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凛依言落座,斟酌着道:“草民……”
“以后自称我便好,别用这两个字了,难听。”楚宁皱眉打断了他,秋荷在一旁轻笑。
殿下也曾这样要求过她们,可惜在这一点上,宫里规矩森严,即便是向来任她玩闹的陛下也驳回了她,不允许她们改口,殿下提了几次都无疾而终,后来便不再提了。主仆毕竟特殊,如今殿下不在京城,与温三公子也并非主仆,令他改口秋荷倒也不意外。
“……是。”温凛心中难掩惊奇,这位长公主可真是……总能出乎他的意料,他有些好奇了,宫里到底教了她些什么?
他的思绪有些飘忽,温凛很快回神道:“禀殿下,我昨日入了库房查看账册,其中大部分看不出问题来,但有一个人的出现却极为蹊跷。”随后他将此人的出现时间尽数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解释,楚宁沉声问道:“何人?”
“常山城北三十里外,靠近白菊顶的童家村的一个农夫——童守泉。”
温凛继续道:“我让人连夜查了这个村子,村中多做布料,平日里与温家来往不多,只有每年七月左右才会来府里谈生意。”
楚宁了然一笑,“我也来了有些日子了,从未听闻温家有什么布料的生意……”
“殿下聪慧,”温凛笑道,“童家村绝不简单,我想有必要前去查探一番。”
楚宁眸光一转,却有些迟疑,“若童家村真是藏银之地,我们贸然前去只怕会打草惊蛇,我不仅要拿到罪证,还要将温家瞒在鼓里,让他们一切如常,你可明白?”
“草……”温凛将草民二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我明白,但殿下有所不知,童家村外不远处有一个废弃多年的村落,早些年便被温家用以收留灾民,留下来的灾民时常会去童家村做帮工……”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伪装成灾民,借此身份混入童家村?”
“正是。”
乍一听可行,但一细想便能发现只是大体上行得通,具体细节却是模糊不清。然而此事无解,正是因为对敌人的了解太少,才需要亲身下虎穴,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些险是必须冒的。
此行变数过多,吉凶难料,楚宁心中突然有了疑问,遂问道:“乡试你就非去不可?甚至要陪我入这不知是龙潭还是虎穴的局……人这一生又不止科举一条路可走。”
温凛笑着接话:“殿下这般犹豫,可是愿意舍了你我之间的交易,甘愿帮我重回乡试?”
此话轻佻了,秋荷忍不住皱眉,但温凛却很坦然,好似并不觉得这是轻佻之言。
他用余光观察着楚宁,只见她听了这话,未有气恼之色,反而认真道:“那可不成,岂有半途下船的道理,既然上了我的船,一切都得听我的。”
“谨听殿下吩咐。”温凛垂下眼,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的笑意。
与长公主相处的底线,竟比他想的低得多,至少言语上的放肆她并不如何在意。
楚宁稍加思索道:“那便……三日后,三日后你我前往探查,秋荷就留下吧,摆出一副院里有人的模样,便说我旧伤复发,暂不见人,务必在我回来前瞒着温家。”
“是。”秋荷应下了,心中却不免担忧,但一想到她之前展露的身手,这份担忧又散去了不少。
一应事宜皆已谈妥,温凛行了一礼便要离开,这时楚宁突然叫住他。
“等等,帮我治个伤再走。”
温凛下意识打量了她一眼,脱口而出,“殿下又受伤了?”
什么叫又?楚宁牵着三头过来了,严肃解释道:“我可不爱打打杀杀的……当然是治它的伤。”
三头的前脚若是走快了还有些不稳,虽说好生修着过些时日便能好了,但三日后去童家村,少不了要带上它。
……
……
三头桀骜,温凛便是好心为它医治,也难免挨了它几个气愤的响鼻和白眼儿,等开完了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所以他会在药方里泄愤吗?楚宁将药方看了又看,以她常年喝药所习得的浅薄药理来看……似乎是没有。
按着药方配了一贴膏药,楚宁亲手敷在三头腿上,谁知刚一贴上,三头便哀嚎了一声,紧接着在原地蹬着腿,一会儿往前走一会儿往后退,楚宁被吓了一跳,忙叫来秋荷看看。
“许是疼着了?”秋荷半晌犹豫道。
说起来这可是它头一回受伤,宫里和太仆寺都把它当半个主子伺候,吃的喝的住的都是精心挑选,第一回受伤上药,经不住也正常,于是楚宁放心地回屋了。
点起烛台,秋荷照例等她沐浴完后退了出去,屋内剩下楚宁一人。她抱着自己靠在窗棂上,微潮的发丝垂落,水滴在被褥上,晕染一片深痕。
夜里无云,月亮躲在被吹得晃动的枝桠后面,楚宁静静地盯着它,看着它慢慢地低了下去,落到枝桠下面。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她转过头去,惊讶道:“昕儿?你怎么出来了?”
