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怔住了。
赤芍认得对方?
被对方蓦然喊出名字,赵掌柜赶紧压低声音道:“嘘,噤声。可不好叫外头听见。”
他留意着动静,凑到赤芍跟前,浅笑解释,“劳驾赤芍姑娘还记得在下。”
赤芍一副老乡见老乡的模样,激动得语无伦次:“真是赵掌柜,姑娘,他……”
她拉住姜弥的手,因太过欢欣,一句话里头要吸三口气,摇得姜弥发懵。
她立刻按住赤芍,谨慎扫过去,立时发问:“你是何人?身处北地,为何要乔装行事?”
“姑娘,他是……”赤芍想要辩解,却被姜弥打断。
“让他自己说。”
赵掌柜闻言,略略苦笑,郡主警惕心不小。只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便不再遮掩,衣袖一振,径直跪下,朝姜弥行了个大礼。
“属下失仪。”
他语气郑重,半点方才市井小贩的轻浮都没了,“事出紧急,无法向郡主一一解释,属下乃是奉命而来。”
姜弥目光微冷:“奉谁的命?”
“郡主失踪,世子疑心此事与北凉有关,明面上不便大动干戈,只好暗中传令,让属下等人借商队之便,沿此一路打听。”
他伏得更低,言辞恳切,“郡主身份尊贵,属下恐暴露此事,反而引来祸端,只得想了个套圈的法子。折冲府节日热闹,摊贩众多,彩头摆得多一些,也无人怀疑。要是有人识得世子的玉佩,自会设法接近属下的摊子。”
兄长。
姜弥心尖颤了颤,自己模糊的设想成了真。
但眼前的人,当真可信吗?
“你刚刚就认出我来了?”姜弥诘问,神色里有三分思索,指尖下意识摩挲到腰间脏污,“那小童,也是你的人?”
赵掌柜讪讪摸了摸头,略显窘迫:“属下瞧郡主身边跟着不少人,不方便详谈,便给后头的同僚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想个法子。至于撞您的小童,应当只是拿钱办事,还望郡主体谅。”
姜弥仍旧未搭话,心头百转千回。
照眼下情况,对方说得没什么问题。玉佩确是兄长贴身佩戴的,寻常人做不得假,也不可能从他身上拽下来。
可她同兄长,似乎也有好些年没见,里头或许出过什么事,玉佩遗失……
她默默细想,赤芍倒是忍不住。
她小心翼翼移开姜弥的手,看一眼赵掌柜,又打量姜弥,嘟囔道:“姑娘,去岁冬夜,下头庄子进献来的皮子狐裘,就是由赵掌柜押送来的。奴婢当时守着角门,一连三回都见着他。想必,不会有错吧?”
“我听你唤他掌柜,怎的,又成了送皮子的庄稼汉?”姜弥哑声怀疑。
仍跪着的赵掌柜一听,比姜弥还着急,自顾自辩解道,“郡主明鉴,属下自弱冠就在长公主的商号下做事,去岁管着十几家铺子和庄子。每逢除夕,主人家要验收货物,手下人毛手毛脚,属下怕出错,常常都是亲自押解。一来二去,赤芍姑娘同我闲话,才得了掌柜的称呼。”
他说得头头是道,推敲起来没什么问题。
姜弥稍稍放心,又不敢全信,往前一步,微微躬身追问:“你既说是奉我兄长之命,除了那枚玉佩,可有其他信物?”
她了解兄长,平日虽有些急脾气,但大事上,绝无可能草草行事。
他能想到让商贩在边境寻人,定然是做了一旦得知她的消息,立马能确认的后手。
“有!自然有的!”
赵掌柜如蒙大赦,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布。
他将布放在旁侧的小凳上,轻手轻脚捏住布角,一点点展开,仿佛这是易碎珍宝。
里头只放着一张薄薄宣纸,边角略微起皱,像是特意撕下来的。
纸面画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童,正踮脚追逐蝴蝶,衣摆轻扬,姿态灵动。线条不同寻常笔墨,瞧不出浓淡层次,那女童轮廓全由浅灰色的炭笔勾勒,略显粗疏。
可眉眼清晰逼真,神情生动,仿佛下一瞬就要跳出画纸。
角落提了寥寥几字,笔迹匆忙,有些地方灰糊糊得晕开一团。
但姜弥看清了上头的两个字——“引娘”。
这是兄长画的。
当年姜弥得知兄长要去戍边,还未完全明白分离的意义,只吵着他去花园捉蝴蝶。
没想到,兄长竟把这些画了下来,她的小字,此刻北凉又会有谁知道。
“此乃世子交给属下的。”赵掌柜战战兢兢地挪开手。
宣纸易碎,他不敢怠慢,便时时刻刻用软布包好,就是为着此刻能随时拿出来,“世子惦记郡主,巡边多年,一想到郡主,就拿出这画细看。他怕画上郡主年纪还小,如今及笄,相貌或有变化,让属下定要仔细行事。”
姜弥心口钝痛,战战兢兢捧起那张画纸,噙着眼泪又怕掉下去,洇了画像,忙不迭侧过头,低声道:“南晋商队于北凉处处制肘,兄长却为我做到这步。”
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觉鼻尖酸涩,那股亲人之间的思念与依赖,猛地冒出来,将她这几日的坚强都吞噬,剩下一片委屈。
赤芍扶着她的手臂,似被感染,眼圈红着。
“世子知晓姑娘遭了流寇,定是心疼。如今人也寻着了,又有商队暗中保护,姑娘不必再硬撑,咱们这就离开这破地方。”
她愤愤不平,这两日的奔波,再加上在折冲府受得气,忽然都有了发泄处。
“赤芍姑娘说得正是。”
赵掌柜附和道,将软布随手塞成一团,神色掠过门窗,“郡主自动乱后,可是被北凉牧民所救?”
