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公主每天都想权倾朝野 > 47. 第47章 破绽
    沈崇念到这里顿了顿,将批示汇总放下,换了一份巡河司的记录,指腹按着纸面:“永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一艘韦记粮行名下的货船过了吴江巡河司的关卡,吃水深,不像空船。周少尹,你批了这艘船的泊位,可它靠了码头之后没有卸货入库的记录,第二天就过了吴江关卡往北去了。你签批文的时候,批的是粮米转运,可船上装的,到底是不是粮米?”

    周迟交握在身前的手动了动,拇指摁住了左手腕的脉门。

    他开口时利落有序,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下官签批文时,凭的是货单和税籍。货单填粮米,下官便当它是粮米。至于船靠了码头之后装了什么、去了哪里,下官没有过问。”

    “你没有过问?”沈崇将那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面上,他的语气未带讥讽,却有一股子耐人寻味在里头,“韦记粮行永安十二年到十四年间,在丹阳码头西三泊位一共靠了十九次船,其中六次批文下来之后粮仓那边没有入库记录。周少尹,你签了十九次批文,批的都是粮米转运,可这六次船靠了码头之后,粮没进仓,船往北去了。你这个少尹做的什么事?”

    周迟没有说话。摁在腕上的拇指又紧了一分,指腹下面的脉搏跳得很快,隔着薄薄的皮肤都能看见微微的起伏。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官袍下摆上一条极细的褶痕,沉默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工夫,才重新开口:“下官签批文,只管货单和税籍。船上装什么、卸什么,不在下官的职责之内。若沈大人觉得下官失察,下官愿领失察之责。”

    “失察?”沈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将曹晋南那封信的抄件从匣中取出来,展开后放在桌面上,纸面朝外,让周迟能看见落款处那个“曹”字,"永安十四年六月十七,韦记粮行入库八千石粮,入库批示是你签的。

    六月二十,韦记在码头西三泊位增设临时泊位的批文,也是你签的。永安十四年六月,昭仁太子在岭南遇刺,曹晋南从岭南写给韦记粮行仓管的信到了丹阳。

    周少尹,你签了入库批文,签了泊位批文,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只管货单税籍。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批粮和那个泊位,出现在那个月份,意味着什么?”

    周迟的手指终于松开了腕上的脉门。他抬起头来看向沈崇,目光在沈崇和他面前那张信纸抄件之间来回移了两次,然后移开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张了张又合上,终究没有出声。

    堂上静了片刻。沈崇没有再追问,只将那份信纸抄件收回匣中,合上盖子,对衙役抬了抬手:“带下去。”

    周迟转身时脊背仍是直的,但步子比上堂时慢了。他跨出门槛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没有回,继续走了出去。

    宁华姝坐在侧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十九份批文抄件上的朱笔圆圈,六个,对应着韦记粮行六次靠了码头却没入库的船。

    周迟方才在堂上没有接沈崇任何一个提问,可他也没有否认任何一个事实。他只是在沈崇说出“那批粮和那个泊位出现在那个月份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松开了摁在腕上的手指。

    宁华姝将抄件收好,站起身走出公房时,天边那层雨云又重了几分,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雨快要下来了。张煜从廊下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口封着漆印,看样式是京城来的。

    “公主,吴王府的人刚送到。加急。”

    宁华姝接过信拆开看了,目光在纸面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抬头时雨点正好落下来,第一滴砸在廊下的青砖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温丞相那封自罚折子,圣上留中十五天了。”她站在廊下看着雨点越来越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温丞相近日私下见了几个人,都是六部的中层官员,户部、刑部、吏部各有一位。见了面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但去的时辰都是散值之后,灯也没点。”

    张煜站在她身侧,雨声已经大了起来,将廊外的石阶打得一片湿亮。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两人都明白温丞相这是在铺后路。留中十五天的折子,哪跟进了断头台似的,不落下来比落下来更让人心慌。他在见人,在递话,在把后路一寸一寸地铺好。

    雨越下越大了,织意从西厢小跑过来撑了伞,将宁华姝接回廊下更深处。宁华姝站在伞下望着雨幕中公房紧闭的那扇门,沈崇还在里头整理卷宗,大概天黑前不会出来。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对张煜说了一句话:“曹晋南旧部的消息什么时候能到?”