昕儿坐到她的面前,温柔地看着她。
“害怕了?”楚宁揶揄道,“这可难得,若不是旁人都看不见你,我定要……好吧,其实我也有些怕,查到了这个地步,若是被他们发现了便要满盘皆输,你的愿望也再难实现了。”
昕儿低下头去。
楚宁安慰道:“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会替你活下去,你想助哥哥除掉崔明的愿望,我一定会完成,绝不辜负你这个‘原主’给我的这条命。”
楚宁早向昕儿解释过“原主”的意思,但昕儿仍是摇头,说着不知道说了几次的话。
“我不是……”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上次说想听什么来着?是飞机吗?”楚宁跳下榻,从桌案上随手拿过一张纸,折了个纸飞机给她看。
每每说起前世之事,她都是如此,这个时候的她,不是什么长公主,亦不是什么意图拨动朝局的政客,只是个笑得纯粹的少女。
“飞机呢,就是像鸟一样在天上飞的东西,飞得特别快。我们这次来衢州走了半个多月,但若是坐飞机一天便能到了!”
楚宁跑到窗前,打开窗户,用力将纸飞机扔了出去,只见它在空中飘飘忽忽,一阵风吹过,带着它不知落到哪去了。
楚宁坐回到榻上,安静了片刻,突然又笑起来,“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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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可激动了,但是我又害怕,一路上我就躲在妈妈怀里,爸爸说我是个胆小鬼,拍了我好多丑照……”
昕儿笑着点头。
可能她也觉得她是个胆小鬼吧,毕竟在知晓昕儿的存在之前,她在宫里是连殿门都不爱出的。若在前世,她就是旁人口中的重度宅女,还是个再也不用被爸妈唠叨年轻人要多出去走走的宅女。
……
……
天色熹微,第二天一早,秋荷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出来了,下一瞬她却陡然惊醒,连忙跑到洞开的窗子前,往屋内看去。
只见楚宁蜷缩在榻上的角落,竟是穿着单薄的中衣,未盖被褥就这么睡过去了。
直至给楚宁梳好发髻,秋荷都还在疑惑,实在是……殿下也太平淡了,她对自己就这样睡了一夜这件事没有丝毫反应,醒来后的神情一切如常。
秋荷放下木梳,看着她蓬乱的发尾忧心道:“殿下,往后可不能湿着发就睡了,对身子不好。”
“秋荷。”楚宁突然唤她。
秋荷茫然回望,楚宁转过头来,一脸严肃道:“我以前竟没发现……你可万万别学内侍局的嬷嬷们,我可怕她们了。”
楚宁说完便走了,秋荷独自思索良久,终于找到了些头绪,殿下怕内侍局的嬷嬷,自是因着她小时候在内侍局被严格教习礼仪,嬷嬷们的威力少有人能抵挡,因为她们……很唠叨。
秋荷腾的一下烧红了脸,此刻内心有何等的羞意,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
……
今日正午,温凛过来了,要提前把三头送出府去。
楚宁把牵马的缰绳递给他,看着他拉着三头离去,纳闷的心想三头昨日还对温凛横眉竖目的,怎么今日如此乖顺了?
枣红大马亦步亦趋地跟着温凛,就要踏出院门时,温凛突然停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墙根下,他转了个弯,拉着三头往那处墙根走去。
墙根下,赫然有一个奇怪的物件,温凛蹲下身将它捡起来,左看右看,眼中露出疑惑之色,这是……纸?
为何要把纸折成这样?温凛不解地展开纸张,只见纸上画着些东西,他细细一看,左边几道笔画,看着像是什么表情,右边潦草画着几个小巧的轮子,似乎是农田所用的筒车,可依画中所造怕是无法引水,细节处也与他见过的筒车大相径庭。
世上竟有如此小巧,且不做引水之用的筒车?
温凛心有疑惑,只好先把纸张收入怀中,牵着三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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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名满天下,每日都有文人骚客慕名而来在西湖旁大展宴席,醉酒赋诗,此等风景真是何等的快意。
喧闹忙碌的杭州城中,有一处却极为僻静,正是整个两浙路都如雷贯耳、拥有除圣上以外的总理之权的两浙路总督——林蔚林总督的府邸。
今日的总督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听到宫中急报的通传后,林蔚这位跺跺脚整个两浙路乃至京城都要抖上一抖的正一品大员,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事,大步往前院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