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重新坐回案前,将刘四的笔录誊了一份正式文书,盖了大理寺的印,连同一份新的传讯令交到张煜手中。“明日再审韦思永。这次,把刘四的证词摆在他面前。”
次日上午,韦思永第二次被带上堂。与前次相比,他身上那股强撑的从容又薄了些,进门时目光先往侧席的宁华姝方向看了一眼,又移开了。沈崇没有像上次那样先翻账册,而是直接让人带刘四上堂。
刘四被带进来时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但那双粗糙的手和黑瘦的脸膛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出身。他站在堂中,对着沈崇行了礼:“小的刘四,永安十四年在岭南水师当伙头兵。”
沈崇看着他,开口道:“永安十四年三月,你所在的营房是否调出过一批水师旧号衣?”
“调过。四月二十三那天,库房调出了三十六件旧号衣。调令上盖的是曹晋南都督的印。那批号衣调出之后,小的再也没见着。”
“调令上的事由是什么?”
“'汰旧换新'。”
沈崇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来对着刘四问:“当时库房里数的旧号衣是几件?”
刘四看了一眼那份文书,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他记得那个数:“库房里实有四十二件。调令上写的是三十六件,多出来六件。小的当时问过管库的刘把头,他没让小的多问。”
沈崇点了点头,将文书放回案上,然后转向韦思永。
他的声音不高,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韦思永,永安十四年四月,岭南水师调出了三十六件旧号衣,而库房实有数为四十二件。调令用印的是曹晋南,他是你的姻亲。昭仁太子遇刺时,刺客身上穿的正是岭南水师的旧号衣。你韦记粮行在永安十四年五月至六月间,从岭南调运了大批粮食进入丹阳仓,周迟签批的入库批示上盖的是丹阳少尹署的公章。你韦记粮行的铁胚在运河上被截获。这些事,你能不能说一句'我不知道'?”
韦思永坐在堂上,双手搭在膝上,手背上的青筋浮起。
他看了刘四一眼,又看了沈崇面前那份调令的抄件,嘴唇翕动着,但却无声。他是百口莫辩,在这些罪状面前,说什么都是无用功,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堂上安静了很久,久到院外的雨声都变得清晰起来。韦思永低下了头,那只一直攥紧的右手终于松开了,手指散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塌了下来。
直了一辈子的腰杆子,在此刻顷然间弯下。
“曹晋南托过我的船。”他开口时声音哑燃地如三天未开口的老鸦,“他说有一些东西要运出岭南,让我以粮行货船的名义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说是铜料。船到丹阳卸货之后我才知道是铁胚,但那时候已经晚了,船已经走了三趟。”
“曹晋南在永安十四年四月调了号衣,你的船在五月运了铁胚出岭南。”沈崇的声音平缓地,听不出什么起伏,“曹晋南让你运铁胚,他没有告诉你那是什么东西。但他会拿号衣,而你拿铁胚,你们两个人做的事情,合在一起是什么?”
韦思永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缩着,那只松开的手又慢慢攥了起来,但没有攥紧,只是搭在膝上。
沈崇在笔录上写了最后一笔,然后抬起头看着韦思永:“曹晋南已经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你韦记粮行的账册还在,巡河司截获的铁胚还在。刘四的证词、曹晋南的信、周迟的批文、你亲笔写的书信,都在这里。你什么都不说,这些东西也足够让大理寺定你的罪。”
韦思永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向沈崇,又看向侧席的宁华姝,目光在她面前那叠朱笔批示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铁胚是运往洛阳的,接货的人在洛阳西市。我不知道是谁接的,船到了码头有人卸货,我从不过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显然是没了底气:“曹晋南在岭南做的那些事,我没有参与。他用了我的船,我用了他的粮道。我们是各取所需。”
沈崇点了点头,提笔在笔录上将韦思永最后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下,然后吹干了墨迹,将纸推到他面前:“画押。”
韦思永接过笔时手在抖。他蘸了墨,在笔录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然后被衙役带了下去。起身时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出门时扶了一下门框才跨过门槛。
宁华姝坐在侧席,看着韦思永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叠批示抄件上的朱笔划下圆圈,六条没有入库的泊位批示,对应着韦记粮行六次从岭南运出铁胚的船。
韦思永说“各取所需”,曹晋南要运铁胚出岭南,韦思永要粮食填盐铁的窟窿。两个人各有各的目的,但合在一起,就是把杀昭仁太子的人送进岭南又把兵器送出岭南的那条路。
她这样说宁华姝可是不信的,敢杀未来的天子,这些个底下的蝼蚁左不过是当枪使的罢了。他们听命于上头的话,早就统一好了口径只等我们发作。
沈崇将案上的文书一样一样收回匣中,扣上盖子,抬头看了宁华姝一眼:“公主,这个案子到这一步,曹晋南和韦思永之间的那条线已经清楚了。但还有一件事没有问,曹晋南为什么要杀昭仁太子?他一个岭南都督,和一个太子之间本无仇怨,他的动机,下官还要再查。”
宁华姝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望着院中那丛芭蕉上还在往下滴的水珠,将她往日的推测说了出口:“昭仁太子并不和他们一条心,他打压氏族门阀,重用寒门平民出身之人。昭仁太子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太子妃也并非出身温家,换一个太子对于温丞相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杀人的事让下边的人,出了事也是他们担着。反正太子都换了个更听话懂事的,沈少卿觉得,这个动机够不够?”
