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宇文长赢指尖掐进她的肌肤,但又收着力道。虎口被咬住,连带着指节也泛红颤抖。
那声警告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姜弥半点都不怀疑——如果她再不松口,宇文长赢会顺势掐死她。
然而他那一声连名带姓的呼唤,仿佛冲破了迷雾,瞬间将她的理智拉回来。
姜引娘……
他又叫了这个名字。
前世宇文长赢只有气到极致,才会这般叫她。
他这人很少歇斯底里,有时候怒气都快溢出来,面上还是一派隐忍。
因此,姜弥微微松了口,她索性往后一靠,整个人倒在他的臂弯里。
她也懒得计较两人之间的距离,生死未来都成定数,所有的心气,好像也在一瞬间蜷缩起来,根本没有力气再多挣扎。
只是那双眼睛仍觑着宇文长赢,就像她的骨子里带了一股天然的警惕。
宇文长赢收回手,呆呆望着虎口处的齿痕。姜弥虽用了不少力道,但他皮糙肉厚的,那只手,连点血丝都没见着。
偏偏痕迹带得周遭一片鲜红,怎么都褪不去。
“你本事够大。”
宇文长赢试着握拳展开,余光瞥了她一眼,声音还带几分余怒,“假意宽慰麻痹肃苍,又趁夜黑风高,换了胡服,装作军中仆妇暗中逃跑。如此急中生智的本事,倒是我小看了你。”
他蓦地冷笑,“可郡主千算万算,怎么还落到了被狗追的地步?”
肃苍向他禀告车内无人时,他的眼皮便跳得厉害。原本想着北地地势复杂,就算她能溜走,最多也就沿着小路慢行。
这儿一大片都是荆棘丛,没有马匹坐骑,极难行走。
没想到,这位娇生惯养的南晋郡主,居然有如此坚毅的求生意志。
忍着痛都愿意钻过一块又一块蒺藜丛。
可此处毕竟是北凉境内,她光靠双脚想走回赤塘,在宇文长赢看来,简直痴心妄想。可人算不如天算,没算到她会迷路,惊扰了周边牧民。
“你以为北凉牧民是吃素的?”
宇文长赢不免带着几分训斥,又顾忌姜弥身份,尽量平和道,“他们自小骑马狩猎,家家户户都养着獒犬防止野狼偷袭。你突然闯进去,穿着怪异,又听不懂北凉方言,他们定然会把你当作不知底细的探子。谁会在乎你的性命?要真被狗咬死,是不是还要我来替你收尸?”
姜弥感觉背脊松了松,头巾掉了下来。
没了钳制后,她一骨碌站起来,往后撤了好几步,离对方远远的。
“当然有人在乎我的性命。”
姜弥凛然开口,眼眸如同清风拂过水面般,雾蒙蒙却带着说不出的清澈,“我父兄在乎,我母亲在乎,南晋也在乎,就连殿下你,不也指望找到我,助你完成霸业吗?”
她说得讽刺,嘴角扯了扯,又像苦笑似的。
“既然我这么有用,何必担心自身安危。”她横眉冷对,“反正殿下会想办法让我活。”
蒺藜丛外,犬类尸身鲜血直流,未曾干透。他下手迅速,箭箭致命,当时必然十分着急。她只恨自己迷了眼睛,运气不好,碰到这群牧民。
不然,这会儿,她和赤芍早就跑出大半地界了。
她抬手擦了擦面颊,试图将那些刮擦出的脏污擦掉。
宇文长赢看她一副色厉内荏,强撑起来的气势,顿了顿,“听起来像是全盘算好了,其实怕得要命。獒犬都要扑过来了,居然还不跑,真不知是说你们南晋人天真,还是软弱。”
他倾身上前,伸出手,里面躺着一块干净的帕子。
“你手上都是泥土,越擦越脏。用这个,省得脸上伤口发炎,到时候留疤,毁了郡主容貌,北凉可不接这口锅。”
姜弥冷冷“哼”了一声,勉为其难的探出手,抽走那块帕子,小心翼翼擦拭着下巴,“要我说,最好就此面目全非,等到了上京城,我就说殿下抓错了人,死不承认。看你这番费尽心思的假话,还有没有用。”
话说得赌气,宇文长赢低低“啧”道,“确认郡主身份又不全靠容貌,你身上的路引,北凉探查的凭证,只要南晋认了,两国谈判照常能进行。你还是省省吧,保住这张脸,等回了南晋,你还是养尊处优的嘉宁郡主。”
姜弥眉目微挑,他这话里的意思,竟有些不对劲。
回到南晋?
他做这些,假意谈判、刻意拖延、非要迅速赶路——把她送回北凉,难道不是为了“和亲”?
