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长赢。
他身子挺拔,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在风声萧萧的夜里,如同鬼魅伸出的白骨。
姜弥心间发颤,下意识攥紧袖口,她的目光从洒了一地的干草,落到赵掌柜大张的惊恐眼神。
还是被发现了吗?
为什么!
姜弥自问把所有能预防的手段都做了,她知道宇文长赢疑心重,知道他擅长计谋,知道他提前部署了隐秘人手。
可每一样,她都考虑到,为什么还差一点。
她看着那根阻拦的横木,此刻被肃苍踩在脚下,他一只手还扶着赤芍的胳膊,似乎是怕她哭出来影响谈话,另一只手则捂住她的嘴巴,面上一副漫不经心。
原来她自以为的顺利,只不过是宇文长赢早就算计好的一环?
姜弥自嘲,缓慢探出手,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狠狠拍开了他的指节。
她垂眸,微微调整身姿,挥去衣裙上的干草,渐渐站起来。
“殿下神机妙算,在此处守株待兔,怕就是为了这一刻吧?”姜弥语气不善,喉咙口冷哼,眼神瞥过他僵住的手,“输赢已有定论,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宇文长赢眉头微挑,歪着头打量他那只手,指腹沾了一些草叶,粗糙感顺着肌肤蔓上来。
他哑然般摇了摇头,不在意握拳,全盘接住姜弥话语里的刺头。
“姜姑娘也别妄自菲薄嘛。”
他压低了点声音,指点江山道,“调换衣衫,兵分两路,引出我潜伏的人手,这桩桩件件,可谓是机敏之策。”
提到这些方法,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是挂在天空的星子,闪烁着姜弥看不懂的欣赏。
“其实,我差点中了计。”
宇文长赢坦荡承认,他带来折冲府的人手不多,对姜弥的身形并不熟悉,恰逢焚火会,人流众多,被她虚晃一招,还真是混乱了好一阵。
姜弥面色稍缓,心头的气恼还没消去,冷冷开口:“父兄戍边行军多年,我耳濡目染,至少还是读得懂几本兵法的。可这些,在你眼里,怕是雕虫小技。”
她默了一瞬,忽而又道,“殿下同我说这些,是在炫耀你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吗?”
宇文长赢被噎了一下,敛眉低笑,似乎没想到姜弥会如此回答。
“我只是许久不曾遇到像姑娘这般的对手,一时兴起。”他说得真心实意,眼底却掠过狡黠,那股少年意气的骄傲忽而冒出来,“你就不想知道,你输在哪里?”
姜弥狐疑地望着他,抛开立场,宇文长赢有个好皮相,不同于南晋书生风骨,更像是一种在山野大川磨炼过的随行自在,即使线条干净,也有股淡极生艳的锐利感。
她从前就不喜欢这一点,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同床却不言语的夫妻。
在长久岁月中,她刻意不去仔细记他,使得那张脸逐渐模糊。
如今打眼细瞧,姜弥忽而记起,宇文长赢也就刚过弱冠,骨子里的少年气息竟还没褪干净,颇有赢了比赛后藏不住骄傲的气势。
她被勾起好奇心,顺势问道:“那请殿下指教,我到底输在哪了?”
“你事事算准,唯独……”
宇文长赢退后一步,指节屈起,放在唇边轻轻吹响,空中传来嘹亮的鹰唳,在黑黢黢的色彩里掠影浮动,慢慢的,慢慢的,愈来愈近。
姜弥面前冒起阵风,恍惚间,一只通体灰黑的鹰隼稳稳落在宇文长赢的小臂上,它歪着脖子,和她打了个照面。
“算漏了它。”
宇文长赢安抚般摸了摸小隼,“这些都是军中豢养的鹰隼,平日只负责侦察动静,用在追查姜姑娘的行踪上,可谓是如虎添翼。”
他如同说书人,娓娓道来,“这只小隼最擅长在夜间分辨气味,你今日换下的衣衫,它早已认出。看它在何处盘旋,我便知晓,姜姑娘跑到哪了。”
他眸中星光大盛,“此处连关防簿都未记载,颇费了我一番功夫。姜姑娘能想到这一层,已是聪明绝顶。”
聪明绝顶?
这家伙又变着法子讽刺她呢?
姜弥懒得搭理,咬牙切齿道:“是啊,我算到地上走的,忘了算天上飞的了。你们北凉,还真是什么都养得活,养得好。”
她不想再和宇文长赢耗费心神,既然逃跑失败,那就愿赌服输。
“既如此,说说你的条件。”姜弥拢了拢领口,方才行事匆忙,只换了一件单薄翻领袍,在荒草地里,到底有些发冷。
“我们开诚布公,早些定下交易,也省得多费口舌。”
宇文长赢松开手臂,鹰隼乖巧振翅飞天,在树林顶部盘旋。
“此事——”他目光越过姜弥,城郭远处,隐约能望见浅亮光芒,“倒也不急。”
方才不还说好好谈交易,现在又不急了?
