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安宁修养指南 > 3. 月亮的冠冕
    她认识的长公主一向是温柔的,有些娇气的,有些小性子的,也是深谋远虑的,敏感多思的,春雪常常见她独坐,一个人什么也不干,可以在湖边坐上一整日……但无论如何都不是现在这样——

    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变了个人。

    秋荷在她耳边悄声道:“殿下一直跟着司空太保大人习武,这转变……许是绝世高手之心法的独到之处?”

    当年与先皇后遗体一同归来的,还有两岁的楚宁,听说她身子一直不太好,陛下便从江湖中寻得一位以道法自然、修身养性之心法闻名的绝世高手,于是长公主三岁便跟着他习武,直到来衢州前都还要时常问安。

    “但司空大人不是说,殿下学了就忘吗?”

    春雪糊涂了,秋荷也糊涂了。

    突然,一直静坐的楚宁身子一晃,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口血来,直直倒在地上。

    见此,两个丫头瞬间吓得七魂丢了三魄。

    春雪急忙抱起楚宁,嘴唇不住地颤抖。

    “怎么回事……”她呆滞地看着秋荷,先前砍断车辕毅然赴死时,她都没有如此失态。

    就在此时,一位青衣男子执伞向她们走来。

    油纸伞上以巧妙之画工绘上雪中寒梅,在雨中傲自绽放,油纸伞落下,露出伞后的人来。

    “这位姑娘所受内伤颇重,还需尽快看诊,否则怕是会落下病根啊,在下自幼学医,不知可否让我一试。”

    ……

    ……

    温家在衢州有些美名,全因常行善事,无所谓是有所图谋还是真的有颗广济之心,俗话说苟能利民济民,不论初心,民自感恩之。

    今日庄园外聚集了如此之多避灾的百姓,有些美名的温家自然要有所表示。

    温家三位公子齐齐出马,各领着一队人过来了。

    说是各领一队,但三百人的队伍中,其中一位公子身后却只有一个人。

    杏子背着一箩筐油纸伞,颇有怨气道:“公子,这儿有一千人都是少了,为了家中颜面,逼咱们来就只给十把伞,合着咱们的颜面不是颜面……公子?”

    杏子打眼一看,却见自家公子直勾勾盯着某处,虽然他神色未变,但杏子是何等的了解他,端看眼神,恐怕心里正激烈着呢,他识相地闭了嘴。

    温凛此时确实是激动……不,是很激动。

    那位姑娘,那位他在衢州城观察了三天的姑娘,就在不远处,看样子还受了伤,真是天助他也。

    于是他扬起一贯温和的笑来,没有任何犹豫地朝她走去,到了三人面前,他收伞,适时露出一丝关切来。

    “这位姑娘所受内伤颇重,还需尽快看诊,否则怕是会落下病根啊,在下自幼学医,不知可否让我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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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众朋友们早上好,据国家气象中心、紫金山天文台联合预报,就在百武彗星近距离擦过地球轨道之际,又一神秘天象将于明日凌晨在北方部分地区悄然而至,届时,部分朋友或将有幸能见证两大天文奇观的同台竞演……”

    恍惚间,楚宁又梦见了前世那个夜晚。

    十五岁那年她随父母去了内蒙,他们住在牧民家里,晚上她跑出来躺在草原上,等着那个神秘天象。

    头上的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比其他的星星更明亮。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打了个哈欠,正想回去时,突然眼前一切事物忽地扭曲,头顶星空一寸寸碎了,碎片落在身上,光在畸变,月亮不再悬于天际,它挣脱了束缚变得越来越大,似乎在贴近她,时空的褶皱拉扯着星光,亿万光线聚拢、盘旋,层层叠叠在月亮身边缠绕成了无边冠冕。

    没有人听到她骇破了胆的哭喊,她疯了一样不停尖叫着往回跑,可哪还有牧民的小房子,四周只有身处的山崖和一片深林,下一瞬,深林也扭曲了,地面塌陷露出一个黑洞,她开始下坠,下坠,下坠,坠落到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睁眼,映入眼帘一个狭小的房间,和一位滚烫的紧紧抱着她的女子。

    ……

    ……

    意识回笼,楚宁缓缓睁开眼,光甫一入眼,一阵涩疼,痛的她嘶地吸了口凉气。

    这时,房门被敲响。

    “进。”楚宁刚一说话便牵动了肺腑的伤,一时间不停地咳嗽了起来。

    春雪推门而入,听到咳嗽声忙把手里的木盆放下,倒了杯水递给楚宁。

    “殿下,您受的内伤太重了,还需静养……殿下?”

    春雪惊诧不已,看着楚宁满脸未干的泪痕,误以为是伤疼的殿下受不住了,这才独自落泪。

    春雪砰的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含着哭腔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自幼习武,危急关头却是要殿下来保护奴婢,奴婢……”

    “行了,”楚宁忍着喉咙中的痒意打断她,“咳咳咳……我眼睛疼的厉害,见不得光,去找条遮眼的带子来。”

    “……是。”

    春雪哭抽抽着起身,帮她洗漱完就领命去了,回来后在镜子前给她挽发,将白纱盖在她的眼睛上,再系于发中。

    她们的珠宝首饰全没了,原本带着的也在那个逃亡时丢了,如今楚宁发中只有这一条白纱,连这衣服都是另找的,虽然料子过得去,但十分朴素。

    镜中映出楚宁苍白的脸,她的双眼被白纱遮盖,平添一丝弱柳扶风之感。

    虽隔着软布,但这布轻薄,透过它也能看见大致轮廓。

    楚宁出了屋子,外面是一座雅致的小庭院,天还下着斜风细雨,楚宁将眼前的白纱稍稍揭开,春雪一惊,却也不敢打扰。

    有雨丝飘进了眼中,有些微凉,楚宁的心情好转了些,她眨了眨眼,将干涩的泪意逼退,放下白纱轻快道:“再过两日便要雨停了,或许还会有太阳。”

    闻言,春雪也笑了,“殿下,您昏了两日,可是不知道洪水把下面淹成什么样了,听说常山已经算好的了。”

    楚宁虽未听说,却也猜得到,她朝四周瞧了瞧,问道:“这是哪的院子?秋荷呢?”