她抬头盯着宇文长赢,原先的怒火压制在心口,面上只剩疑惑:“原来殿下还想过送我回去?我以为那不过是你消遣我的话。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打定主意,要把我带回北凉邀功。至于什么粮草、兵器、边关军营的条件,只是觉着有趣,故意演一出给我看看。好叫我安心听你安排,到时候,车队离开折冲府,纵使我发现蹊跷,也无计可施。”
姜弥把那块脏了的帕子猛地扔给他,越说越气。
“这里面弯弯绕绕,殿下算计得开心吗?看我挣扎,看我自以为是,是不是很好玩。若非你这般欺辱,我怎么可能落到此等境地!就是到了现在,殿下还在说谎。在你眼里,什么能够回家的誓言,只是欺骗我的甜头吗?”
她指向自己,极短地勾起唇角,“然后我这个傻子,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乖乖被你送去北凉,此后再也回不了家。等到了上京城,我还要对着一群朝臣,拍手叫好,夸夸殿下神机妙算,为北凉谋到和亲的好处?”
“你——”
“我什么?”姜弥打断他的话,刚才那番肺腑之言,全都出自本心。这些年,她早就想这么干了,谁乐意看宇文长赢那张脸!
“我说话太难听,殿下觉着冒犯了?”
她又哑哑笑了一声,短促刺耳。
宇文长赢一时间愣住了,从未有人这般和他说话。
穆皇后有时会训斥他,却也不像姜弥如此,每句话里都带钩子,恨不得一下一下刮着他的脸面。
“姜弥。”他忽而唤了她的名字,两步走至她面前,“你这个人是不是听不懂话,好歹不分?”他咬牙切齿,虎口的牙痕仍在发疼,莫名又热又痒。
他明明说的是送她回家,诚然,原先谈判的情形有了变化,但他何时说要她和亲了?她脑子里到底塞的是什么!
宇文长赢深吸一口气,面色沉静,线条绷得极紧,眉宇间戾气加重。
他想着好好和她解释,忍不住再往前探身。
姜弥却像是应激似的,忙不迭退后,肩膀撞在树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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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来不及反应,眼睛梭巡四周,忽而弯腰快速拔出扎在地里的箭矢,挥舞着挡住他。
“你别过来!”
她不愿意和他辩解,脖颈处还有些发烫。虽彻底宣泄了一番,但对于宇文长赢的恐慌,就像刻在骨子里似的。
濒死前的那句冷言冷语又滑过脑海。
她蓦地缩了下肩膀,箭矢握得更紧,就差一点扎到宇文长赢眼睛上。
宇文长赢往后躲开,一脚踩塌了蒺藜,不少苍耳顺势粘在靴子上,让他脚步受限。
只是面前的姜弥,仿佛受惊的小兽,举着那支毫无杀伤力的箭矢,正孤注一掷的警惕。
那样子,滑稽古怪,却有不容小觑的爆发力。
和少时的他何其相像。
宇文长赢盯着她,倏忽,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姜弥被激怒,语调提高,那支箭矢往前送了送。
宇文长赢单手搭住箭支,只用了几分力,瞬间就把箭矢掐断了。
他随手一扔,不管姜弥反应,直接将她堵在树干之间。
“羽箭易折,拿着它对付我?”
宇文长赢踢开姜弥身旁另一根箭矢,“如同鸡毛当令箭,郡主自己觉得,好不好笑?”
姜弥被他这么一提,整个人瞪着他,心里那股火气越烧越浓。
可对上他漫不经心的眸子,她突然失去争辩的力气,不管不顾往下滑了滑,坐在树根边。
“你爱笑就笑吧。”她语调萎靡,“反正已经落到你手上,做什么都没用了。”
宇文长赢眼睫颤动,未曾料到姜弥会突然收起浑身的刺,仿佛对未来没什么眷恋,生气全无。
他心头一跳,想也没想就蹲下来,“别说丧气话。”
姜弥抱住膝盖,懒懒望着他,“你又想找什么借口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
宇文长赢着急道,眉间蹙起,蓦地叹了口气,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初衷,耐心解释,“我不愿你同北凉和亲,这是真话。送你回家,也是真话。你之前明明聪明得很,把北凉局势剖析得一清二楚,怎么此刻着相了。”
他挪了挪脚步,能更好和姜弥对视,“若是两国和亲,主导此事的必定是我母亲,穆家权势壮大,我能从中取得什么好处。反倒是换些岁贡粮草,对我来说,兵强马壮,岂不更好。”
姜弥凝望着他,已经分不清这几句哪里是真心的,哪里是假的。
她不想惴惴不安,去猜宇文长赢的心思,开门见山道:“你现在说得好听。既然说从未骗我,那为何两日一停,疾行赶路。我兄长不是已经答应你的条件?肃苍还来传话,说当夜便会将我们放回去。可你承诺的事,哪一件做到了?”
“太子殿下,我没心情陪你玩这些把戏。”
她往后一靠,肩膀抵着树根,面色惨淡。
宇文长赢单膝跪地,手掌撑在树旁,斜身靠近。远远看去,就像他突然拢住了姜弥。
他压低语气,里头藏着莫名的悔恨和失措,“我并非毁诺。实是消息走漏,你兄长——”
宇文长赢顿了顿,极难开口:“怕是没收到信笺。”
“你说什么?”
姜弥坐直了身体,怔怔盯着他,脑袋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