姜弥腹诽,吃不准他葫芦里又再卖什么药。心里还有些被戏耍的不爽,只能冷言道:“殿下若反悔,最好尽早让我知晓。届时,两国谈判,我也好和家中透个底。说不准,我还能替殿下美言几句,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她扫过仍被护卫压着的赵掌柜等人,默默踌躇,不知宇文长赢会不会直接灭口。
他们仅仅奉兄长命令搜查,一心想送她回去,要是糟了毒手,她心里过意不去。
这件事,她不愿再卷进更多人了。
正欲开口,宇文长赢却朝肃苍打了个手势。
肃苍不知从哪摸来了一件斗篷,递到宇文长赢手中。
他语气兴奋,仿佛期待的事马上成真,雀跃道:“殿下,我打听过了,从这儿往回十里,靠近坊市的地方,有最大的篝火燃放,听说还有赛马划酒,咱们要再晚些,就赶不上这热闹了。”
姜弥顿了顿,还未从肃苍的话里明白过来,斗篷便倏忽坠在她肩膀上。
宇文长赢轻飘飘地把系带撩到身前,熟练地打了个结,“夜里风凉,郡主可别熬出风寒,到时候,误了两国机要,得不偿失。”
他只浅浅碰了下歪了的肩线,斗篷的重量直接盖住了姜弥,让她动弹不得,仿佛稍微眨眼,就要碰到宇文长赢的脖颈。
她蓦地退后,胸前系带突兀地被拉开,一头牵在宇文长赢手里,长长的,如同风筝线。
姜弥立刻探手握住,从宇文长赢手里抽走,一边系一边问:“你别岔开话题,谈判和篝火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们北凉,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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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对篝火起誓的说法。”
宇文长赢顿住,指腹竟微微发热。
他只当是风吹久了,人有些迷糊,淡淡应道:“身处北地,此等经历,姜姑娘以后难再有。焚火会是府周牧民最大的节日,既答应让你凑热闹,至少也该见一见吧。”
姜弥低声嘀咕:“我怎么会有心思去看那些……一堆柴火……”
宇文长赢勾了勾唇角,随即压下,仿佛遮掩般转过身,吩咐肃苍将赵掌柜一行人安顿好。
“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姜弥抓准时机询问,她太过紧张,尾音发抖。
“姜姑娘觉得我会怎么处置。”宇文长赢背着手,饶有兴趣侧身,痒意还在指尖,他只能收进袖子,权当错觉。
姜弥看那几个护卫把赵掌柜拉起来,推到荒草后头,心间大动,生怕宇文长赢手起刀落,大开杀戒,强忍着不适镇定道:“你若想交易顺利,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他们是我兄长的人,自然算南晋军籍,真出了差错,我们之间能达成的条件就少一条。”
她挺直脊背,语带威胁:“我相信殿下是个聪明人,定不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宇文长赢好整以暇看她,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胸中一股棋逢对手的冲动燃着,他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多谢姜姑娘提醒,我一定谨记劝告。”
他摊开手,作出请的姿势。
“篝火只燃三次,再不走,就真赶不上最热闹的时候了。”
姜弥和他并肩而行。
她对篝火没什么兴致,但宇文长赢今日的行事作风,却让她捉摸不透。
从前,她一直以为这个人寡言少语,心机颇深。在北凉行宫时,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会去深究他的性格。
可眼下,是因为不在上京城?还是因为他决定接受交易?
反而对她十分和善。
到底谁会在这种时候,还请异国郡主去看篝火会啊?
姜弥暗暗忖度,宇文长赢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叹息,“郡主心思太重,佳节之下,不分国界,下回,你可看不到篝火齐燃的盛景了。”
“我心思重?”
姜弥苦笑,还是那副带刺的警惕,轻轻哼了一声,“我的人,兄长的人,都在你手里。其实,我只是信不过殿下罢了。”
她毫不顾忌,故意朝宇文长赢露出挑衅的眼神。
他们已经走出荒地,两侧小道旁都是商贩,不远处篝火燃放,红通通照彻黑夜,像是掉入了一片业火之海。
孩童举着烟火棒穿过,宇文长赢顺手让肃苍买了一根,送到姜弥手里。
他仿佛没听见那句话,自顾自给她点燃烟花。
“我不轻易许诺,不过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动。”
宇文长赢微微侧过去,任由烟火在顶端绽放,“毕竟,你兄长宁冒两国交恶的可能,也要带你回去,可见,郡主之价,岂止粮草商贾。”
他忽而凑近姜弥,声音虚化在喧嚣中:“留着他们的命,是替我,还有郡主你,谋一场更大的交易。”
姜弥怔在原地,寒意自心底漫上来。
指间星子四溅,一派微小的火树银花,仍在簌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