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焚火会却正举行到热闹处。
长街灯火如昼,人流自四面八方涌向坊市方向,彩棚连片,吆喝声、笑闹声此起彼伏,随着远处传来的击鼓踏歌混成模糊的一片,听得人竟有些昏昏欲睡。
几名护卫站得久了,神色稍显松散。有人倚着木桩,眼神时不时朝棚口瞟去。
虽说女子换衣仔细繁复,但这时辰,好似太长了。
他们到底男女有别,心里就算起了疑问,总不好大喇喇闯进去。
太子殿下只吩咐随行监视保护,又没说真当犯人一样看待。
于是这群护卫,又只能看天看地,数着天穹间明亮的星星耗时间。
北地夜幕广阔,偶有鹰戾传来,隐约能望见几只飞鸟迅速掠过。
穆婉君立在一侧,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姜姑娘还未好?
莫非是那商贩处衣裳众多,挑花眼了?
她暗暗猜测,轻撩衣袍,想靠在棚口问两句。
忽而斜角处传来“咯”的轻响,众人惊诧,齐齐转头。
那儿专门搭了木架,延伸了彩棚的空间,也能挡住些许拥挤人潮。
可现在,一道人影猛地翻出来,顺势推倒木架,发出重重声响。衣角翻飞,动作毫无停顿地跃入人流之中。
她跑得太快,穆婉君瞧见粉影飘扬,下意识喊道:“姜姑娘!”
“人跑了!”
护卫登时反应过来,其中年长之人厉声道:“你们几个,追!”
他手指挥动,点了几个脚程轻快的,他们应声而动,立刻朝姜弥混入的方向冲去。
剩下的人收紧阵势,跟着领头的,直闯彩棚。
他掀开布帘,气势冲冲进去,本想彻底搜查一番,却被这突然连通的小室惊了一跳。
堂堂边关折冲府,一个商贩,居然能搞出明目张胆的障眼法!
这是有预谋的。
“踹开,赶紧彻查!”
得了领头命令,几人直接踹开了门板,刚踏入一步,耳边骤然捕捉到明显动静,通向后街的小门重重合上,因力道太大,弹开了一条缝隙。
同伙?
“追——”
领头不敢犹豫,带着剩下的人推开门,跑进后巷中。
有人循着脚印留下的痕迹动身,领头却突兀停下来。
焚火会人太多,此次逃跑又像是有计划的,光靠他们几个人,怕是追不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银哨,急促吹了几下,忽而有人从左右巷口冒出头。
“传信给殿下,人跑了。”
他略一停顿,语气中带着失策后的懊恼,“有外人接应,我们的人已追上去了。”
他指尖下压,似乎做了个手势,“速去!”
护卫如同鬼魅般四散而去,他也敛神从刚刚姜弥消失的方向追去。
脚步走得太急,直接撞到了堆放在巷旁马厩的箱子,事出紧急,他愤愤踢了一脚,便继续探查去了。
一息,两息……
“姑娘,好像没声。”
赤芍用口型比画,干草和浓重的马粪味,让她实在不敢出声。
姜弥点点头,拨开头顶的乱草,指尖戳进木板,用力探了出来。她望了望四周,两只胳膊搭在箱子边缘,朝马厩后头喊道:“赵掌柜,人都走了!”
赵掌柜从那一堆马草里冒出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赶紧遮住姜弥的身影,掩护道:“郡主这招未免太险,要是他们没信您逃走,把这里搜查一遍,咱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他也是完全没想到,久居京城的大家闺秀,居然能想到这样迂回婉转的办法。
姜弥方才便提到,她一直被拘在都督府,只有这次焚火会,北凉太子派人告诉她可以自由行动。
这本就透出不寻常。
但遇到他确是突发情况。
姜弥便顺水推舟,要他喊来两个探子。互相交换衣裳,一人走侧门吸引注意,另一人则等对方进屋时把他们再引到屋内。
届时跳窗逃跑,兵分两路,护卫担心犯错,定然会将所有人手都调出来应对。
赵掌柜心下隐隐佩服。
不愧是圣上亲封的嘉宁郡主,行事果决,面对北凉太子的势力,也毫不逊色。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姜弥捻着挂在耳边的草根,低低盘算,“那些人监视不到半日,恐怕连我的模样都记不清,我那身衣裳又新又艳,他们自然会看错。只不过,这事瞒不了太久,我们现在就该动身了。”
赵掌柜手脚极快,他捡起掉落的木板,低声道:“好。劳烦郡主和赤芍姑娘暂且委屈一二,先藏身于此。”
他重新给木箱里添了点草料,“这是商队出城的货箱,随车而行,不易惹人怀疑。”
赵掌柜的语气里带上几分期许,“过了城门,出了北地,郡主,便可回家了。”
姜弥神色微动,心尖传来一阵刺痛,忽而攥住木边道:“等等。”
赵掌柜一愣:“怎么了?”
