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南冠北雁 > 18. 第十八章
    来到北凉后,姜弥终于安安稳稳睡了一个好觉。

    梦里不再有前世濒死的体验,只剩下家乡的南曲调子。

    少时,母亲总喜欢哼来哄她入睡,经历了十年和重来一世的时光,这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歌谣,环绕在她耳边,慢悠悠的,像最甜美的摇篮曲,唤醒里她。

    姜弥睁开眼,天光依旧,但屋内陈设有了些不同。

    案几上摆着一碗清粥,配几道少见的小食,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桃花酥。

    她在都督府的事务,大部分都是由穆婉君安排的。前几日虽没有短吃短喝,但都要赤芍亲自去厨房问领。

    今日这样丰盛的架势,倒有些意外。

    难道这就是和宇文长赢做交易后的好处?

    门外,隐约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赤芍清脆的嗓子响起:“你轻点,这里面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你这般笨手笨脚,要是箱子摔坏了,木屑勾丝,那整块缎子都废了。”

    像是在吩咐什么人。

    姜弥满心疑惑,微微打开门。

    院落里堆满了好几个箱子,全都大敞着,赤芍站在最中间,手指时不时指点着那几个小厮,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

    她似乎有些嫌弃,不住打量箱子内的情况,语气不善:“还有这个,要放在最左边的箱笼,那是汝窑瓷器,不能和金银首饰放在一起,会刮花的。”

    瓷器?

    姜弥愣了愣,旋即仔细看着那些箱子。

    通体褚红,选用了上好的木头打造,形制和花纹,都是南晋皇室的规制。

    这是她探亲时带的箱笼。

    “姑娘。”

    赤芍一抬头就瞧见姜弥出门,赶紧凑到她跟前,嘴角咧得大大的,却又怕兴奋过头,只好压低声音。

    “这些都是今早肃苍送过来的,说是北凉那位叮嘱,既然交易达成,这些从流寇手里搜来的东西,也一并还给姑娘。他还不至于看得上这点阿堵物。”

    “看不上?”姜弥默然,忽而轻笑,撇了撇嘴,“也是,北凉这位殿下,看上的可不是金银能换来的东西。”

    他要的可是一个未来随时能兑现的承诺。

    若他真连这点蝇头小利都要贪墨,姜弥就看不上了。

    “肃苍过来,就只把箱笼放下?屋里的早食是怎么回事,比前几日丰盛许多,是厨房送来的?”

    姜弥揭过话头,那几箱东西,估计有些早被流寇弄脏过,她并不在意。

    赤芍点点头,又摇头,解释道:“今晨天刚亮,我都还没醒,肃苍就带了人过来,早食也是他一并派人去取的。”

    她好奇地往里头看了一眼,“姑娘用了吗?”

    “还没来得及,就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我还以为咱们要搬家了呢。”

    姜弥开了个玩笑,施施然拉着赤芍进屋,她落座后,随意搅动着调羹。

    赤芍笑眯眯俯下身,和姜弥对视,充满惊喜道:“咱们就是要搬家了呀。”

    她特意卖了关子,姜弥略显困惑地望着她。

    “咳。”她清了清嗓子,悄悄瞥了眼屋外,指尖虚空点了点,“整个都督府,不仅咱们院子里在清点东西,连外头正屋也在收拾。郊外点兵,太子启程的仪仗都备好了。”

    姜弥蹙眉,太子仪仗?

    那岂不是说明宇文长赢要回上京城了?

    他不是答应过要在回京前送她回去,怎的突然动身,难道他反悔了……

    “姑娘。”赤芍仍是那副笑颜,此刻鼓着腮帮子,慢慢抚平她眉宇间的皱纹。

    “你别一副苦大仇深啦,肃苍走之前偷偷嘱咐过。他们此次顶着巡视陪都的名头,又好不容易平了流寇作乱,这些抓来的俘虏在折冲府过过明路,不好光明正大放走。于是想着,趁此次回程,表面上叫咱们也跟着,实则等夜黑风高,让咱们的车队行至小路,偷偷潜回去。”

    姜弥顿了顿,调羹一下又一下碰着碗底。

    北凉局势复杂,宇文长赢此次和她是私下议事,确不好在折冲府内动手。

    万一被人知晓,消息走漏,便不好再有动作。何况他既然决定把女眷都放回去,人数众多,只有假装回程的路上最好操作。

    既然肃苍来传话,那就是说,兄长收到她的信,且同意了这些条件,派人送回字据印记了。

    她本还有些忐忑的心,突然像是吃了颗定心丸。

    眼前的菜色一时间色香味俱全。

    姜弥“嗯”了一声,“他有说何时动身吗?”

    赤芍点点头,朝她碗里夹了一些菜,“午时过后,都督府门口有马车。咱们只要上了马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到了今夜,殿下的人会给我们牵马,引去回赤塘的小路。虽说要走上一段脚程,但……咱们能回家了啊。”

    “谢天谢地。”姜弥喃喃道。

    她从醒来后的所有努力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姑娘多吃些,我看北地的干粮都皱巴巴的,那牛肉干咬都咬不动。估计我们回去的路上,要饿着肚子,眼下多吃些,坐马车更有力气。”

    赤芍劝了一句,看着桌上清粥小菜,本想抱怨几句北凉敷衍,但想着小国物资不丰,就把话咽回去了。

    “你也吃。”

