有震惊,即使她猜到穆婉君是以穆家全族利益为先,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自愿走入牢笼。
宇文长赢是一个不受控的太子。
他有太多的计谋和抱负,穆家势大,外戚干政,任何一个合格的储君,都不能容忍这样的存在。
而与此对应,便是穆家对权势的肖想。
自穆皇后摄政,北凉就已经是一个快要倾覆的朝局,每个人都在这块棋盘上落子。
姜弥这个南晋郡主,就像是突然落进去的白棋,实在是太有作用。
所以无人想她轻易离开。
想通这一点,她突然觉得自己单只脚踏进沼泽地里,怎么拔都摆脱不了。
唯有彻底踏入,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你还真是忠心。”
姜弥心有余悸,嘟囔着评价。
穆婉君倒是被她逗笑了,“嗯,穆家人从来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那上面站满了人,只要跳下去一个,就会满盘皆输。”
姜弥不置可否,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风景上。
山脉那头,有牧民赶着牛羊缓慢挪动。
前世穆家的权势,并不算彻底败落。但不知为何,在权力交接时,似乎也没有和宇文长赢起什么冲突。
她想到那浑浑噩噩的十年,就算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看出北凉有任何内斗。
是宇文长赢向穆皇后妥协了?还是穆家内部向新皇低头了?
似乎都有可能。
但和她已然无关,当初死在沙漠里时,北凉未来的洪水滔天,她都不会知晓了。
反倒是眼下,更需要从错综复杂的政局里找出活路。
她不能重蹈覆辙,留在北凉和亲。
姜弥定了心神,把碗推了推,“我还以为在北凉,至少能有个人说说话。可惜,我和穆娘子没缘分。”
穆婉君似乎没听出她的逐客令,仍旧感叹道:“其实,郡主和我,都被立场裹挟,身不由己。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不!”
姜弥冷声回绝,她瞧了穆婉君一眼,此刻的容貌像是沾染凡尘,终于有一丝人世间的无奈。
可她打心底里觉着,她们从头到尾就不一样。
穆婉君连挣扎都没有就接受了穆家的安排,她永远不会这么做。
“穆娘子不愿走的路,却是我最想试一试的。”
她眉目坚定,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韧性。
姜弥侧身绕过案几,停在车辕边,“这些早食皆是好东西,只是送的人不对,我无福享受,留给赤芍吧,她也要好好养上一养。”
赤芍大气不敢出,光是姜弥和穆婉君的机锋就要撑裂她的脑袋。
方才只能呆呆地看她们你来我往,霎时被点名,慌乱探身道:“姑、姑娘,你去哪儿?”
姜弥熟练跳下马车,“既是前去上京做客,自然要找说得上话的人。”
她转头对赤芍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余光瞥过案几上的小菜:“我要去向太子殿下问一问——什么才是郡主应有的待遇。”
话落,她大大方方朝着宇文长赢的车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