他下意识往后扫视,此处后巷皆是马厩纸扎铺,热闹时分不见人影,难不成还有人留下来监视?
“姑娘,你该不会…不会是怕……”
赤芍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嗫喏着想要宽慰,却被姜弥打断,“城门口,只怕是走不掉。”
她说得笃定,令赵掌柜背脊发凉。
“郡主想到何事了?今日城防多数调去坊市看管,我们人手并不多,这已是最好的机会,若不走城门,这可——”
“不能走那里。”
今日的桩桩件件滑过脑海,姜弥眸色深沉,怕赵掌柜不同意,赶紧剖析道,“我知赵掌柜好意,可这次焚火会,宇文长赢明知城防薄弱,却还敢放我自由行事,必定留有后手。”
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巷口的黑暗,“监视、追查、探子,这些都是烟雾弹。赵掌柜,你想啊,不管我使出什么计划,总有一处是绕不过的。”
“郡主是说城关?”赵掌柜道。
折冲府作为边关重镇,城防部署在太子巡视后,是会迅速交接的。
他有些丧气地甩了甩袖子,竟然忘了这一茬。
“是。”姜弥肯定,“辛苦筹谋,等我出击,哪有守株待兔方便。”
她蓦地轻叹,曾经宁王的只言片语又滑过耳边,很快被她压下去,“眼下城门口,或许守卫森严,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赵掌柜睁大眼睛,嘴角因惊讶迟迟拘挛。明明有一个天大的机会放在眼前,却因为疏忽,不得不错失。想起带信物来的官吏,再瞧着姜弥的坚毅,他突而觉得自己无用。
赤芍懵懵听完姜弥的分析,本有万丈期待,倏忽像被兜头浇了冷水,呆傻地握紧姜弥手臂,“那我们怎么办?就真的走不了吗?”
姜弥身子前倾,指腹磨蹭着粗糙木边,沉吟反问:“折冲府作为陪都,一应城防都如京畿,太子并非常年巡边,那……一定有什么军中管不到的出入口。”
她看向赵掌柜,“这城里,可有什么通往外头的小路,或是废弃闸口,只要是不起眼的,能出去的……”
“有!”
