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南冠北雁 > 10. 第十章
    都督府的偏院,傍晚比白日更显幽静。

    墙外隐约传来缥缈笑语,远远的,听不真切。

    估摸是府中下人走动打闹,偶尔两声马铃木器撞动的响声,断断续续飘到姜弥这里。

    但她却没心思在意,立在廊檐,稍显困惑地盯着阶下的肃苍。

    “焚火会?”她喃喃念着,忽而想起什么,“是北凉牧民的祈福节日吧。”

    肃苍略带惊奇,他摸了摸下巴,微微试探,“小娘子连这都知道?倒是对我朝风物了解得很是透彻。”

    姜弥没接他的话,前世好歹在北凉住了十年,哪怕一直待在行宫,光是从藏书阁数不清的典籍里,就能看出一二。

    要不是怕暴露太多,引来怀疑,她还能给肃苍引经据典,好好讨论一番此节日的来历呢。

    肃苍没给她这个机会,自顾自抢先说起来:“草原寒冷,牧民习惯围火取暖,边关常有野兽侵扰,驱火亦可吓退危险。久而久之,牧民之间便有了专门庆祝平安的火节。加之殿下清剿流寇,分发财物,城中气氛热烈,今年的焚火会盛大非凡。”

    他娓娓道来,仿佛是一流的说书人,像是要比个高低似的。

    “殿下忙于军务,实在脱不开身,吩咐我来知会小娘子一声。来者是客,以礼相待方为待客之道,这焚火会少见,就让小娘子也去凑个热闹。”

    让我?

    姜弥心头一顿,看肃苍的眼神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追问道:“他真是如此说的?”

    肃苍撇撇嘴,不耐烦点头。

    “自然。”

    宇文长赢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姜弥腹诽,“焚火会人多眼杂,殿下居然放心让我一人前去,也不怕我偷偷跑了?”

    在营帐和宇文长赢挑明后,她相信对方早就派人前去探查身份真假。

    这么个节骨眼上,却突然同意放她出门,就算天真如孩童,也能察觉里面的蹊跷。

    宇文长赢是觉得挖一个明显至极的大坑,她也会傻乎乎跳进去吗?

    “小娘子多虑。”

    肃苍忽而露齿笑,侧身往门口一指。

    “焚火会鱼龙混杂,殿下岂能罔顾姑娘安危,早早叫我安排了护卫。这些都是军中的武艺好手,各个行事谨慎,必不会叫三教九流近身。”

    门外立着七八个护卫,轻甲贴身,腰间长刀斜挂。

    他们姿态看似松散,却占据着视线极佳的方位,将出口围了个严严实实。

    乍看像富贵人家养的打手,细看就知他们脚下功夫极佳,彼此之间距离分明,进退有度,若真有什么动静,也能立时应对。

    铁板一块,姜弥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她目光了然,反而定了些心神。

    她就说,宇文长赢怎么会平白无故放她出府,原来是以看护作监视,想瞧瞧她是否会有别的行动?

    要真打这个主意,姜弥最好还是待在院子里,让他的试探手段皆数功亏一篑。

    但……

    姜弥垂眸,她已经在偏院枯等两日,没见任何动静,也不知交易进行到哪一步。

    宇文长赢是确认了她的身份,在思索要些什么好处,还是犹豫要不要拿她谋求更大的利益呢?

    若不接递来的陷阱,反倒落了下乘,到时候更加被动。

    焚火会于折冲府是大节日,照宇文长赢的性子,怎么也该在城中露面,好好犒劳安抚臣民。

    “好吧。”姜弥拢了拢袖口,神色清明,“劳烦大人给我送套体面的衣裳,我总不好穿着这身,在城中招摇过市吧。”

    她身上仍旧是南晋形制的劲装。

    这两日,都督府的人忙着给她的小院添置家具,竟无人想到还要给她量体裁衣,做些合适的胡服。

    肃苍愣了愣。

    他哪里知道女子衣衫,这些事向来都是府中女眷管的,只好匆匆转身,留下一句“等着”,就钻出院门安排去了。

    “姑娘,咱们真要出门啊?”

    赤芍眼瞧着肃苍走远,才从旁边凑近,小声嘀咕。

    “我看门口那几个人,不像善茬,这个什么北凉太子,该不会想把我们骗出去,杀人灭口吧?市井戏文都是这么演的!”

    “想什么呢。”

    姜弥点了点她眉心,这丫头倒是天马行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又不是个傻子,干甚要用这种昏招。”

    留着她,能换的东西可多了。放着大饼不要,专门朝两国开战的方向发展。

    宇文长赢真要如此愚笨,她也不至于会在北凉软禁十年了。

    “至多,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姜弥推测,涉及两国国本,宇文长赢怕是想从她兄长那里狠狠咬下一块肉,故意冷着她,拖长时间,一旦她心态失衡,便他说要什么就给什么。

    此等纵横谋划之道,本就是宇文长赢擅长的。

    赤芍鼓着嘴,愤愤道:“这不就和应天府的囚犯斩首前,被准许放风一样么。”

    姜弥低笑,她才不会让自己落到那种境地。

    折冲府灯火初上,长街两侧人影攒动。

    不少摊贩沿路支起木架,临时搭建的彩棚色彩鲜艳,夜风吹拂,布角晃动,映着灯光明明灭灭。

    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吃食的,整块羊肉架在炭火上翻烤,油脂滴落,腾起细小火星,烟熏火燎,香气浓郁。