    “快则三五日。”张煜的衣摆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片,“沈少卿派去岭南的人走的水路,沿途驿站换马不停,应该不会太久。”

    宁华姝点了点头,撑着伞继续往西厢走。雨打在油纸伞面上砰砰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溅起的泥点,心想三五日不算长,但温丞相那边的动作,三五日够他铺很多路了。

    当夜雨未停,宁华姝坐在灯下将吴王府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除了温丞相见人的事。

    还有一句单独提了:圣上近日召了太子与吴王同时问政,问的是江南漕运的事,太子说“漕运司自应依律稽查”,吴王说“依律稽查之外,还当查查漕运司近五年的人事调动”。

    圣上没有当场表态,但在散召之后多留了吴王一盏茶的工夫。

    宁华姝将信纸折好放在灯盏旁,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地将信纸边角映出一层暖光。

    圣上的态度已经越来越明显了,他不把话说死,但他在给吴王递路。温丞相那边留中不发的折子,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她吹灭了灯,夜里雨声格外清晰。她听着雨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响,在昏暗的屋子里坐了会合衣躺下。

    宁华姝了然,此时有圣上的支持,那便是如虎添翼。这一切便会顺顺当当,只是她也想到曹晋南这个变故,似是还会给昭仁太子一案更大的推进助力。

    明天沈崇要再审韦思永,后天岭南那边的消息大约就到了。一切都在往前走,这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脚踏实地了。

    岭南的消息比预想中快了两日。第四日傍晚,张煜从码头接回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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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裤脚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干涸的泥浆,一看就是连日赶路没怎么歇过。

    张煜将他带进县衙西跨院时,沈崇正在屋里翻韦思永那叠旧信函,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将手里的纸放下。

    这人名叫刘四,四十出头,黑瘦脸膛,双手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进了门先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又看了看沈崇和坐在侧席的宁华姝,最后把目光落在张煜身上。

    张煜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开口道:“大人,小的是当年岭南水师伙头兵,永安十四年在营里当差。那时曹都督还在,营里换过一次号衣,我记得清清楚楚。”

    沈崇让他坐下,又让人倒了碗热茶。刘四接过碗没喝,两只手捧着碗壁,用着碗壁的余温暖着手:“永安十四年三月末,营里库房调出了三十六件旧号衣。调令是曹都督的印,事由写的是'汰旧换新'。但那次换完之后没有收旧衣入库,旧的也没烧。就是那批号衣,一直在外头,没回来过。”

    沈崇将他说的每句话都记了下来,写完后搁下笔,又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些事本就过了这些许年,能将其中条例记得如此详细倒也蹊跷,沈崇便多嘴问了问。

    “小的在库房当差,进出都有簿子。那天调令拿来的时候我正好在,簿子上写了三十六件,可库房里数的旧号衣是四十二件,多出来的六件不知怎么回事。我问过管库的刘把头,他没让我管。”

    刘四将茶碗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沈崇一眼,“后来昭仁太子在岭南出事的消息传来,营里悄悄查过一次库。管库的刘把头被调走了,新来的人接的库,前任走了之后库里的旧簿子少了两本。”

    沈崇没有再问,只让张煜带刘四下去歇息。门关上之后,他在笔录上又添了几行字,搁下笔时看了宁华姝一眼。宁华姝坐在侧席没有动,目光落在刘四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心里想的是那多出来的六件号衣。

    四十二件调出了三十六件,多出来的六件没有登记,没有去向。曹晋南在昭仁太子遇刺前一个月调出了三十六件水师号衣,而刺客身上穿的正是水师旧号衣。刘四记得那批号衣“一直没回来过”。

    “沈少卿,”她开口时声音不高,“这四十二件里的三十六件调走了,剩下的六件呢?”

    沈崇将桌上的笔录收好,扣上匣盖,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雨已经小了,只有细密的雨丝还在飘着。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宁华姝身上:“剩下的六件没有登记,可能是库房本来就少了六件,也可能是有人提前拿走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曹晋南调号衣的时候,有人把三十六件变成了四十二件,其中六件是虚数。这六件虚数对应的,就是刺客身上的那六件。”

    宁华姝没有再问,她坐在椅子上,将沈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十六件号衣调出库房,六件虚数对应的刺客号衣,前后差了六件,正好是刺杀昭仁太子时被当场格杀的人数。这件事做到了如此严密,却因为一个库房伙头兵记得“多出来六件”而露出破绽。