    姜弥让她坐下,这几日逃亡搏命,赤芍和她愈发亲密,两人一同经历了恐惧慌乱,却都撑过来了。

    她咬着桃花酥,微微瞥见日头从树丫处攀升,那一片薄云飘过去,只遮了一瞬,金光便旁若无人洒下来。

    午时很快就到。

    尽管姜弥曾经在北凉生活十年,但她始终惴惴不安,根本没有如此静心去欣赏过北地风景。

    北地的天,空旷到毫无尽头。

    云层被撕得极薄,一缕一缕,如同被揉碎的白絮。

    可打眼望远些,那儿便是一望无际的蓝,半点白都见不到。仿佛有一只大手,强硬隔断成两片天。

    风声呼啸,冷意顺着车帘钻进来。

    赤芍提着汤婆子进来,声音还有些发颤:“之前都督府有地龙烧着,一点不觉冷。怎么一出来,还没走几步,手都快冻僵了。”

    她好奇地嘟囔,“这不都已经三月初春,咱们建安早繁花似锦,这儿还像冬日似的。”

    “此处地势广阔,气候恶劣些。可你若见过六月草原,便知水草丰茂,高高的绿草起伏如波,风吹过,连绵绿浪,就像天地在自由呼吸。”

    姜弥默默诉说,她在行宫的时候,有一回宁王带她去骑马,牧民草场的青草气,蔓延的草木,对她一个从未真切感受过北地风貌的人来说,有着强烈的冲击力。

    那副景象,轻而易举刻进脑海。

    “姑娘说得像见过一样。”赤芍调笑着把汤婆子塞给她,自己搓了搓手呵气,“又是哪本风物志上写的?”

    姜弥浅笑,微微垂眸。

    这支班师回朝的车队,蜿蜒着穿过原野。因着地貌多变,此处的路并不像路,而是一道道被车辙反复压过的痕迹。

    远处的树,偶有一两株,歪斜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地面干硬灰黄,夹杂着碎石和杂草,方圆十里,空无人烟。

    姜弥只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眼神。

    马车内堆着两个小箱笼,里面放着她的路引,还有些随取随用的帕子钗环。宇文长赢考虑得很周到,反正交易已成,留下路引和其他的物什也没什么用,倒不如给她送个顺水人情。

    他们走上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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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见队伍停下歇脚。

    看来,宇文长赢是打算到夜行必要歇息时,再暗中行事。

    她刚刚刻意计算脚程,若在夜间往返小路,估摸要比直接从折冲回赤塘多走两日路。

    两日,或有变数。

    她念头刚起,又自顾自压下去。

    北凉太子给的方便之路,他手底下那群护卫,恐怕会一路盯着,确保她安稳抵达赤塘,这桩交易才算彻底成功。

    许是她习惯各方推测算计,连这时候都无法安心。

    姜弥安慰自己,索性靠在车壁,闭目养神。

    她已经等了如此久,不差这一会了。

    想来宇文长赢堂堂一国之君,做到此等地步,不至于还能反悔。

    心头想通,思绪也不乱转,姜弥迷迷瞪瞪地打盹。

    手间温热,马车摇摇晃晃,外头偶尔有几声飞鸟鸣叫,一切安静下来,正是困倦的时候。

    赤芍双手撑膝,捧着脸发呆,眼皮半阖,似乎也要睡着。

    忽而一阵冷风灌进来,有人撩开帘子,瞧见里面的姜弥,压抑不住地惊呼了一声:“姜姑娘?”

    姜弥蓦地坐直,恍惚瞥见外头的光亮混着一条紫色发带,视线聚集,看清了来人。

    穆婉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穆婉君便上了马车,做到她身侧。

    她面色温柔,眉宇里却藏着一股后怕般的犹豫,上下打量姜弥,又抬手抚了抚她的衣领,仿佛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需要穆婉君来检查状况。

    “穆姑娘怎么知晓我…在此处?”

    姜弥隐晦开口,她说得断断续续,脑海思绪翻腾。

    宇文长赢不是说要暗中放人,那他怎么会先告诉穆婉君她的下落?

    难不成是觉得她们姐妹情深,来做个告别?

    她脑中胡思乱想,穆婉君却踌躇安慰:“你别害怕。那日我知你是一时冲动,才想着翻窗逃跑。可你瞧,殿下带你回来后,一应待遇依旧如昨,不曾更改。此番启程回京,还不忘将你带在身边。”

    她一点点揉碎了说着,苦口婆心,就如同姜弥真是为着什么想不开。

    “他身边除了我,再无旁人。等到了上京,禀明皇后娘娘,自然会给你安排去处。”

    穆婉君已然设想到日后,语气里藏着哄诱,“东宫内,如何相处都好。若姜姑娘习惯南晋风物,便叫小厨房备着,平日关起门来,想过什么节日都成。只有一桩,别再和殿下怄气。”

    姜弥懵懵地望着她,耳边嗡鸣,缓了半刻才道:“可是殿下唤你来的?”

    她这句话说得陡峭,尾音提高,像是一下子清醒过来。

    穆婉君手指不住抖了抖,似有疑惑,迟疑道:“并非殿下唤我。只是我听底下士兵提起姜姑娘,想到前几日的事。你突然就跳窗逃走,那些侍卫追得厉害,我怕、我怕姑娘再想不开,才来看你。”

    她叹了口气,手掌盖住姜弥的手。

    “此去上京,路程紧急,又不给人歇息。殿下吩咐,两日一停,夜间照行。我猜姜姑娘未走过这样的路,便想来知会一声,免得你一时不习惯,身体撑不住。”

    姜弥指尖发冷,像没听清楚般,低声重复:“两日一停,夜间照行。”

    声音极轻。

    她整个人倏忽定住,心口慢慢收紧,一寸一寸,勒得发闷。今日急匆匆的情况,再度浮现眼前,箱笼、马车、提前知会……原来,原来都是拖延之计。

    宇文长赢,根本没打算履约。

    什么交易字据,都是虚晃一招。

    他从头到尾的目的,便是强行带她北上回京!

    那试探的“和亲”条件——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