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梦!”
姜弥脱口而出,胸中急促地烧着一把火。她狠狠瞪着宇文长赢,那两个字如同扎在心上的利刃,把她带回了十年漫长的岁月里。
失望、等待、濒死,全都是因为留在北凉,不得已被他们摆布,接受和亲。
曾经、曾经的她……
她的母亲是长公主,父兄疼爱,连婚约都是由母亲千挑万选的探花郎。她只是想在成婚前,和常年戍边的兄长团聚,说两句体己话。
偏偏就是如此不巧,遇到流寇,又偏偏没死成,被抓去北凉。
就这么耗费了一生。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再走老路。
和亲?
亏宇文长赢说得出口。
姜弥胃中翻涌,牵扯的心口发疼,刚才的语气有些冲了,可她不想再迂回婉转,便强硬道:“太子殿下一开口,就牵涉两国国本,这也算诚意吗?和亲这件事,断不可能。”
“郡主不先试试,就一口回绝,草率了些吧?”
宇文长赢慢条斯理,往前走了一步,看她那副差点要晕过去的样子,竟莫名觉着有趣。
姜弥暗自腹诽,这也是能试试的?怎么试?先嫁给他吗?
呸!
何况她早就试过了,根本就是受罪。
“我劝殿下最好别再提此事。”姜弥冷冷瞪他,缓了几口气,“我们之间的交易,仅限你和长公主府,这等大事,就算你提了,北凉真正掌权的人,怕也不会轻易同意。”
她特意点了穆皇后。
宇文长赢神色不明,隐约有些不爽。
果然,一提到穆皇后,他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敢怒不敢言。
姜弥拢了拢袖口,尽量把嗓子里的苦意压下去,慢慢道:“退一步说,我与殿下并无情意,能在此谈话,不过是机缘巧合。你为你的利益,我为我的自由,就算真的和亲,恐怕也是一对怨侣。既如此,南晋的好处,殿下也借不上几分。还不如想想,眼前最能抓住的东西。”
她看似苦口婆心,但言语里,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她不想留在北凉。
宇文长赢略微颔首,状若无意地笑了笑,忽而口风倒转:“郡主不愿意,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他反倒轻飘飘把话题揭过了,重新拿起墨块磨着。
“那我们就来谈谈退而求其次的条件。”
姜弥一怔,被他简单退却的姿态惊到。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立时想通。
这家伙,刚刚就在试探她的底线,明知她不可能答应和亲,故意提起,显得之后再提的要求,都不会过分。
她颇为自己上当气恼,可更觉得,宇文长赢有备而来,且现下落了下乘,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那我洗耳恭听。”她没好气答道。
宇文长赢从兵书里抽出一张舆图,上头用朱砂画了一条边防沿线,将南晋、北凉、西魏的边关连了起来,圈出了最北边的玉泉城。
那里是南晋和北凉最西边衔接的一座城池,姜弥隐约听父亲提起过,镇守那里的将士,曾经在父亲营中待过,和兄长是一起练武鏖战的好兄弟。
宇文长赢该不会又想要城池吧?
姜弥心提了起来。
“郡主安心,我不要这座城。”宇文长赢似笑非笑,仿若看透她所想,指尖点在小字上,微微划了个虚圈,“此处于北凉西边接壤,城防严谨,我要来也没什么用。但有一件事,郡主倒是能做到。”
“何事?”姜弥道。
宇文长赢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我要南晋承诺,有朝一日,我与定国公兵戈相向,玉泉边防,必出兵助我。”
他说得坦荡,目光死死盯紧姜弥,那里面的情绪,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筹谋。
“不可能。”姜弥下意识拒绝。
宇文长赢挑眉:“这也不可?”
他仿佛没耐心,搁下墨块,直接抱着胳膊凑近姜弥,气息倾轧:“那郡主还准备谈什么?谈明日吃什么,还是谈你准备在北凉活几日?”
姜弥背脊发凉,对方语气里的不屑,刺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看向宇文长赢:“你想要边防调兵助你,本就是痴心妄想。玉泉乃是重镇,不仅仅要防备你那个舅舅的一举一动,还要担心西域作乱的小国。哪来兵给你用。”
她试图用分析说服,“再者,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和定国公开战,要是你们时不时打上一场,分不下胜负,难道要南晋一直出兵相助吗?三番五次,别说助战,就是南晋自己,也要被拖死。”
宇文长赢忽而按了按眉心,对于面前这位郡主的未雨绸缪,竟有些佩服。
他索性打断姜弥即将冒出的各种猜测,直接道:“一次。”
他伸出手指,在姜弥面前晃了晃,“只一次,借玉泉城一营兵马,名不入册。只需要南晋给我个能调动的凭据,这要求,总不过分了吧。”
姜弥若有所思,终于点头:“若只是一次借兵,不走官面,倒还说得过去。”
前世的记忆里,宇文长赢和定国公,似乎从来没有到兵戈相向的情况。毕竟,北凉那位缠绵病榻的皇帝,意外地能活,面前这位太子殿下,住了十年东宫,半点变化没有。
这个承诺,也不见得能实现。
“和郡主做生意,还真够‘痛快’。”宇文长赢笑了笑,似是而非发泄了一下。
姜弥淡淡“哼”了声,觑着他,“殿下不知道我们南晋做生意,向来习惯先谈明白条件,再做决定吗?”
“那…”宇文长赢用笔蘸墨,稳稳递到她面前,“这笔交易,郡主亲自落契?”
姜弥接过笔,跨步绕过案几,落座后,抬眸望他:“你只有这个要求,没别的?”
