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山持续了四日,依旧不见姜弥影踪,就连同她相关的消息,折冲府的商队也没传出半分。
府吏间风声鹤唳,每个人都像提着脑袋似的上职,已有不少官员私下议论:嘉宁郡主或许早被流寇掳走,死在那场由北凉动手的剿匪里。
尸骨无存。
他们便是这样想的。
姜璨背着手,站在城墙眺望。
这里的山脉连绵广阔,一条明晰的土路将南晋和北凉隔开。左侧是茂密森林,盖住了纵横交错的小路。
即使他想翻遍山川,找寻妹妹下落,南晋的兵力也伸不到那里。
从一开始知晓妹妹仪仗出事,到相信姜弥也许仍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只是底下人办事不力,还未找到,再到得了姜弥流落北凉的猜测,他始终还抱有希望。
可眼下,这飘零的希望,随着杳无音信,逐渐无望。
小妹……
姜璨另一只手撑在城垛上,不自觉攥紧成拳。
自十八离家,戍边多年,他对小妹的印象,停留在她豆蔻之年,就这么一直在脑海里翻涌,每当站前迎敌,写下绝笔信,那样鲜活的模样就不断反复回忆。
母亲也只是想小妹再嫁人前能够团圆一次。
为什么就遇到了流寇?
难道老天就如此对待姜家?
他心里有着满腔愤懑,最终都化成叹息。
几日前,快马加鞭送去京城的信有了回复,母亲已进宫面圣,但此事若涉及北凉,事关重大,陛下也不敢无据妄动,只好让姜璨利用有限人手,先去北凉打探,万不可暴露身份。
其他事宜,仍需同众肱股之臣商议。
呵,一群酸腐儒生,能商议出什么来?
不就是在金銮殿吵来吵去,那些言官满口仁义道德,国本为重,除非北凉直接递话说郡主在他们手上,他们定是死不认账,绝不准许坠了南晋大国的面子。
可那是他妹妹的命。
“再等下去,越拖越久,必定拖出祸事来。”姜璨低语,边关的风吞没了尾音,一直离得远远的,贴在另一头城垛处的青袍小官,猛地打了个寒战。
姜璨朗声:“传令下去——”
“世子!”
青袍小吏抖着声音打断了他,就差没跪下来求他了。
“那画像是郡主幼时面貌,刚贴了没几日,一时无人认出,岂非寻常。”
小吏急中生智,将这套宽慰过百遍的说辞搬出来,“商队得探查的信,也就区区三日,就算是找到了郡主,一来一回,也要些时辰。届时,他们传信要找帮手,世子一动,可不是毁了郡主回来的希望?”
这套话,姜璨听了不下百遍。
如今官吏翻来覆去继续念叨,他连看都不看,笃定吩咐:“传令烽火营,着二十人精锐,夜袭折冲,我定要把郡主找出来。”
“不可啊!世子!”
青袍小吏向前一扑,抱住姜璨大腿。一想到真让世子鲁莽行事,北凉倒过头攻打赤塘,万一一个不小心,连世子也折在北凉,那他、赤塘百姓,哪里还有命活?
他哭天喊地,就是不让姜璨走。
姜璨深吸口气,狠下心用力拔脚,试图挣脱钳制。
忽而一声嘹亮哨声自城门外响起。
“噤声。”
姜璨耳朵微动,赶紧让小吏住嘴,那哭哭啼啼一停,哨声更显清晰。
他反身倚在城垛,探出去瞧。
密林中,一骑快马正沿着复杂的小路飞踏而来,身上似乎盖着一面显眼旗帜,以褐为底,上绣金色凤纹——是母亲商号里的人。
早前便已互通有无,若有姜弥行踪,以哨声为引。
姜璨瞬间面露喜色,也顾不上小吏还踯躅地拉他大腿,抬脚就走,语气中的急切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的旅人。
“快!开中门,有郡主消息了!”
他跑得极快,仿佛那快马带来的,是这世上唯一的解药。
日头下落,北凉的天光收得极晚,天穹泛着浅浅的白,像是书画宣纸上落下的墨迹,在慢慢延伸,不知下一瞬,会流到何处。
姜弥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到院子。
信交出去了,宇文长赢提出的每个条件,都在能接受的边缘试探,但她没什么别的法子,只能在信里和兄长提了自己的处境。
南晋如今还未陷入国力空虚的情况,若能速战速决,也许过几日,不,明晚?
她就能回去了。
曾经期盼十年的结果,第一次,这么明晃晃地摊在眼前。
她的紧绷终于散去,有些脱力地靠着廊檐。如果从前,她也有豁出去的勇气,是不是也会不一样呢。
那迷迷糊糊的北凉生活,改变了她太多,连此刻,姜弥都还有梦境的错觉。
她抬起手,在脸颊处捏了捏。
“好疼。”
姜弥捂着脸,蓦地笑了,那笑灿烂,扯着整张脸更疼,却越笑越开,低低的啜泣从嘴边滑出来,她忍不住用手盖住脸,任由泪水沾湿肌肤。
很快,很快的。
姜弥反复念叨,院落外脚步声渐进。
“姑娘!”赤芍像一只小鸟般跑进来,门都来不及关,直直蹲在姜弥下首,又激动又不敢置信,“咱们是不是要回南晋了?”
