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凛已将她的脑袋拢得严严实实,甚至双手之间还有空余。
楚宁像被拎住了后颈的猫,莫名地不敢动了。
他的指尖没入她的发中,掌心贴着她的脸颊,触感意外的好,温热的、圆润的、毛茸茸的。
于他掌中,她如水的眼眸看着他。
好乖……温凛被勾得心痒,但很快他心中一惊,发现自己竟还有心思品味,连忙在少女脑袋上胡乱揉了揉,轻咳两声道:“殿下,应是可以了。”
楚宁顶着一脑袋泥点子,满意地点头起身了。
看着远方村落朦胧的轮廓,温凛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殿下会演戏吗?一会进了村,我们得装作流浪已久的样子。”
流浪久了是什么样子?楚宁想了想,突然“哎哟”一声,弯腰捂着肚子走了两步。
“是这样吗?”她直起腰认真地问。
温凛强憋着笑,压下嘴角,“不是肚子疼……罢了,若待会应付不来,您就装晕,流浪久了被饿晕也很正常。”
两人一边商量着,一边往前走去,前面的村子越来越近了。
这时楚宁想起一桩事来,“进去之后,你就唤我的字,万万不能再喊我殿下,也不能叫我的名字。”
楚是国姓,若被他人知晓了她姓楚,便是老百姓不认识什么皇亲国戚也能大致知道她的身份了。
温凛了然,恭敬问道:“那我便冒犯了,敢问殿下的字是……”
“长宁。”楚宁道,“长盛的长,安宁的宁,也是封号,不过这偏僻之地,能知道我封号的人应是不多,等等……”
她顿了顿,突然想起来虽然这里的人不知道,但魏慎和崔明等人是一定知晓的……不可不可。
楚宁道:“字也别唤了,还是不冒这个险了,保不齐会有人来打听。”
温凛自是都依她,“那该唤您什么?”
楚宁是个不会起名的,她费力想着,“阿宁?宁宁?小宁?你看着选吧。”
温凛心中又是一惊,那种感觉又来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又变得极近,但这只是他的错觉,他想她大概就是这么个暧昧的性子,这并非她故意为之,只是她与世间大部分人的思想不同。
或许她和其他男子也是如此,并非他有何特殊……
“说说看你的字是什么?”楚宁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温凛在这儿可比我有名的多吧,总不好直接叫你的名字。”
“殿下谬赞了。”温凛苦笑,他名声虽大,却不是什么好名声,嗯……大抵就是恐吓自家姑娘若不听话就要将她嫁给温家那个没名没份无权无势空有皮囊的外室子的名声吧。
温凛道:“在下字怀安,家母所起,只愿我能心怀安宁。”
温凛说完便有些沉默,心怀安宁?他亦盼之,但可惜他安宁不得了。且不说那些看不起他出身的人,便说温家……他与温家不共戴天,包括温家背后的魏慎,乃至更高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记着。
……
……
童家村外不远处有一个废弃许久的村子,就连城里的老人都记不清它兴盛的时候了,早些年这村子被常山有名的温家重新整修,变成了收留无处可去的灾民的地方。
常山县衙自是知道这件事儿,村子即便废弃了也不该为私人所用,但有温家送钱送物,再加上温家和衢州知州那隐秘的关系,县衙对此也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去了。
衢州年年水患,灾民无数,城里根本容不了多少灾民,总好过让他们饿死街头吧。
这处村子原先没有名字,也可能是曾经有名字但淹没在历史长河中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如今安居在村中的人们为它起了个新名字——洪新村。
洪新村每隔几日便有新人来,今日也不例外。
只见村门口站着两个人,男子很高,而他身后的少女格外娇小。
听闻他们是来投奔村子的,已有人跑去通报村长,就在村长过来的间隙,四周村民围了过来。
“这夫妻俩真俊啊!”一位老奶奶对身边的妇人说道,哪怕身上狼狈,还是难掩二人风采。
妇人连连点头,尤其是那少女,漂亮得跟个妖精似的。
她不认识几个妖,只在话本中见过有一种花妖,馥郁娇美、身姿窈窈、眉间似水柔,眸中芳华生,那双眼是既纯又勾人,可不就是眼前人的样儿吗?
她和蔼笑道:“你俩夫妻是从哪来的啊?哎哟看看这一身弄得,真是遭了大罪了。”
温凛已全然投入到难民的身份中了,他虚弱地咳了两声,听闻“夫妻”二字后身形犹有不稳。但他是不想认也得认了,不然恐平白遭人怀疑。
温凛悲戚道:“谢婶婶挂怀,我与内人本是做些纸料的小本生意,此番遭了大水,不仅货全没了,家也没了,唯一的孩子也……”说着,他潸潸泪下。
周围的女子们顿时想到了自己,皆暗自感伤,更有甚者背过身去拭泪。
温凛带着哭腔继续道:“听闻洪新村愿意收留难民,我们便一路流浪至此……”
楚宁目瞪口呆,除了面对昕儿时,她很少想起前世之事,但此刻她脑中蹦出一个词来——影帝!
