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凛垂于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但他脸色依旧平和,仍微笑着道:“学生谨听教诲。”
“你走吧,若敢再来,休怪本官不留体面,乡试的事儿你自己最清楚,整个衢州,无人会帮你。”
这些天不论他想了什么办法,皆上下求索无门,温凛早就死心了,此次前来本就不是为了给自己求情,他只是来印证一个猜想,此刻他本该顺从,像平时一样似是毫不在意,淡然处之,事实上他已经迈出一步了,可下一步却怎么也迈不动。
魏慎转过身刚走两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他出乎意料地回头,只听温凛说道:“常山温家也不过是比别人多些田地,在衢州仅仅有些名头,仍是不值一提,但加上大人您,温家便镶上金边了。”
他的声音仍是那样平稳,但话里却透着隐隐怒意,他终究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人,再如何能忍,这些天也要被逼到极限了。
魏慎怔了片刻,慢慢失笑,眼中却全无笑意,“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本官作为一方知州,还需要打压你一个无源无族的举子?”
温凛深呼吸,将心中火气强行压下,知道不能再任由自己发泄了,抱拳道:“学生失言。”
魏慎捏着胡子等着,可温凛却再不发一言,犹自站在那里,如风中翠竹,傲骨自成。
魏慎冷哼一声,狠狠甩袖而去,温凛心知,此番是得罪惨了这位小肚鸡肠的衢州知州,但他不后悔,只是恨自己无权无势,方才的发泄不能更畅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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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小道上缓缓走着,两边芒草长得极高,楚宁掀开车帘,竟品出一番遮天蔽日之感。春雪和秋荷在外面赶车,见她从车窗探出来,俱是一惊,秋荷忙进来劝她待在车内,外头蚊虫多,在两人心里楚宁是顶顶的尊贵,哪能给外头的野蚊子吸了血去。
在芒草中复行数里,转过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滔滔大河横亘在身侧,马车行出,惊起一片白沙地的鸟儿。
望着这河,楚宁却有些意动,让两人停车后,下车来到河边,沉静不语,良久后道:“听闻信安江会一路由东至北,去往杭州,入钱塘江。”
秋荷自幼在宫中熟读舆地志,闻言笑道:“殿下所言正是,今儿也快到钱塘江大潮的时日了。”
春雪对此却一窍不通,遂问道:“钱塘江怎么了?莫不是也有水患?”
秋荷叹气,悄悄白了她一眼,杭州治河一向妥帖,天下盛誉,自是没有水患一说。
河滩蒹葭丛生,楚宁想折根芦荻,却发现这芦荻十分柔韧,无奈只能拨动两下解意,“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位杭州的名人,说不准他也来过信安江呢。”
春雪和秋荷自小便跟着殿下,怎不知殿下何时结识了一位杭州名人。
看着两人的样子,楚宁失笑道:“你们自是不认识的……也许天底下只有我知晓他了。”
春雪惊呼道:“难道连陛下也……”她急忙收声,可不敢妄自议论陛下。
楚宁笑着摇头,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我还未曾去过杭州,听闻西湖之美尤胜,若有机会定要去看看那位白居易白先生,不知他可还安好。”
余下的两人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大疑惑。
“你听过此人吗?”春雪问。
秋荷连连摇头,她身为陛下专为长公主择选的亲侍,自小便受人教习记忆之术,称得上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熟读南楚舆地自是不必多说,朝中大小官员、天下能人异士也需熟背,可这位白先生……竟还有她未听过的名人?
……
……
大雨磅礴,雷声阵阵。
常福客栈灯火通明,丝竹声中,小二披着汗巾,端着两盘牛肉一壶清茶从楼梯走来,春雪将房门轻轻合上,秋荷拦过小二手中的几案,就这么和春雪在屋外的桌上用起膳来。
“吃牛肉居然不来点儿酒?”春雪没滋没味地喝茶。
“喝酒误事,殿下还睡着呢。”秋荷道。
此时已是第二日辰时,昨晚上她们顶着大雨也不停歇,但马儿被大雨一激,竟是只有楚宁这个从小把它养大的人才能让它听话,两位姑娘无奈之下只能在车厢呆着,一路奔波,原是寅时便能抵达,可偏生越走这雨越大,硬是让她们多花了半日。
楼下时不时有湿透的客人一路骂着上了楼,小二一边赔笑说今儿个雨确实大了些,一边招呼人准备衣物和热水,虽说外头下着大雨,但客栈仍是觥筹交错。
小曲儿一直从早晨唱到了晚上,春雪二人又在小桌上用膳。
突然,一道出奇之大的惊雷炸响,客栈内惊呼声迭起,曲子停了半晌又重新奏了起来。
但春雪夹菜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
春雪赶紧竖起根手指,示意秋荷噤声,只见她屏息凝神,神情极为严肃,正侧耳细细听着什么。
在大雨掩盖下的深处,有什么声音……远的、隐约的、低吼的、愤怒的……越来越近。
一楼突然有客人惊呼:“哪来的水啊!”