她这副怀疑的模样,倒戳中了宇文长赢的佯装,他轻咳着侧过头,语气镇定,颇为自得道:“自然还有些小条件。”
她就知道。
姜弥了然于心,镇纸压好宣纸,提笔道:“你说,我写。”
宇文长赢松快下来,接着倚在屏风上,他一身藏青金纹翻领袍,整个人和屏风的山水融为一体,声音像是天外传来的,悠悠荡荡。
“听闻长公主名下商号众多。”宇文长赢琢磨着,“我要商路三成分红,五年为期。”
“三年。”姜弥落笔。
“行。”
宇文长赢又道:“每逢冬月,由黑市送来半年粮草。”
“三个月,半年太多了,南晋军的粮草都不够。”
“……也行。”
宇文长赢咬牙切齿。
姜弥笔锋秀气,已经写下,她顿了顿,又问,“没了?”
“兵器数百。”宇文长赢笃定,“不能再少。”
姜弥没再反驳,匆匆写完纸面。
她等着墨迹干透,“殿下不必这么看着我。这些条件,对于一个小国来说,无异于如虎添翼,更何况是您一个人,如此多的军需,早就抵上你被定国公要去的亲兵了。”
宇文长赢自然知晓这笔交易的好处,将来若是穆家势大,借着南晋,他可以稳当压制,头顶上那个摄政的剑柄,也早晚被他挪开。
“那我还真该多谢那些流寇。”
宇文长赢虚虚朝她拱手,“要是没有他们,我也等不到嘉宁郡主,白给我送来这么多好处。”
姜弥敷衍地扯出假笑,眼底充满嘲讽。
“只要殿下信守承诺,等契约落成,送我离开北地。今日之事,我会烂在肚子里,必不会搅了你的大业。”
她本不在意北凉的政权纷争,要是真有办法,她最好从没遇见过他。
这样,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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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南晋无忧无虑的嘉宁郡主,也不用绞尽脑汁求生。
宇文长赢将那张写满条件的字据扫视一遍,又翻出一张白纸,仿佛善解人意道:“劳烦郡主,再写一封给你兄长的家书。”他神色平和,“你失踪三四日,赤塘怕是乱成一团,仅有字据,只怕作不得数。”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姜弥“嗯”了一声,笔尖沾满墨汁,却不知该从何写起。
她很想兄长,恨不得扑进他怀里,把这几日受的委屈都发泄出来,好好地骂一场。可真到了白纸黑字,她突而写不出来了,思绪凝结着难以言说的曲折。
就算全写上去,也不过是徒增兄长烦恼。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姜弥思绪。
宇文长赢略微不满地转身,却见肃苍蹑手蹑脚捧着一盘桃花酥进来。他飞快地走近,“啪”地搁在案几上,看都没看宇文长赢,低着头溜出去了。
桃花酥表面还浮着热气,应当是临时找厨房做的。北地难生桃花,这糕点瞧着粉嫩,却闻不到花香,估计是用别的同色食材代替。可对于姜弥来说,什么都行,她只想填饱胃中空虚。
“你吩咐肃苍的?”宇文长赢垂眸盯着桃花酥,语气里有一丝好奇。
姜弥捻了一块,另一只手刚写了“兄长亲启”四字,“殿下贵人多忘事。昨夜只顾着拉我看篝火,连吃食都不曾备齐。今早又唤我议事,我岂敢怠慢,自然紧赶慢赶来了。路上一口水都没喝,吩咐你的侍卫拿些糕点,总不冒犯吧。”
她咬了咬,酥皮柔软,在舌尖蓦地化开,甜丝丝的。虽然和南晋的桃花酥两模两样,但味道还不错。
见宇文长赢还在看她,姜弥疑惑道:“殿下总不至于要我饿死,那这字据家书还有什么写的必要?”
宇文长赢突觉心口闷闷地,被她呛得有些无奈,抽身而起。
“郡主慢慢享用。”他低声道,“我就等在门口,郡主什么时候写完,吩咐一声就好。”
他哑然勾唇,从姜弥面前,刻意拿走一块桃花酥。
“这是我的!”姜弥下意识护着。
宇文长赢没理,转身就走,还补了一句:“都督府厨房做的,就是我的。”
尾音里还带着几分揶揄。
姜弥愤愤放下笔,愣了半晌。
小气鬼。
她一边腹诽,一边又提笔写起来。
门外,宇文长赢靠坐在廊檐下,闭目养神,那块桃花酥他咬了两口,太甜,已经搁在旁边,被太阳晒得发干。
肃苍扑在旁边石桌上,时不时抛下骰子,玩着他新搞来的双陆棋。
他抬了头看了看屋子,朗声问道:“郡主好了没?”
宇文长赢动了动肩膀,往里翻了个身。
“噔”,又是两个骰子落下,肃苍把棋往前推了推,等得有些不耐烦。
门开了,一封信被递出来。
姜弥又关上门,一句话都没说。
宇文长赢猜她肯定还没吃完桃花酥,又不想被他们瞧见她吃东西的模样。
还真是南晋闺阁女子的娇气。
肃苍三步并作两步,把玩着信,到宇文长赢跟前,就大咧咧打开信封,细细准备看一看。
“不必看。”宇文长赢眼睛都没抬,仿佛知晓肃苍下一步动作,解释道,“她既然敢递出来,里面写的,也就是家常闲话,你还指望找到暗号?”
“谁知道他们南晋人,会不会在里面说殿下坏话。”
肃苍嘴上这么说,手里却迅速恢复原样,把信封往腰间一搁,认命般问道:“我去送?”
宇文长赢喉间咕哝,微微睁开眼,目光越过院落,摇了摇头。
“送去地牢。”
他顿了顿,隐含笑意。
“让她兄长的人亲自送回去,这才叫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