    “咱们还在湖山,这儿是湖山温家的庄园,您晕倒后来了位温家公子,咱们在衢州城见过的那位,他说他会医……”春雪小心看了眼她的脸色,见她并未不悦才接着道,“是奴婢自作主张应了他,秋荷在煎药,现在城内都乱着,恐怕难找郎中……奴婢也找温家府医来看过,那位府医说温三公子开的药比他的更好,所以……”

    “温家……”楚宁却笑了起来,“做的不错,温家总是要来的,我先前还想着要如何混进来,温家一介布衣却与官府相熟,总要查查他们的账。”

    官府的账做得滴水不漏,那昧下的这笔数目巨大的银子去了何处?

    此次衢州之行,她没打算暴露身份,一切都在暗中进行,但魏慎几年前京中述职时见过她,她实在瞒不过此人,只能勒令他不可外传。

    “查温家的账?”春雪先是惊讶,而后激动,“可要奴婢偷偷潜入?”

    楚宁思索片刻,摇头道:“温家如果真的与官勾结,为魏慎洗银,他们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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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布防一定不简单,我们尚不知温家深浅,不可打草惊蛇。”

    “若温家真与官府勾结,不应该无比低调,撇清与官府的关系吗?”春雪琢磨着问。

    楚宁叹气,轻声道:“何须遮遮掩掩,能借官府的权势在衢州高人一等,何乐而不为……湖山是大山,一般地主怎么可能在此修庄园。你说这么多年除了我,可还有人来查?衢州背后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首辅,谁敢查?谁查便是与他作对,即便是我,若只有这贪腐的罪名也没有把握能让他痛。”

    正说着,就见秋荷端着几案过来了。

    “殿下您醒了?”秋荷正笑着,却看见她眼上的白纱,好在春雪及时向她解释了两句。

    “原是如此,殿下快喝药吧,这药一碗是治眼睛的,一碗是治内伤的,趁热喝。”

    两碗粘腻的黑乎乎的药汁还冒着泡,楚宁在长廊的石凳坐下,端起一碗来安静地细饮,白纱将她的神情掩盖,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两位姑娘也静静侍立在侧,早已习惯她喝药如喝茶的样子,一时间长廊唯余雨声。

    ……

    ……

    温凛步入院中,隔着细雨就见屋檐下的女子在细细品茶,柔美的身姿倚靠着石桌。

    眼前的姑娘虽是端着碗,却也不失优雅,发上的白纱垂落在她颈间,随风轻扬,品茶听雨,好不悠哉。

    他朝三人走来,笑道:“姑娘好雅兴,不知……”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眼中所见那碗里的竟不是茶,而是……黑乎乎的药汁?

    他配的药,自是知道有多苦,不仅苦,还因某几味药材的关系,留下了极重的药腥味,一口气喝完面不改色不难,但如此淡然地细细啜饮却艰难。

    春雪一早便听到脚步声,提醒楚宁那位温三公子来了,只是这位公子不知为何突然顿在原地,连话也不说了。

    楚宁将饮尽的碗放下,接过春雪递来的手帕擦拭嘴角,隔着白纱看他,轻笑道:“惭愧,竟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雨中,庭院,檐铃轻响,她面覆轻纱,笑语嫣嫣,便是温凛也被眼前人惊艳了片刻,一时无言,平平无奇的院子也突然有了美意。

    但温凛很快调整心神,拱手道:“在下亦然,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

    楚宁刚要开口,喉中却突然升起强烈的痒意,“咳咳咳咳……”她无心再言,朝秋荷摆了摆手。

    秋荷了然,压下担忧道:“我家小姐姓林,多的便不方便说了,望温公子海涵。”

    温凛将这个林字在唇齿间辗转,更是确信了自己的猜测,看着咳嗽不停的楚宁,他适时关切道:“算算时日,也该重新诊脉了,不知林姑娘现在可方便……”

    楚宁从不讳病忌医,当即将手放在桌上,藏于白纱后的眼睛打量着他。

    温凛微笑着上前,在桌边坐下。

    一旁的春雪暗道这厮果然有诈,殿下一向对男女大防的细枝末节不上心,但都要诊脉了这厮竟还在装沉默,她暗中气恼,眼疾手快往楚宁手腕上搭了个干净的帕子。

    这下又让温凛顿了顿,他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心中有些恼火,倒不是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自己一向谨慎,可短短时间在她面前失了方寸足有三次,如何不让他恼火。

    温凛将手指搭了上去,她腕上戴着只白玉镯,白皙的肌肤竟是比玉镯更细腻,指甲被修成了漂亮的弧度,一看便是金尊玉贵的人物,但奇怪的是拇指侧面和掌心处却有一层极不明显薄茧,若不是温凛观察的仔细,定看不出来。

    “如何?”楚宁突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