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捧着信来来回回读了半天,他的眼神很好,所以应该没有看错,他放下信,苦笑道:“长公主殿下这不是……这不是胡闹吗?”
不久前,林蔚来到了前院准备听听宫中有何消息,于是勒令春雪拿出手令,宫中急报便是再如何紧急也断不会忘了此物,可春雪这个冒牌儿的哪来的手令,林蔚险些将她轰出府去。
好在林蔚记性不错,打量了她几眼,再由春雪稍加引导,他很快便想起来了春雪是在长公主身边伺候的人。
此刻春雪候在一旁,颇为好奇信中的内容,那双大眼睛时不时往林蔚手中瞟一眼。
林蔚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沉浸在心绪中的他并未注意到春雪的动作。
春雪忍不住了,“林大人如此愁容,可是殿下说了什么?”
林蔚停下脚步,复而又是苦笑,“殿下让本官派人去温家时……暂且认她做府上的小姐……此乃权宜之计。”
说直白些,就是认长公主做他的女儿,可长公主是何人?是陛下的妹妹啊!认长公主做女儿,那他……岂不成了陛下的老子!?
林蔚猛地一个激灵打住了思绪,这真是大逆不道啊……大逆不道啊……
其实他已然查到了长公主之所在,他毕竟是两浙路总督,在两浙路他想查什么,他自认第二天底下无人敢称第一。
长公主既已在温家,她必定不希望崔明知晓此事,他自是了然其意,这些天也做了安排,保证给长公主一个妥帖的身份之后再登温府的门。可现在……林蔚头疼,那些安排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这倒不打紧,但他按着长公主的意思行事后,未来该如何面见陛下啊?
林蔚满腹心事地回屋了,看着娇美的妻子,他突然灵机一问:“慧儿啊,你看咱们再生一个女儿怎么样?”
张慧筠愣住,哭笑不得道:“不过去了前院一趟,怎么回来就神神叨叨的了?”
“你看咱们现在有两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儿子臭啊,不如女孩贴心……”
且不论林蔚如何忧愁,该做的却不能少。他已准备过几日亲自前往常山,将长公主接回,再派精锐将士将她护送回京,不枉陛下当年对他的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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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一早,从云雾中透出来的光落在一匹枣红色大马身上,马儿身后是一个朴素的小车厢,马车在林中穿行,时不时被树叶扫过,发出沙沙声。
要说怎么在温家庄园悄无声息地离开,那可太简单了,这都要归功于两点,一是温家太大,随便找一处墙根翻出去也无人发现;二是庄园坐落在山上,除了特意修出来的路以外,四周满是密林,人往里头一钻便再也找不到了。
温凛在外御马,带着楚宁前往童家村。其实二人结伴上路,孤男寡女于礼法不合,但他们心知此番查探需要隐秘,不宜多人,更何况他们本就没什么人手,礼法什么的只能暂且抛却脑后了。
就在驶离湖山地界之际,马车突然停下了,无论温凛如何挥动缰绳前面的枣红色大马就是不愿再动一下。
“别挥了,它是饿了。”
楚宁掀开车门帘子出来,随后熟练干脆地跳下车,温凛有一瞬的凌乱,跳车这种动作是怎么出现在一个长公主身上的?
于是温凛就见她在一片杂草前停下,似乎想摘些草回来。
温凛来到她身后,一脸担忧道:“殿下小心些,这草锋利,容易伤着手。”他说的体贴,但他在原地站定了,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话音刚落,下一秒他就听到少女的惊呼声,他下意识看去,只见楚宁白皙的手心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下温凛不能再高高挂起了,他无奈道:“这种事殿下做得少,还是让我来吧。”说着,温凛已经三下五除二把这一片的杂草全拔完了,他回到三头面前,将草递到它嘴边。
三头不理他。
楚宁过来了,摸着它的鬃毛劝说道:“吃点吧,我们还得赶路呢。”
三头打了几个响鼻,扭过头去,见状,楚宁从温凛手上抓了一把草,凑近嘴边吹了吹,重新递给它,“这会儿行了吧?”
三头这才屈尊降贵地吃了起来,温凛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忍了又忍,没忍住,“为何不把它牵到草丛里,让它自己吃……”
楚宁一愣,平日里她自是不会管喂马喂鸟的事儿,此时竟是把这茬忘了,她赞许地看着温凛,“不错,往后若它又饿了,你记得就这样喂它。”
温凛:“……”
等三头吃饱了,温凛继续赶着马车往北驶去,渐渐地两边的林木越来越少,眼前愈发开阔起来,泥土的芳香被吸入肺腑,格外清新。可在这一切当中,温凛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是什么呢?