“你也知道了?”
姜弥略怔,她和宇文长赢达成交易,也就半日,这就吩咐下去?
连赤芍都知道了?
而且……她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握着她的手打量,“他们不是抓了你,怎么放你出来的,可有受伤?”
赤芍顾不及说自己的情况,拍着胸口顺气,一句话赶着一句道:“哎呀,那个太子身边的护卫,叫肃苍的,他把我们关在地牢,刚刚全都放了。我在地牢附近,看到北凉军架着好几辆囚车,再把我们仪仗里的女眷往里头赶。”
她说得此处,眼睛瞪得大大,似乎有些后怕,“我还以为是要让她们上刑场,结果那个肃苍告诉我,咳咳。”
她摆起架势,学着肃苍吊儿郎当的语气,“殿下仁慈,准许无辜百姓回乡,小娘子,你同她们也是一样的,回去照顾好你家姑娘,就等着一起回乡吧。”
姜弥眼巴巴盯着她,仿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缓缓道:“他真是这般告诉你?”
赤芍晃了晃头,自得道:“真的,我一个字都没落。”
她挪了两步,趴在姜弥膝头,“一听到回乡,我耳朵竖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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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了。那些女眷各个衣衫整齐,面色平静,送她上车的军爷可规矩,又不拉又不扯,还有人在下头垫凳子呢。”
这番作风,倒不像宇文长赢。
姜弥转念一想,她都同意他提出的所有条件,虽然你来我往的还了一些,但都是难得的资源,宇文长赢做出放眷归乡的举动,也合理了。
毕竟最好的马上就能拿到手,何必计较这些小事。
也好,她本来还在担心,万一她和赤芍回去,北凉军为难这些女眷怎么办,想找个机会和宇文长赢提一嘴。
他倒是料事如神,暗暗就将事情安排了。
“那赵掌柜呢,北凉也放他走了?”
姜弥握住赤芍的手,她的手指发凉,下意识往后缩。
赤芍不愿给她瞧见掌心的伤,“应当放了。我急着回来告诉姑娘,但听肃苍的意思,定然是都放了。”
“你这手怎么回事?”
姜弥按住她的掌心,扳开她的手指,细细察看,“像是擦伤,可是那些军士言行无状,欺负你了?”
赤芍飞快摇头,颇有些尴尬道:“不是不是。”
她讪讪笑了两下,“是我和,和仪仗里的人打架了。”
“啊?”这回换姜弥诧异,赤芍和打架两个字根本扯不上关系。
赤芍叹了口气,另一只手盖住伤口,不好意思道:“之前北凉太子问话,她们不是想告状嘛,被我捂住了嘴,怕是心里有气。这次关在一块,她们担心送命,哭哭啼啼的,嘴里还不干不净,说什么都是郡主晦气。”
她偷偷看了一眼姜弥神色,继而道,“我气不过去,和她们拌了嘴,拉拉扯扯就打起来了。”
她拍了拍胸脯,“不过姑娘放心,我以一敌百,把她们头发都薅了几根呢。”
“扑哧。”姜弥蓦地笑起来,泪花浮在眼角。她默不作声擦掉,摸了摸赤芍的伤口,“真是多谢你替我出头,等回南晋,一定叫小厨房日日给你□□吃的酥酪。”
“真的吗?”赤芍雀跃道,“那我可以要多放牛乳,嗯……再加点山楂,还有,还有……”
“都给都给。”
姜弥连忙应道,两人笑作一团。
闲话说完后,气氛逐渐安静,天穹收尽最后一丝光。
赤芍从屋子里点了烛,搁在廊檐旁,坐在台阶上,撑着下巴看天。
“这北地冷嗖嗖的,天倒是极高,姑娘,你看那颗星子,比南晋瞧见的亮多了。”
她指了指空中高悬的星辰,如此广阔的天幕,和南晋见过的完全不同。
姜弥早已看过十年,刚开始的新奇也落为习惯。
今日心态不同,看到的也不同。
“很漂亮。”
她靠着栏杆,眯起眼睛数星星,“可我还是喜欢建安的天,这个时辰,秦楼灯火通明,街市花灯密布,茶肆食肆络绎不绝。热闹的不像夜间,北凉太安静了,安静地我有些害怕。”
赤芍扯了扯她的袖子,仰起头,眼睛亮如星子,“不怕,我们马上就回家。以后,我会陪着姑娘,逛遍建安的铺子,姑娘想去哪就去哪。”
姜弥愣愣望着她,仿佛被她话里的景象吸引,重重点头。
“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