人群中一男子道:“小伙子你们不是常山人吧,并非洪新村收留我们这些可怜人,常山温家听过吗?是他们出钱收留了我们,这村子也是他们修的。”
温凛一顿,随即感激道:“原来如此,温家可真是大善之家啊。”
许是和他熟悉了一些,楚宁竟听出了些讽刺的意思。
村门口闹哄哄的,听说村里来了一对儿仙人似的夫妻,许多人都赶去凑热闹,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外踮着脚往里看。
在人群的簇拥下,温凛不失难民本色地应和着。
楚宁着实不会演戏,便低着头靠在温凛胸前,好在她本就看着柔弱,村民都以为她是流浪久了身子不适,并未起疑。
随着温凛的动作,他的下巴时不时擦过楚宁头顶,而楚宁正紧紧攥着手帕,等着那位村长到来。
“像什么话?散开!”
突然,一声厉喝传来,人群霎时如潮水般退去。
村长金越拄着根拐杖走了进来,一双鹰目细细打量着两人,他的目光游移着,最终停在了楚宁身上,她……不太像一个难民啊。
楚宁暗道不好,她当机立断,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变形,紧接着她身子晃了晃,喃喃道:“怀安……我有点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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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温凛反应过来,她已经倒了下去,她倒得太逼真,没在身上留一点儿力气。
温凛下意识接住了她,楚宁靠着他的臂膀,娇艳的小脸此时苍白一片。
温凛配合着露出担心之色来,然而他心中正因楚宁全然信任的姿态而怔然。
楚宁晕倒了,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每个人都有话说,村长刹那间被人命关天的呼声淹没。
“好了好了,大家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吗?小婵你带他们回去,待人安稳了再说。”村长没好气道。他只是怀疑,但俗话说疑罪从无,他不至于见人都倒了还硬要问话,这不成了苛待?他是这种人吗?
那问候过两人的妇人正是村长的儿媳妇杨婵,她笑着应下了,急忙招呼两人往家里赶。
温凛将楚宁打横抱起,没费什么力气,怀里的人儿轻飘飘的。
温凛垂眸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唇有些不耐烦地微微嘟起,他心中轻笑的同时又有一丝疑惑。
装晕竟是连脸色苍白都能装出来吗?
……
……
杨婵是村长大儿子的媳妇,如今村长三个儿子都已分家了,杨婵领着两人进了村北的一处院子,在一间不大的屋子外停下。
杨婵开门,“这间屋子一直空着,我家丫头年节回来才会住这儿,你们不嫌弃就好。”
温凛将怀里人在床上放下,转身向她道谢,杨婵是个热心人,自是欢喜地受了这声谢。
杨婵忧心道:“大家都不容易,能帮则帮,我看还是得找大夫看看,可别是有什么隐疾。”
温凛连忙拦住她,“婶子的心意我们心领了,真没什么事儿,就是一路劳累加上许久滴水未进,一时间昏了过去,缓上些天便好了。”
他一再保证,杨婵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温凛关上门,心底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回到床边,“殿下,人走远了。”
楚宁睁开眼,脸色仍有些苍白,她慢慢撑起身子,突然手上脱力又倒了下去。
温凛瞳孔骤缩,伸手的动作迟了半拍,楚宁倒回床上,一团红色的手帕从她一直藏于袖的手中滚落在地……
不!温凛紧紧盯着它,哪里是红布,上面分明浸满了血!
血的气味竟是被他们身上泥土的腥味掩盖得彻底。
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温凛上前撩起她的衣袖,只见她白玉一般的手臂靠近手肘处已经肿胀,下方手心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出血来。
“过会儿就好了。”楚宁虚着声音道。
温凛不知为何心头火起,尤其是见着她毫不在意的表情,他压下莫名的情绪,抬手按在她手上虎口的位置。
“殿下学识渊博,竟连尺泽穴可活血通脉都知道。”
手心的血在他的动作下渐渐止住了,楚宁闻言笑道:“我瞧着那村长不好糊弄,若不晕的逼真些,恐怕他是不会放人的。”
温凛松开她,直视她的眼,缓声道:“殿下与我等不同,您是千金之躯,总要爱惜着自己的身体。”
“有何不同,再尊贵的人死了以后也是一捧黄土,”楚宁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道,“要说不同……或许灵魂的来处还真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