曲声彻底停了,只见地面上不知何时漫延了一层浅浅的水,足以浸湿鞋袜。
……
……
楚宁睁眼时还有些茫然,她幽怨地起身,领口松散,露出她精致的锁骨来。
厚实木的窗户被雨打的砰砰作响,上面的木栓摇晃个不停,楚宁上前想看看外面的雨有多大,谁知刚一抬起木栓,窗户便被一道大力撞开,楚宁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手肘狠狠砸在了地上,狂风夹着雨水冲了进来,转瞬间把屋内搅得一团乱,桌上的瓷瓶被吹落在地,砰的一声摔得粉碎。
“殿下!”
房门猛地被推开,春雪急匆匆跑进来,“殿下!外面——殿下!”
春雪大惊失色,连忙把楚宁扶起来。
楚宁捂着右边手肘,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目之所及尽是茫茫雨水,雨幕之厚重,竟遮天蔽日,雨声滔滔,震耳欲聋。
秋荷晚来几步,看见眼前此景心头大惊,好在春雪朝她摇了摇头,她这才把心放下,急忙扯了屏风的外衣给楚宁穿上,急切说着:“殿下,怕是有大水,咱们得快些去高地,否则要来不及了。”
春雪连连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楚宁幽幽问道:“这雨……下了多久?”
“您睡下时便下着了,算来也有五六个时辰。”秋荷道。
春雪拎上那袋石头和一个鸟笼,把屋里原本安置的银票、物件收好,急迫道:“殿下,咱们快走吧,若是晚了说不准文峰塔都没地儿了。”
“不,不够!”
不够,还不够。
楚宁突然抬起头来,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只能尽量稳着声音,“秋荷,你快想想比文峰塔更高的地方,要近要快。”
两位姑娘第一次见她如此慌张的样子,心知形势只怕比她们想的更严峻。
秋荷白着一张脸,更高的地方……白菊顶太远,黄岗山临着大河恐怕早已被水拦了去路……她额上的冷汗滑落下来,突然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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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湖山,路上没有河,离得也近,且官道极好辨认!”
……
……
“驾!”
马蹄狠狠踏下,溅起极高的水花,楚宁驾着马车在街上疾驰,雨水在她的下巴落下,她强睁着眼,雨灌进眼睛里,引起强烈的涩痛。
春雪秋荷不肯呆在车内,执意坐在外面为楚宁遮雨,然如此大雨不论是车檐还是伞皆形同虚设。
街上人群乱作一团,各自逃命,将将抵达城门时,突然一位妇人冲出来,高声哭喊道:“姑娘!求姑娘救救我!姑娘!”
马车未停,在妇人面前扬长而去,只留下楚宁的一句喊声:“往湖山去!”
出了城门,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依旧速度不减,春雪抬手遮着眼睛,往车厢后看去,震惊道:“殿下,好多人跟着咱们出来了。”
离马车较远处,有同样驾着车的,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
楚宁却没有心力说话,雨势过大,她必须全力辨别方向。
秋荷衣裳尽湿地举着伞,她眯着眼看向楚宁,突然颤着声音道:“殿下,您的眼睛……还是让奴婢来驾车吧。”
楚宁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害怕,竟还能笑骂道:“平日里真是惯坏了它,生死之际还在挑三拣四,看本宫回去怎么收拾它。”
行至一段高高的长坡,距湖山已不足半里,雨幕中隐隐可见其轮廓。
楚宁眨着生疼的眼睛,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了些,两个姑娘也长舒一口气,上了湖山就算安全了。
可就在此时,马儿突然长嘶一声,四只蹄子陷入松软的泥土中,而整座马车居然在滑行着下坠!
山坡被雨水浸润了太久,此时承受不住,竟是要塌了!
塌方之势摧枯拉朽,马车裹挟其中,眼看就要朝一边侧翻下去。
春雪双唇泛白,咬牙抽出腰间软剑将车辕生生砍断,马儿得了自由,却是奋力地靠近车厢。
春雪高喊道:“秋荷!你带殿下跳上马先走!”
秋荷颤抖着拉起楚宁,此时生死一线,由不得任何犹豫,可出乎意料,这一拉居然未能拉动。
“殿下!快……”秋荷的声音噎在喉咙里,她猛地被楚宁扛了起来。
楚宁左肩扛一人,又飞快将春雪扛于右肩,随后狠狠踹了下马屁股,竟是借此力道带着车厢往反方向滑了几寸,稍稍卸去了下坠之势,而后劈手夺过软剑,几道剑光将车厢削下一小块,软剑大力一震,木块受力飞出,在空中一路滑行,楚宁飞身上前,轻身踏着木块入了东边密林,攀上了其中一棵树后,在树间往湖山赶去。
至于那马儿,挨了一脚后,自然是受疼跑了,能否活下来还得看它的造化。
直至身处湖山,春雪二人的脑子还宛如糨糊一般。
方才楚宁的动作极快,一身轻功可谓世间罕有,春雪只来得及悼念车里那袋石头和价值不菲的物什,就这么葬于黄土之中了。
来湖山避洪的人不在少数,不止城内,城外各村县百姓也都纷纷赶来,而湖山上还坐落着一家庄园——常山温家。也因此,上湖山的路被修的十分妥帖,便是赶着马车来也能直达山顶。
通往庄园的路自然不是旁人能进的,于是人们只能在外呆着,运气好的找到了能避雨的地方,运气不好的便在雨中硬抗。
山壁的凹陷处,春雪拧干裙摆,朝秋荷使了个眼色,后者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这死丫头,春雪叹了口气,看着楚宁冰冷的侧脸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