他想到刚刚套圈时,跟在姜弥身边的护卫,“今日护着郡主的,似乎都是练家子,寻常牧民恐怕养不起这么多守卫……”
“那是北凉太子的人。”
姜弥猜到他要问什么,如果只是寻常牧民,她根本不会滞留北凉,早就该想法子前往赤塘。
只是他作为兄长的下属,还顾忌着姜弥的脸面身份,不愿意往别的地方想。
何况,她这番运气是真的少见。
遇到流寇,偏偏又撞见北凉军,带头的,还刚好是北凉太子。
无巧不成书。
真不知道北凉和南晋是不是早在百年前就结了孽缘。
“太、太子?”赵掌柜双目圆瞪,结结巴巴地看向姜弥。
姜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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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把画纸细致地叠好,收进袖口,“对方已然知晓我的身份,只是还需探查一番。我用交易一说,诓骗来了几日时间。你既身处北凉,可有什么撤离对策?”
两国商旅贸易不断,南边能来北边,那宇文长赢手下的人,肯定也能去赤塘打听情况。
他今日又故意放她出门,里面说不准还有什么由头。
她要是贸贸然逃跑,估计连山脉都翻不过去,平白连累了商队。
赵掌柜把几分诧异硬生生压回去,默然了足足数息,终于抬眼道:“属下明白了。”
他喉咙发紧,似乎在预测人手是否够用。
“折冲府一带,早年便埋过几条暗线。有几个精锐,都是常年在边关行走的探子,面上做皮货生意,手里都有一两张闲置的路引,进出城关并不惹眼。”
他眸色坚定,两手抱拳:“今夜焚火会,街上熙熙攘攘,鱼龙混杂,城防都调去坊市维护治安。若郡主要走,这时候,正是最好的时机。”
姜弥用指甲刮着指腹,她当然知道这是个机会,而且拖得越久越走不了。
但,宇文长赢会如此简单留下缝隙让她溜吗?
更何况,前头还有那一群护卫守着,说不准这会儿彩棚后面已经被堵住了。
“姑娘。”赤芍戳了戳她的小臂,语气里带着急切,“您还在犹豫什么?”
是啊,她在犹豫什么?
不管赵掌柜是不是兄长的人,她都已经走到这一步,纵使藏着三分怀疑,也该为了能早日离开北凉赌一把。
她缓缓闭了闭眼睛,镇定心神。
“赵掌柜不知,我眼下的处境,可不是简单就能脱身的。”
姜弥走到门边,轻轻移开一道缝隙,彩棚的布条被吹动,隐约可以瞧见外头的情形。
“那几个护卫皆是太子安排,只为监视我此次行事。他敢在焚火会放我自由,必然是觉得我会找机会逃走。咱们的人,对付一个两个,或许有胜算,但对付一群,怕是难以应对。”
赵掌柜循着姜弥的目光看去,这些人腰间配着长刀,脚步轻盈,一个于另一个之间都是卡住正好的距离,显然训练有素。
商队里的探子精锐主要都是给南晋传些消息,极少真正对阵,真要打起来,反倒拖累郡主。
“难道就这么错过机会?”他眉间皱成川字,略带两分恼意,“郡主身份何等重要,一旦受北凉钳制,后患无穷。”
赵掌柜深吸口气,单手握拳在另一只手掌拍了一下,猛地朝姜弥再次跪下,像是做了什么决断。
“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属下也要设法送郡主回南晋。”
他迅速看向姜弥,颇有破釜沉舟的决绝:“郡主给句准话,走,还是不走?”
姜弥紧紧盯住外头走动的护卫,还有正低着头,用脚划地的穆婉君,心头莫名生出一股说不上的勇气。
她语气平稳:“当然要走。”
赤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顿时破涕为笑。
赵掌柜喜上眉梢。
姜弥却蓦地发话:“不仅要走,还要走得光明正大。”
她顿了顿,神色里露出一分狡黠,“最好让他们都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