    走过两家,又是各种皮货狐裘的铺子,连卖刀具箭矢的铁匠铺都围着一群人。

    行人皆着短袄束腰,皮革厚布加身,额间围着鹿纹发带,腰部缀满兽骨装饰,一瞧便知是北凉牧民。

    孩童手举糖人,穿梭其间,一溜烟从姜弥身边跑过。

    整座城像是被火龙点燃一般,明亮、嘈杂,却又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粗粝生气。

    “姑娘,你瞧这个,还挺好看的。”

    赤芍拉着她在几个摊子前走过,时不时评判几句,她们身后,看守的护卫亦步亦趋,天然将路人挡在外头。

    姜弥走马观花,北凉事物虽有新奇,但她早就见过了,自然没有赤芍那般小小的惊讶。

    再走过几步,估计就要到城中最热闹的坊市,不知宇文长赢会不会在那里。

    她默默思索,忽而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姜姑娘。”

    赤芍先她一步回头,来人是穆婉君。

    这两日,多亏有她打点院落,姜弥才能睡个囫囵觉,一来二往,两人也偶尔闲谈几句。

    赤芍发挥了她的本事,每逢去厨房打水,就偷听那些侍女聊天,倒也被她打听出了穆婉君的来历。

    她对穆娘子的感觉说不上好坏,毕竟宇文长赢在她眼里就是个大坏蛋,能嫁给大坏蛋的人,肯定也不是特别好的人。

    可自家姑娘,好像对穆娘子很是熟稔,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此番出门又遇见,赤芍就像护崽的老母鸡,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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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姜弥往后拉了拉,想装出一副充耳不闻,完全不知的样子。

    穆婉君快步走过来,姜弥刚缓过神,颔首轻笑。

    “穆娘子也是来庆祝焚火会的?”

    “府中苦闷,正巧碰上节日,我便想着出来沾沾人气,热闹一番。”

    穆婉君和她并行,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脸色清新,比先前多了几分活络。

    “边关商旅通行,有不少京城见不到稀奇玩意。”

    穆婉君扫过周边的摊子,多数为手工制品,虽不名贵,但精巧有趣,“姑娘要是有喜欢的,只管同我说一声,买下即可。”

    她这番话说得,像是把姜弥纳入了自己人。

    “此处民风淳朴,连挂饰器具,都选用山林原材,不嵌金银点缀。”

    姜弥随手拿起一个商贩摊子上的狼牙摆弄,“比我家乡那些精雕细琢的物件,多了不少灵气。”

    穆婉君听她提到家乡,面上笑容淡了些,眉宇多了几分怜惜。

    “北边讲究天生地养,长生天降下万物,牧民便顺万物之道取用,比起中原,定是少些精巧。不过说来说去,器物无高低之分,世俗风物,也就是换一种活法。这些道理,姜姑娘聪明,一定能想明白。”

    她话中意有所指,姜弥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

    宇文长赢把她带回来塞进院子里,对外什么都没解释,眼下似乎又给她自由,也难怪旁人误会。

    穆婉君好像真把她当作被掳来的可怜女子,变着法子宽慰她。

    姜弥刚想怎么不着痕迹地解释两句,穆婉君便莞尔一笑,虚虚握了一下她的手,“前头刚巧有南边来的商贩摆摊,听说花样新鲜得很,姑娘同我一道去瞧瞧吧。”

    姜弥原想去坊市碰运气,但穆婉君盛情相邀,她也不好立时撇下对方,只能半推半就跟过去。

    套圈摊子摆得相当随意,几根削得不算整齐的木杆支起棚架,顶上挂着几串铃铛,风一吹就叮铃作响,倒是引来了许多孩童围观。

    摊前铺了草席,边缘只靠几块石头压住。玩法并不算复杂,主要靠花样盈利。

    北方鲜少有这样的玩法,是以这摊子周遭围满了人。

    地面摆着好几套瓷器木雕、一些南边流过来的动物样式的银铃、染了色的琉璃珠。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络腮胡修得齐整,一口嗓音带着南音的尾调,咬字却沾染几分北方的爽利。

    “来试试——套中哪个算哪个,套得多还有彩头赠送!”

    他高高吆喝,相当骄傲地展示着旁侧摆放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各色彩头。瓷瓶、发簪、骨雕,堆得满满当当,十分杂乱。

    偏最高处,用一块深色布垫隔开,上面依次摆开十几个精美的饰物,金银玛瑙,流光溢彩。

    姜弥只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最中间。

    那是一块玉佩,却不似寻常的玉石,而是以鸡血石雕刻成四四方方的印章模样,顶端围着一圈麒麟纹,栩栩如生。

    有些眼熟。

    姜弥忍不住拨开人流,探身向前,想要看得更加清楚。

    当两三个孩童让开距离,玉佩的全貌彻底呈现,下角处如同平白被人削去了一块,空落落的,隐约透出朱砂修补的痕迹。

    姜弥指尖颤抖,差点站不稳。

    那缺角,是她幼时不小心摔碎后,偷偷翻出朱砂笔,一笔一画描上去的!

    这枚玉佩……

    是兄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