赵掌柜突而高声,又怕惊扰四周,眉宇有种喜色,却不敢太过分,只好缩了缩肩膀,轻声道。
“郡主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城西有一处出皮货的侧闸,平日只放牲口和废料。前阵子,都督府听闻太子巡边,怕影响市容,特意暂封了那里。”
他仿佛找到了办法,越说越激动:“说是封口,实际上就是放了个木栅栏,派官吏看管,那些人老眼昏花,整日中饱私囊,商队有些货物皆是塞钱从那走的。”
这还真是个万无一失的口子。
天高皇帝远,总有军中插手不到的地方。
何况折冲府的都督担心扰了宇文长赢的兴致,定不会把这缺口告诉他。赵掌柜一行人在北凉走商多年,应对几个小吏不成问题。
她的机会来了。
姜弥定了心神,忙不迭靠在木箱,自己已经把干草往身上堆,“那就劳烦赵掌柜,我们就走那条路。”
赤芍一见事情有了转机,破涕为笑,跟着姜弥就把自己搞成一只小花猫。
她紧紧依偎着姜弥,等着赵掌柜盖上木板,黑暗逐渐吞噬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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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我们是真的要回家了吧?”极哑的疑问。
姜弥非常轻的“嗯”了一声,手掌藏在干草堆里,摩挲着和赤芍相握,心间随着木车轮咯吱咯吱的声音颤动。
这条路并不算长,但对姜弥,度日如年。
她们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即使木箱透了一丝光,那也是虚无的,封闭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仅有耳朵能捕捉些许动静。就这么互相依偎着等待,身体随着木车微微摆动,呼吸却不敢太过张扬。
城西下口设在背阴处,地面被车辙碾得黏腻。木栅半掩,外头零零散散拴着几头瘦牛,荒草有半人高,混着粪便气味,十分冲鼻。
守闸的是个老吏,歪坐在矮凳上,长枪抱在胸口,头一点一点撞着枪缘。
酒壶滚落在脚边,酒水洒得满地都是,旁边还放着啃了一半的烧鸡。
木车停下。
姜弥屏息凝神,不由自主靠近边缘。
老吏惊醒,眯着眼抬头,声音含混不清:“谁家的?这,这口子,夜里不放人。”
他有些被搅了清梦的不悦,懒散地起身。
赵掌柜闻言,殷勤上前,“官爷见谅,东边商户的马草前日就断了,后头还有几车货压着,再不送出去,这几匹牲口就得活活饿死。”
他从袖口摸出一袋碎银,悄然递过去。
老吏眼皮掀动,酒意转醒,手掌狠狠摸了摸那钱袋子,掂了掂,忽而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含糊哼道:“你们这些走货的,就不会挑时候。”
嘴上这么说着,人却伸手去推木栅。
横木被推开时,发出一阵粗哑的摩擦,在夜里格外刺耳。
姜弥心跳得更快了,仿佛那一声是救命稻草。
她整个人快□□草淹没,眼睛却亮得吓人。
马上——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老吏一边开一边提醒,像是给自己找台阶:“就这一次,听见没有?真要叫都督府知道,老子也吃不了兜着走,你就算给十袋子都没用。”
他啐了一口,把横木重重丢开。
“是是是,官爷放心。”赵掌柜如蒙大赦,腰弯得极低,手势指挥着那两个推车小厮,“快些,把车推过去,别脏了官爷的眼睛。”
木车再次动起来,沉闷,漫长,却离那道缺口极快地靠近。
姜弥捂住胸口,那股灼热的窒息感,仿佛涌到了嗓子眼。
“嗖——”熟悉的破空声。
下一瞬,短弩钉在木车前方的地面,入土三分。
小厮猛地收住,老吏吓得跌倒在横木上,剧烈咳嗽着。
赵掌柜眼色骤变,他还没来得及高呼出口,荒草间人影飞速掠出,未有半分迟疑,手掌成爪冲向他们,紧咬喉咙死死按住。
这一切,仿佛眨眼便成了。
木车停在原地,有人缓缓上前,一只脚架在上头,随意踹向木箱,一阵翻天覆地,箱盖震开。
姜弥被惯性带着滚出来,肩膀抵在地面,呼吸急促,胸口闷得厉害。
赤芍紧跟着倒在她身边,痛得说不出话。
她还没起身。
“啧,还真在这儿。”
肃苍轻松又带有调笑的语气冒出来,他笑得势在必得,颇有种游戏落幕的轻松。
姜弥一时思绪混乱,竟想不到该说什么。
赵掌柜和他的人都被护卫反手押着,嘴里塞了布条。
在看不见的荒野后头,也许埋伏着北凉的人。
姜弥想不通,浑身的血气都冲到脑海,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到稻草,却突然被人抽走。
她只能不断沉下去……可为何,要给她希望。
姜弥看向更远的地方。
荒草轻摇,有人慢悠悠走出来,风声吹得更响,他置若罔闻,一步又一步,像在欣赏什么似的,终于走到她面前。
宇文长赢细细打量她,脚尖捻了捻干草,神色里带着一种胜利后的欢欣,向她伸出了手。
“现在——”
他的音色清朗,压过周遭的声响。
“我们可以谈谈那笔交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