沈崇没有答话。他将最后一份文书收进匣中,指腹在匣面上按了一下,轻轻合上了盖子。窗外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落在他手边那张韦思永画押的笔录上,墨迹未干,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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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一案尘埃落定那日,正是霜降过后第三日。天穹澄碧如洗,运河两岸的芦苇已黄了大半,风过时飒飒作响。
宁华姝站在县衙后院的石阶上,目送大理寺的囚车押着韦思永与周迟沿官道向北而去。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辚辚声,渐行渐远,终被秋风吹散。
织意从身后替她披上一件薄斗篷,低声道:“公主,沈少卿说,奏疏已经用六百里加急递进京了。韦思永和周迟的案卷,连同昭仁太子一案新得的刘四证词与曹晋南旧信,一并附在里头。”
一别数日,不想自己在这丹阳县城待了数十日。宁华姝望着萧玉兰,二人相顾无言。但这毕竟是萧玉兰的家乡,这里有她逝去的父亲,还有她九死一生产下的孩儿。可萧玉兰没打算去寻回他,宁华姝问道之时,她的回复却是“他若是知道自己父亲是这样卑劣之人,不如不知道的好。”。
也罢,每个人总有自个儿的命数,强求不一定有好下场。
丹阳这边的粮仓铁案已经是板上钉钉,昭仁太子的旧案也终于翻到了该翻的那一页。可翻到了之后呢?温家那边不会就此坐视不管,他们能忍一次,未必能忍第二次。她回了京城,温家的人也会盯着她,比从前盯得更紧。
前头因着咱们在暗,他们在明之时搜集了不少证据。再加上宁华姝离京之前,悄悄去找了刘韫静。她回想起了当时太医的话,且吴王也找寻那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宴席上的流水账册,太医的口供,这些虽不能算上是真正的杀人罪证,但落个谋害储君之嫌。少不说让温族弟子落仕之人再多上数人。
看来回京是场硬仗了。“织意,”她忽然开口,“收拾东西吧。明日一早,我们回京。”
织意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理行李。张煜靠在廊柱上,将那册旧簿塞进箱缝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臣随公主同路。”
她望向张煜,只见西厢的门半敞着,张煜正蹲在两口旧木箱前头翻纸,一册一册地过目,分门别类地码进新箱。
宁华姝抬步往西厢走去,在他身旁站住,低头看箱中那一册册发黄的旧账,纸边因年久而卷翘,墨迹褪成赭色。
张煜感受到公主在一侧,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她今日着的是一身茶褐色的素面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墨绿绦带,头上仍只簪一支玉簪,衬得人是小家碧玉,出水芙蓉。未显得自己的目光太过过分,张煜只是看了两眼别过眼,继续翻着。
宁华姝有点奇怪,这人今个儿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也不主动与她搭话,望日不与自己拌几句嘴,她都觉着自个儿今出门看黄历了。“张煜,今个儿怎么这么勤快呀,我到认不出你了?”
张煜被她这句话问的一头雾水,勤快?他平时也不惫懒呀...这问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张煜就像个丈二头青。“公主哪里话,在下一直都挺勤快的。”
宁华姝一哽,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得了,怎生得说出这样没条理的话出来。她面上一热,顾不得什么甩了袖子就走。独留张煜在哪捧着堆发黄旧簿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