车内,楚宁放下车帘,低头张开手,手心赫然有一道血口子,已经有些凝固了。
她看了半晌,突然用力挤压着伤口,血涌了出来,沿着手臂流进衣袖里,这时她才拿出一个干净的帕子来,久久地按在伤口上,再拿开帕子时,血已经彻底止住了。
……
……
马车行至一个岔口后便不能再往前了,前方是白菊顶地界,树木较少,无法遮掩住马车的身影,而他们要扮演的是灾民,流浪的灾民万万不会有马车这种东西。
二人下车,将三头和车厢安置在林中,楚宁解开三头身上的束缚,拍着它的头说道:“这些天要自己去找东西吃知道了吗?”
三头哼唧了一声,迈开步子到一旁的草丛吃了起来,嫩绿的叶子被它嚼入口中细细品味,这副作态好不悠哉。
楚宁满意一笑,回头却见温凛望着远处一座小山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宁叫了他一声,疑惑道:“看什么呢?该走了。”
温凛回过神来,轻笑道:“没什么,一个故人罢了。”
楚宁心中一动隐隐有了猜测,但她什么也没说,率先往前方小路走去。温凛见状也没时间感伤了,连忙跟在她身后,与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有蝴蝶在野花间飞舞,两人走过惊得它们四散开来,待二人走远,它们又重新聚集。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保持着一前一后,能如此安静实在是因为没什么可聊的。说来可笑,两人如今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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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查案,但实际上除了约定的交易以外,他们……其实很不熟。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离那处废弃的村落已经不远了,这时温凛叫住了楚宁。
“入村之前,我们还需伪装一下。”温凛道。
但他心里还意外于一件事,他自认自己的体魄远超普通书生,这当然是他自小在外奔波、帮先生们做惯了农活所致,但楚宁……温凛不解,近两个时辰的路程,她竟也走下来了?
楚宁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出门特意挑了料子极为普通的衣裳,她也未带任何饰品,难道还不够?
她抬头,清亮的眼中露出疑惑,“怎么伪装?”
接下来的画面可谓让她震惊不已,只见温凛走到一处露出松软黑泥的地方,蹲下身挖了些泥土,飞快涂在身上,连脸上也没有放过。
楚宁已被惊到红唇微张,但身上全是泥的温凛想了想,犹觉不够,他毫不迟疑地用脏污的双手在头上抓了抓,顿时他的发丝上挂满了泥土,这回他是真的像一个灾民了。
温凛看向她,眼中有四个字;
轮到你了。
他心里揣度着言辞,想着要如何说服这位长公主,可还未等他说什么,楚宁自己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她目光灼灼,“你……很有趣。”
温凛这么做不仅是让他自己,更是想让、也敢让她这个长公主跟着他一起胡闹,即便这是伪装成灾民的必要之举,但他可曾想过,若真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在此,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惹得她不快,他会是什么下场?
此举出人意料,但又有一丝赤诚的傻意,在此之前楚宁觉着他是带着面罩的,她见惯了带着罩子的人,尤其在京城很多人都有一个罩子,出了门就把罩子扣上,人心不仅隔着肚皮,还要再隔上一层面罩,假面假意,弯弯绕绕。
温凛被她盯得不自在,低咳了两声,至于她的话……他失笑,心中竟有些习惯了这位长公主时不时的奇怪之言,有趣便有趣吧,总比让她生气强。
他还是对春闱的交易有些不安,若这次童家村的合作让她满意了,或许将来他能为自己再争取一番,春闱不参与任何大人物的谋算,让他安安稳稳地中榜不好吗?嗯……他对自己的学问很有信心。
楚宁回想起方才温凛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把泥土涂抹在身上,脸上也抹了几下,温凛看着她,并未见她有任何嫌弃之色。
只是轮到头发时,楚宁终究下不去手。
宫里人人皆知,长公主殿下分外爱惜自己的头发,以前的澡豆被她嫌弃极了,今儿个宫里用的澡豆粉是她勒令内侍局改良数次的,京城的贵女贵妇们尤其爱用。
楚宁狠不下心来,眼看天色已晚,她灵机一动,朝温凛说道:“你帮我弄乱些,就像你刚才那样。”
温凛大惊失色,连连摇头,让他亲手抓长公主的脑袋?这成何体统!
楚宁不高兴了,“本宫下的令,难不成本宫还会怪你?快点!”
一时间“快点”这两个字不绝于耳,耐不住她一直催促,温凛破罐子破摔心一横伸出手去——左右是她自己要求的——他抓住了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